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石:碧海丹心,沉默的榮耀》
文/雁濱
在臺北馬場町的刑場上,他寫下“憑將一掬丹心在,泉下差堪對我翁”,那從容就義的身影,如同一座永不熄滅的燈塔。
1950年6月10日,下午4時,臺北馬場町刑場。吳石身著西裝,從容不迫地走向生命的終點。在最后的時刻,他揮筆寫下絕命詩:“五十七年一夢中,聲名志業(yè)總成空。憑將一掬丹心在,泉下差堪對我翁?!?nbsp;
槍聲響起,這位中共潛伏在國民黨內部最高級別的情報人員壯烈犧牲,時年57歲。而他傳奇的一生,他對理想與信仰的執(zhí)著追求,卻從未隨著槍聲消逝,反而在歷史的長河中愈發(fā)閃亮。
一、少年壯志:從螺洲走出的英才
1894年,吳石出生于福建閩侯螺洲鎮(zhèn)一個書香門第。他原名吳萃文,自幼聰穎過人。8歲時,他跟隨在螺洲孔廟公學任教的父親學習國文,不久后考取福州開智小學,后轉入格致書院。
少年吳石親歷了國家的動蕩與屈辱,內心早已埋下救國救民的種子。
1912年元旦,中華民國臨時政府在南京成立,孫中山就任臨時大總統(tǒng)。福建革命政府積極組建北伐軍,都督府教育部部長黃展云發(fā)出招募福建學生北伐軍的通告。吳石毅然投筆從戎,瞞著家人報名,成為福建學生北伐軍中年齡最小的一員。
清帝退位,北伐結束。成績優(yōu)異的吳石被保送進入武昌陸軍第二預備學校學習,隨后進入保定陸軍軍官學校深造。在保定軍校,他與白崇禧、張治中等成為同期同學,并以第一名的成績畢業(yè),被譽為“保定軍校狀元”。
二、軍旅精英:從日本軍校到抗日戰(zhàn)場
懷揣著軍事救國的理想,1929年,吳石被派往日本炮兵學校、陸軍大學深造。他在兩所日本軍校畢業(yè)時成績均名列第一,轟動了中日兩國軍界。
吳石不僅學習成績優(yōu)異,還能文能武、能詩能詞、能書能畫、精通外語,且騎射、駕駛、游泳樣樣精通,被譽為中國“十二能人”。
留學期間,吳石始終心系祖國安危。他經常前往日本的軍港等軍事基地進行調查,注意搜集日本社會、經濟、軍事各方面的信息。1934年回國時,他帶回了整整56箱資料,其中絕大部分是他在日本搜集到的日本國情與軍事情報。
回國后,吳石進入國民政府參謀本部第二廳,負責研究日本國情及搜集軍事情報。全民族抗戰(zhàn)爆發(fā)后,因吳石的主持,國民黨對日軍的情報研究工作取得積極成果。1939年日本對蘇聯(lián)發(fā)動“諾門罕戰(zhàn)役”時,蘇聯(lián)方面就是利用吳石提供的情報,取得了粉碎日軍軍事進攻的戰(zhàn)果。
在軍旅生涯中,吳石擅長搜集資料、籌劃作戰(zhàn),長沙、湘桂、桂南、昆侖關、桂柳等重大會戰(zhàn)他都參與策劃指導。武漢會戰(zhàn)期間,吳石與將領及軍事專家,擬定“包圍武漢作戰(zhàn)計劃”,實為參謀奇才。
三、信仰轉折:從失望到新生
抗戰(zhàn)勝利后,吳石親眼目睹國民黨官員在接收過程中的腐敗橫行,變“接收”為“劫收”,弄得人民苦不堪言,社會民怨沸騰。與此同時,蔣介石違背廣大民眾和平建國的意愿,悍然發(fā)動內戰(zhàn)。
吳石對腐敗的國民黨當局徹底失望,曾喟嘆:“國民黨不亡是無天理!”
在吳石對國民黨感到絕望的時刻,一個人徹底改變了他的人生軌跡——他的同鄉(xiāng)好友、革命引路人何遂。
何遂是辛亥革命元老,早已與中共高層建立良好關系。在他的引薦下,吳石開始接觸中國共產黨。1947年,吳石開始接受中共黨組織的領導,成為秘密安插在國民黨高層的“密使一號”。
在解放戰(zhàn)爭期間,吳石不顧生死,頻繁傳遞情報。他經常坐晚上9點的火車從南京趕往上海,親手傳遞情報后,在次日凌晨三四點鐘返回南京。
在渡江戰(zhàn)役打響之前,吳石提供的蔣介石長江布防圖,為解放軍的勝利渡江立下了汗馬功勞。
四、孤島忠魂:深入虎穴的“密使一號”
1949年8月,吳石突然接到從臺灣發(fā)來的急電,命令他即日赴臺。面對這一充滿未知風險的任務,吳石毫不猶豫。
赴臺前,吳石與好友、中共地下黨員吳仲禧見了最后一面。吳仲禧請他考慮是否有把握,如果不去,可以就此留下,轉赴解放區(qū)。吳石堅決表示:“自己的決心已經下得太晚了,為人民做的事太少了,現(xiàn)在既然還有機會,個人風險不算什么?!?/font>
吳石攜妻子王碧奎和年齡最小的一雙兒女飛赴臺灣,將大兒子吳韶成和大女兒吳學成留在了大陸。這是一種何等艱難的抉擇——為了信仰,他不得不骨肉分離。
抵達臺灣后,吳石很快升任國民黨國防部參謀次長,被授予中將軍銜。這個身份不但可以讓他進入最高決策層獲取情報,而且能夠為他增加安全系數(shù),便于繼續(xù)潛伏。
在臺期間,吳石與女共產黨員朱楓(又名朱諶之)秘密會晤七次。吳石將拍攝有《臺灣戰(zhàn)區(qū)戰(zhàn)略防御圖》等絕密資料的微縮膠卷交給朱楓。這些極為重要的絕密情報中,包括國民黨東南區(qū)駐軍番號和人員概數(shù),以及飛機、大炮、坦克數(shù)量等。
毛澤東看到這些絕密文件后,曾興奮地為“密使一號”賦詩,并囑咐一定轉到臺灣。
五、悲壯落幕:背叛與犧牲
然而,正當吳石與朱楓謹慎地傳遞著一份份極有價值的情報時,一場突如其來的變故改變了一切。
1950年1月29日晚,中共臺灣省工委書記蔡孝乾被捕后叛變投敵。他供出了朱楓,更供出了千余名地下工作者的名單資料。盡管他沒有跟吳石直接接觸過,特務們還是在他的記事本上,找到了“吳次長”三個字。
萬分緊急之下,吳石動用自己的權力為朱楓簽發(fā)了一張《特別通行證》,安排她搭乘軍機飛赴舟山。吳石的這一舉動,無疑是已經下定決心保全同志,犧牲自己!
然而不幸的是,已飛往舟山的朱楓沒能逃出國民黨特務的魔掌。而吳石簽發(fā)給朱楓的那張《特別通行證》成為他“通共”的直接證據(jù)!
1950年3月1日晚,國民黨保密局特務敲開吳石在臺北的家門,找借口將他帶走。在保密局監(jiān)獄里,這位曾經位高權重的中將,受盡百般酷刑!他渾身是傷、腿腫得很大,一只眼睛失明……
在人生最后的日子里,吳石寫下了2000多字的絕筆。其中有對妻子的深情:“余年廿九,方與碧奎結婚,壯年氣盛,家中事稍不當意,便辭色俱歷...此次累及碧(奎),無辜亦陷羈縲紲,余誠有負?!?也有對兒女的叮囑:“所望兒輩體會一生清廉,應知自立為善人,謹守吾家清廉儉家風,則吾意足矣……”
1950年6月10日下午4時,國民黨當局按照蔣介石的殺人密令,將吳石、朱楓、陳寶倉和聶曦四人押赴刑場。吳石的隨身副官聶曦上校時年33歲,曾多次傳遞情報、幫助朱楓撤離,臨刑前,他大義凜然,面露微笑,毫無懼色。
面對死亡,吳石鎮(zhèn)定自若,從容吟詩,英勇就義。
因蔡孝乾的叛變,我黨在臺灣的地下黨組織遭到毀滅性破壞,島內大批地下黨員被逮捕殺害,1500位潛伏在臺灣的英雄,有1100人犧牲……
六、風骨長存:忠誠與清廉的豐碑
吳石將軍的一生,不僅是忠誠的寫照,也是清廉的典范。
他雖身居國民黨中將高位,手握軍機要務,卻從未以權謀私,始終兩袖清風。抗戰(zhàn)期間,他全家蝸居簡陋旅社,薪俸多用于接濟貧困學生。1948年福州洪災,他傾囊捐出2000銀元救災,并發(fā)動同僚募捐,拯救十萬災民于水火。
當國民黨保密局清理這位“國防部”參謀次長個人家產時,僅查出一根金條,稱重四兩。連負責搜查的特務也不無動容,把“吳次長”僅有的這一點財產留給了他年幼的子女。
吳石犧牲后,他的骨灰歷盡曲折才得以歸葬大陸。族人吳蔭先冒死領回遺骨,暫厝臺北郊外寺廟30余年。20世紀90年代初,何康之妻繆希霞在福田公墓為吳石置墓立碑。1994年春,吳石與夫人王碧奎合葬于北京福田公墓。
歸葬當日,吳石夫婦家屬及生前友好近百人從海內外趕來。中共中央原調查部部長羅青長專程到場,題詞:“要知松高潔,待到雪化時?!?/font>
2019年10月22日,吳石將軍與他的革命引路人何遂將軍銅像正式落戶福州三山人文紀念園英雄廣場。銅像高約2.5米,由著名雕塑家、中央美術學院雕塑藝術創(chuàng)作研究所所長孫偉教授創(chuàng)作。
吳石銅像身邊石刻有他的絕命詩:“憑將一掬丹心在,泉下差堪對我翁。” 而何遂銅像身邊石刻有:“收拾乾坤歸腕底,吾輩固應如是”,這是吳石五十大壽時何遂送給他的百字文中的一句。
兩尊銅像之間用不銹鋼雕刻的臺灣海峽波濤連在一起,象征兩人的使命尚未完成,可以告慰兩位革命志士之時應是兩岸統(tǒng)一之日。
七、精神永續(xù):沉默背后的榮耀
吳石將軍雖已犧牲七十余載,但他的精神依然在激勵著后人。
周恩來總理在臨終前,仍囑咐不要忘記吳石這樣的隱蔽戰(zhàn)線英雄。
近年來,隨著電視劇《沉默的榮耀》的熱播,吳石等早期為祖國統(tǒng)一而奮斗的隱蔽戰(zhàn)線工作者的故事被更多人知曉。前來北京福田公墓祭奠吳石將軍的市民明顯增多。
祭奠者于秀文說:“英雄‘無名’,但事跡有聲?!彼嘈庞⒘揖駥⒋鷤鞒校绠斈昱_灣左派人士傳唱的歌謠:“安息吧,死難的同志,別再為祖國擔憂——你流的血照亮著路,我們會繼續(xù)向前走!”
吳石從未正式加入中國共產黨,卻為共產主義理想獻出了生命。他以行動詮釋了什么是超越形式與名分的信仰,什么是融于血脈的忠誠。
《沉默的榮耀》史實顧問鄭立說得動情:“我認為,對吳石等在臺灣從事地下工作的無名英雄最好的告慰,就是早日實現(xiàn)兩岸‘團圓’,這也是在臺犧牲英烈們的遺愿?!?/font>
在福州螺洲古鎮(zhèn),烏龍江邊的吳厝江乾埕1號,門前綠樹掩映的小廣場,靜靜佇立著吳石的白色雕像。每年的清明時節(jié),總有人前來獻花,緬懷這位從螺洲走出去的隱蔽戰(zhàn)線英雄。
吳石將軍用他57年的人生,書寫了對國家和民族的赤膽忠心。他身在敵營,心向光明;他身居高位,清廉如水;他面對酷刑,堅貞不屈;他視死如歸,從容就義。
他是真正的英雄,是值得我們永遠銘記的“沉默的榮耀”。
“豈曰無聲?河山即名!” 這或許是對吳石和所有隱蔽戰(zhàn)線英雄最好的禮贊——他們的名字或許一度沉默,但早已與山河同在,與日月同輝。
編輯簡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