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賦
——觀開封菊展感懷
曹赟/河南
若論秋之魂魄,當(dāng)窺汴梁之菊。其色也,非丹青可調(diào):有若鈞窯淬火之霞變,又似汴繡劈線之流光。赭黃如周鼎剝落之銅綠,淡紫若明德官瓷之窯變。一種“殘雪驚鴻”,白得令人想起州橋遺址的月光;那叢“墨海騰蛟”,紫黑間竟帶些相國(guó)霜鐘的鐵色。
其形更奪天工。有垂若瀑布者,從龍亭石階瀉下,仿若東京夢(mèng)華凝固的剎那;有蟠若游龍者,在繁塔基座盤繞,分明是《營(yíng)造法式》的立體注腳。最奇是“千丈懸絲”,金蕊倒懸如鐘,花瓣散作煙云——這哪里是花,分明是張擇端遺落的筆鋒。
汴菊的經(jīng)脈里淌著倔強(qiáng)?;ò昝碛胁喌臐?rùn),卻帶著羊皮卷的韌勁?;ń痴f它們根系能穿透三層古城磚,在六米之下飲到北宋的古井水。你看那“鐵骨冰心”品種,綠萼裹著素瓣,恰似州橋堤岸的漢白玉,裹著黃河泥沙里千年的清明。
黃昏時(shí)分的禹王臺(tái)別有深意。夕陽給“玄墨牡丹”鍍上金邊,恍若《金石錄》里夾著的拓片。而“碧玉如意”的綠影投在殘碑上,竟與碑文明清兩代的刻痕悄然重疊。夜風(fēng)起時(shí),花浪與松濤合鳴,方知梅堯臣“霜禽欲下先偷眼”之句,原是寫給開封菊的密語。
這些花終年與城摞城遺址對(duì)望,與鐵色爪槐為鄰。它們見過金兵焚城的火,熬過黃河決堤的泥,卻把苦難都釀成了層疊的花瓣。正如延慶觀里那株三百歲的菊王,樹心已空,仍能爆出滿天星斗似的花苞——原來真正的沉靜,是把風(fēng)霜都化作生長(zhǎng)的力氣。
離城時(shí)我忽然懂得:開封菊原是歷史的禪者。不爭(zhēng)春色,偏在蕭瑟時(shí)節(jié),將八朝興衰開成一場(chǎng)絢爛的默劇?;ò觊_合之間,千年的重量都變作掌心一縷冷香。
2025.10.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