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到高處,仿佛不是行在路上,而是浮在云間。四下里還是那種高原特有的、荒涼而坦蕩的景致,山是禿的,帶著一種赭石般的蒼老顏色,一直鋪展到天際線。我們正有些倦了,天地卻毫無征兆地豁開了一道口子——就在那云層的裂隙之下,一片浩瀚的、不可思議的藍,便這般不由分說地,猛地撞進了眼底來。
人都說青海湖是“大地的眼睛”,此刻見了,才覺得這比喻是何等的貧乏。這哪里是眼睛,這分明是洪荒時代,天神遺落在此間的一整塊藍寶石,帶著未經雕琢的、原始的靜默。它不言語,只是亙古地臥在群山的褶皺里,那蒼茫的、帶著雪線的山巒,便成了它最沉靜的畫框。這藍,是活的。
我們停了車,走到湖邊去。天光正被流云揉弄著,忽明忽暗。那湖水便也跟著變幻起來,方才還是沉郁的靛青,一忽兒,風來了,云走了,整個湖面便碎成了億萬個晃動的銀箔,亮晶晶的,直晃人的眼。那一刻,你真要疑心,究竟是整片天空都融化在了這湖里,還是這湖水本已飛升,化作了我們頭頂的云靄?那些云,也是奇妙的,有的纏繞在半山,像仙人遺落的白玉腰帶;有的低低地懸在湖心,投下大塊大塊沉靜的影子,仿佛是從另一個世界漂流而來的孤島。環(huán)抱著湖岸的,是枯黃的草場,秋意已深,那黃色里便透出一種溫暖的、屬于大地的誠懇。黑白兩色的牛羊,星羅棋布,像誰不經意間灑下的珍珠,在土地徹底封凍之前,慢吞吞地,寫著最后一首田園的牧歌。
在二郎劍的月牙灣,我終于懂得了什么叫“大湖無聲”。那是一種摒棄了一切瑣碎喧囂的、雄渾的靜默。四千多平方公里的水域,不以波濤示人,只安然地、完整地,將整片天空納入懷中,作為一面映照宇宙的鏡子。湖岸線曲曲折折,百轉千回,像大地用最矜持而又最深情的筆觸,寫給蒼穹的一封長信。每一個岬角,每一處水灣,都仿佛藏著一個來自冰川紀年的、古老的秘密。極目遠眺,那層層疊疊的雪山,在日光下泛著清冷的光,像是天地間凝固了的、滔天的巨浪??粗鼈?,耳邊竟恍惚起來,仿佛能聽見冬天正策著風的馬,踏著嚴霜的蹄聲,從遠方向我們奔來。
繼續(xù)東行,往宗喀拉則去的盤山公路,又將我們引向了另一重境界。山路如一條纖巧的哈達,飄飄蕩蕩地懸掛在山脊上。海拔計的指針,一格一格地艱難爬升,我們的呼吸也隨之變得輕淺,仿佛稍一用力,就要驚擾了這山間的神明。及至四千一百八十八米的山巔,人已如在云端。經幡在烈風中獵獵作響,那五彩的布條每一次翻卷,都像是一次無聲的誦念。那佛塔的尖頂,孤峭地、決絕地刺破沉沉的云層,有一種與凡塵劃清界限的凜然。下山的路,又是另一番奇幻的跌宕。二十公里的路程,驟降千米,車行其間,如御風而下,方才那觸手可及的天界氣息,轉瞬間便被拋在身后。我們是從一個靜穆的仙境,重新墜回了喧騰的人間?;仡^望去,那座巍峨的山脈,在暮色中只留下一道沉默的剪影,忽然間,心里生出一種明悟:它那寬厚的脊背,千百年來,原來一直是為身后的西寧城,阻擋著來自遠方的凜冽朔風。
當青海湖最終在連綿的群山背后徹底隱去形跡時,我知道,那抹藍卻已在我心間生了根。它不是江南煙雨里那種濕潤的、朦朧的青,那青是文人畫里的寫意;青海湖的藍,是開天辟地時,從太初的烈火中淬煉出的、最本真的顏色。它不單單是一種色彩,它更像是一種沉甸甸的、具有質感的存在,是洪荒之力在這高原之上,凝結成的一塊巨大的、藍色的琥珀,將時間與光,都封存在了里面。
在這離天最近的地方,這片浩渺的湖水什么也沒有說,卻又仿佛說盡了一切。它只是靜默地,將自己鋪展在天地之間。而我終于明白,那至美的存在,從來如此,無需言語,只需存在本身,便是一種永恒的、足以讓人泫然欲泣的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