《我的大學》
文/胡文鋒 編輯/謙坤
我沒有鋼印壓出的文憑
名校畢業(yè)照從未掛在梨園粉墻
唯有一根磨得锃亮的把桿
替我刻下藝術(shù)家的印章
嚴冬酷暑攢下的學分
在舞臺鮮花與掌聲里
寫就最鮮活的畢業(yè)論文
我的學歷是汗水洇透的四個字——我的大學
傳統(tǒng)學堂曾對我闔上窗扉
我便把大學扛在肩上
擦凈排練場的汗?jié)n
卸去舞臺的濃妝
把每一寸閑暇溶進自修課堂
讓書柜的收藏裝滿典籍
將知識榨漿注入心房
未入象牙塔
自學也有光
后來背上行囊去遠方
我把沉淀裁作書箋
收進行囊底層
在異鄉(xiāng)瓦檐下翻卷名著
任風掀動經(jīng)典的聲浪
燈前摹寫宋唐詞句
掬月光為炬
星星點燈忙
無通關(guān)文牒的行路人
也能在墨香里笑傲四方
有人把文憑比作鑰匙與標尺
我卻觸到另一種重量
當我馱著大學走他鄉(xiāng)
軀體散出的墨香
任環(huán)境更迭
陌生目光掠過
也能學識立身任妒群芳
更把人字寫得周正
撇尚未捺穩(wěn)
風雨正翻篇
一撇深耕人間煙火
一捺漫卷江湖風雨
原來
知識本是沉默的種子
社會是最生動的課堂
它在壓腿的吱呀里扎根
在抄詩的燈盞下抽枝
在海綿吸水的專注中
舒展成無門的書房
不必用證書衡量價值
真正厚重的學識
就在日復(fù)一日的修行里生長
我的大學沒有憑證
卻把日子裝訂成線裝書
每一頁沾著晨露的清冽
漫著苦茶的回甘
每一章都寫著追光的詩行
若時光倒流
我仍會在生命的舞臺
既持彩練曼舞
也捧書卷與生活對話
若人生須留一行證明
我愿它寫在最后一頁——
此人用一生
在無墻的課堂里深耕不倦
讓靈魂在墨香里持續(xù)發(fā)亮
作品點評:
這首《我的大學》是一首極具個人氣質(zhì)與生命溫度的“反體制”抒情詩。它用“沒有文憑”起勢,卻通篇都在頒發(fā)一張更大的“人的畢業(yè)證書”——把汗水、把桿、月光、墨香、江湖風雨一并蓋章鋼印,讀來令人動容。
詩的開篇即以強烈的對比撕開傳統(tǒng)教育的標簽——“沒有鋼印壓出的文憑”“名校畢業(yè)照從未掛在梨園粉墻”,詩人坦然承認自己與傳統(tǒng)“大學”的距離,卻轉(zhuǎn)而用“磨得锃亮的把桿”“舞臺鮮花與掌聲”“汗水洇透的四個字”構(gòu)建起另一套評價體系。這里的“大學”不再是物理空間的象牙塔,而是以藝術(shù)為刻刀、以汗水為墨汁、以生活為課本的成長場域。
更深刻的是,詩人并未停留在對傳統(tǒng)的否定,而是完成了一場精妙的重構(gòu):“知識本是沉默的種子,社會是最生動的課堂”——當“壓腿的吱呀”“抄詩的燈盞”“海綿吸水的專注”都成為知識生長的注腳,大學便超越了制度性定義,升華為一種“日復(fù)一日的修行”。這種對“大學”的重新詮釋,既回應(yīng)了學歷焦慮的時代癥候,也為“何為真正的學識”提供了更開放的答案。
詩中最動人的力量,來自對日常場景的詩性提煉。詩人將藝術(shù)生涯與自學求索的碎片,轉(zhuǎn)化為富有學術(shù)質(zhì)感的意象群:“把桿”是授予“藝術(shù)家印章”的教具,“舞臺”是頒發(fā)“畢業(yè)論文”的禮堂,“書柜的典籍”“月光為炬”是自修課堂的教具,“線裝書”則是用日子裝訂的學術(shù)成果。
尤其精彩的是“一撇深耕人間煙火,一捺漫卷江湖風雨”兩句,以書法的“人”字隱喻成長的雙軌——舞蹈與讀書、實踐與思考,共同勾勒出完整的精神人格。這些意象既保留了生活的粗糲感(如“汗水洇透”“壓腿的吱呀”),又賦予其學術(shù)的莊重性(如“畢業(yè)論文”“墨香立身”),讓“無墻的大學”有了可觸可感的肌理。
全詩始終流淌著一種“雖無憑證,卻更豐盈”的自信。詩人坦言“有人把文憑比作鑰匙與標尺,我卻觸到另一種重量”,這種重量是“軀體散出的墨香”“用一生在無墻的課堂里深耕不倦”。但自信之外,更有對知識的謙遜:“若人生須留一行證明/我愿它寫在最后一頁”——沒有炫耀式的宣言,只有對生命過程的珍視。結(jié)尾“讓靈魂在墨香里持續(xù)發(fā)亮”一句,將全詩推向升華。所謂“大學”,最終指向的不是某個階段的成就,而是靈魂的持續(xù)生長。這種對“終身學習”的禮贊,讓詩歌超越了個人敘事,具有了普遍的精神啟示。
《我的大學》是一首寫給所有“無墻求知者”的贊美詩。它告訴我們:真正的大學從不在圍墻之內(nèi),而在壓腿時的專注、抄詩時的虔誠、對世界永不停歇的好奇里。當詩人說“此人用一生/在無墻的課堂里深耕不倦”,我們看到的不僅是一個人的成長史,更是對教育本質(zhì)最樸素的回歸——學習,本就是一場與生命同頻的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