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孩怎么樣談散文
——《紅孩談散文一一散文是說我的世界》序
文/肖云儒
【編者按】肖云儒先生此文是對紅孩散文理論集《紅孩談散文——散文是說我的世界》一書所作的序言。該序以“確定非確定”說為綱，精準勾勒出紅孩散文理論的創(chuàng)新性與實踐品格。全文兼具學術(shù)深度與人文溫度，堪稱序言寫作的典范。紅孩提出的“確定非確定”理論，既包含文體與題材的確定性，又強調(diào)寫作技法與思想表達的流動性，暗合藝術(shù)創(chuàng)作中規(guī)矩與自由的辯證關(guān)系。此說與“形散神不散”形成代際對話，從美學范疇延伸至哲學思辨，展現(xiàn)散文理論的當代演進。尤為可貴的是，紅孩的評論始終扎根創(chuàng)作現(xiàn)場：他身兼散文家、編輯、評論家多重身份，使其理論建構(gòu)具有鮮明的實踐性。他對“散文八怪”的批判、對名篇的嚴謹甄別，尤其是公開質(zhì)疑將《離別》比肩《背影》的學術(shù)勇氣，彰顯了不趨附、不避諱的批評風骨。這種“在場式”批評，既具理論銳氣，又充滿生命質(zhì)感。肖云儒以“散文是說我的世界”點題，巧妙揭示紅孩將個人氣質(zhì)注入學術(shù)研究的特色——其文字如休閑漫步般舉重若輕，卻暗含智慧鋒芒。文中提及的“非對稱原則”“陌生化”等創(chuàng)見，以及結(jié)尾引用的紅孩自述，共同塑造了一位兼具思想深度與表達活力的批評家形象。此序本身即是散文創(chuàng)作的示范：以學術(shù)為骨、真情為血，在理性剖析中流淌著對文學本真的守護，堪稱序跋文體的精妙之作。【編輯：紀昀清】
作為朋友，紅孩與我不生也不熟，不新也不老。有次他來西安參加學術(shù)活動，茶歇時半認真半隨意地對我說，他提出散文寫作的“確定非確定”說，與肖兄你早年的“形散神不散”論，倒很可以作為散文寫作理念的一個對子呢。我笑道，五十多年了，“形散神不散”不提也罷，你的“確定非確定”倒是十分愿聞其詳。
紅孩說，確定，一是指文體的確定，二是指題材的確定。非確定，則指寫作技術(shù)的變化和思想的多變。換個說法，寫作是具有有限和無限的可能的。一部(篇）作品，若寫得信馬由韁，由非確定性的開始到非確定性的結(jié)束，那真是很難得；一位作家，若能由確定性的追求開始，最后進入非確定性的從心所欲的化境，那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評王蒙時說，一個人，走過的人生經(jīng)歷是確定的，而你對走過的人生的思考、體驗和表達則具有非確定性。他引鐵凝的話：散文之河里沒規(guī)矩。散文具有不可制作性，完全可以自由，不受任何約束，河水在確定的河岸中不確定地流淌。
他說，類型化（即確定性）寫作是創(chuàng)作中不可回避的現(xiàn)象。任何作家都有類型化問題，魯迅有，老舍也有。曾經(jīng)風行一時的傷痕文學、知青文學、尋根文學，難道不是很好的類型化寫作嗎？類型化可以使作品走向成熟，也可以使作家擁有固定的讀者群。所謂風格，就是作家在長期創(chuàng)作中形成的一種模式。一個作家寫一輩子，沒有風格是可悲的，有風格后沒有了變化，同樣是可悲的。有追求的作家，形成風格之后，盡快從“過去的我”走向“今天的我”“今后的我”，就顯得十分必要了。
哦，原來這樣。如果說“形散神不散”主要還是從中國美學的形神關(guān)系來談，“確定非確定”則帶有相當?shù)恼軐W色彩，它是從靜與動、不易與變易、澄沏與模糊這些范疇的交相融通之處來提出問題的。
《散文是說我的世界——紅孩談散文》是一本生氣勃勃的書，紅孩是個精力充沛的人。集子里的文章，通過緊密追蹤20多年來散文創(chuàng)作的足跡，宏觀評述散文創(chuàng)作的態(tài)勢和脈象，捕捉最新的創(chuàng)作現(xiàn)象（包括網(wǎng)絡(luò)散文），質(zhì)疑冒頭的創(chuàng)作亂象，推介老中青幾代散文家的作品。這是那種非常有溫度的、時刻在場的散文評論。這些文字將會以它的思辯光彩和文獻價值為當代散文史提供資料。紅孩的評論顯示出自己獨特的色彩。這些特色來自他的對生活和藝術(shù)、作家和作品的理解、感受，更來自他的氣質(zhì)和生命深處。
他敢于提出新觀點卻不追求驚世駭俗、嘩眾取寵的秀態(tài)，許多新見皆是從知人論世、知書論藝中自然引出，從自己的和作者的創(chuàng)作實踐體悟在兩相酬對中自然引出。他提出散文寫作的“確定和不確定”說；提出散文和詩是“說我”的世界，小說是“我說”的世界；提出散文的非對稱原則、散文要陌生化、散文是結(jié)尾的藝術(shù)；提出散文要從文字出發(fā)。文學、文化大體是一回事，又不是一回事；提出要讓熟悉的生活充滿詩意。不能做這一類，要做這一個；提出讓評論家捉摸不定的散文家是好散文家，三五句能說清的反倒不是大家；提出沒有故鄉(xiāng)的人寫不出好作品，每個作家都需要屬于自己的氣場、生活場和心理場，只有在這樣一個環(huán)境中，靈魂才能安靜下來，才能找到寫作的最佳狀；提出名家一定要有名篇，名家總是和他寫的經(jīng)典作品相聯(lián)系，因而要重視單篇散文的推介獎勵。等等等等。我說紅孩新見迭出，恐怕沒有人不同意。
他善于在評論中發(fā)揮逆向思維，敢批評、敢碰硬、敢亮劍，給散文批評注入了一股新風。敢指名道姓批評是因了評論家的責任和勇氣，更是因了為人為文的坦誠和率真，加之時時揉進一點幽默，讀來毫無凌厲之感，倒顯出了熱絡(luò)和親切。我為此喜歡上了紅孩，這是個可以深交的人。他推敲文化散文、大散文、行走散文、新散文這些關(guān)聯(lián)著名家、且已被散文界認可的提法。他痛陳散文“八怪”的亂象。他質(zhì)疑散文創(chuàng)作文史資料化、哲思化、隨筆化、小品文化、游記化是否有利于發(fā)展。他正面回答為什么不將陶鑄的名篇《松樹的風格》收入自己主編的散文選本。他認為劉錫慶評價史鐵生、素素評價余秋雨有失當之處，便催馬向前，專文商榷，一一指出自己認為的過譽之詞，說出一番一番道理來。
尤為難能可貴的是，早些年，時任中國散文學會常務(wù)副秘書長的他，不同意有人在會上當著時任會長林非先生的面，將林的散文《離別》和朱自清先生的《背影》相媲美，認為《離別》是當代散文的高峰。他竟直接地以《（離別）能稱為當代散文的（背影）嗎》為題，公開談出自己的看法，得出的結(jié)論是：“這兩篇都是好文章，同一題材的作品，在比較中得與失容易顯而易見。這種得與失，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認識標準。我的看法是《背影》就是《背影》，《離別》就是《離別》，《離別》絕不是當代散文中的《背影》。如果非論個短長，從個人的喜愛程度看，我還是推舉《背影》?！边@是何等的人格力量和學術(shù)勇氣。散文界、文藝界太需要這樣有鋒芒、有尊嚴、講道理的批評風氣了。
紅孩的散文理論和評論常常以人在事中的真切感受為出發(fā)點，對年度的或某個時期或某種類型的散文創(chuàng)作扒梳整理。在梳理中歸納，歸納中分析，分析中深化，時時有獨立見解，常常能總攬全局?！皠?chuàng)新，創(chuàng)新，創(chuàng)新”，是他二十年來有增無減的吶喊。他的評論思維和評論文字“從不裝腔作勢，叫賣新詞，更不成天背著主義作弄人，能讓最普通的散文愛好者看明白”。紅孩一把甩掉了、或者說從來就沒有穿上過學者、精英和紳士的大氅，他從講壇上走下來，身著休閑裝，在散文的草坪上輕松地蹓跶著，亦莊亦諧地說自己想說的，那是摯友相見，推心置腹，時不時有激情流淌，時不時有智慧閃光。隔三差五，還撒上一星半點幽默的胡椒面，論你大快朵頤。
紅孩從事散文理論研究，本身又是一位知名散文家。大家都感到當代散文理論滯后，內(nèi)里原因多多，有一點恐怕是許多研究者沒有散文寫作的親身實踐，理論不免空對空。紅孩不同，他大批量地寫散文，大批量地編輯、評論、研究散文，大批量主編出版大型散文書系。對每項工作都干得風生水起、津津有味，都有“舍我其誰”的崗位意識和責任擔當。他將職業(yè)、事業(yè)、文化責任和生命追求溶冶一爐，幾十年來就這樣苦并樂呵著。擺在面前的這本書分明是散文研究評論集，但透過作者所評論的散文現(xiàn)象和散文作品，分明能看到一個辛勞的身影，為寫作，為編輯，為評獎，為講課，為研討采風活動，為全國各級散文學會事無巨細地工作，馬不停蹄忙碌。散文是“說我”，說自己的，評論則是“說他”，說人家的。但紅孩在說別人的創(chuàng)作時，如此恣意而盡興，不經(jīng)意中便處處說出了自己，說出了一個生命力和創(chuàng)造力都蓬勃得讓人羨慕的紅孩。這個“紅孩”果然功夫了得、智慧過人，敢說敢想、能寫能干，活靈活現(xiàn)地讓我們領(lǐng)略了一回《西游記》中那個從天上折騰到地下的“紅孩兒”的風采。
也許正是這種潛沉于散文事業(yè)和散文創(chuàng)作深處的多方面的實踐，使得紅孩的評論文字有溫度，有個性，有生命感。若要說這本書的不足，我以為一是對一些新的、好的見解還可以闡發(fā)得更充分更深湛，讓評論之力、思辨之美得到更多展示和發(fā)揚。二是由于有些文章是在不同場合同一主旨的演講，難免內(nèi)容交叉重復(fù)，作者不妨再刮一些油水，作一點瘦身運動。
為了體驗紅孩的評論，便引一段他的文字與各位共享并作結(jié)：
“我不是純粹的學院式理論家，我是讀者，是作者，是研究者，是記者，是王蒙文學的追隨者，是這個會議的關(guān)注者，也是一個極想發(fā)言表明我觀點的人。我不說，我不搶著說，我怕別人先說，別人先說我就不好再說，我就得轉(zhuǎn)化思路，我就得頓悟，我就得冥思苦想，我就得見招拆招，我就得一鳴驚人，我就得與眾不同，我就得發(fā)飆，說一些歪理邪說，說一些你不敢說的話，說一些你想不到的話，讓王蒙先生知道我，讓與會者知道我，讓這個會結(jié)束后大家還議論我。哈哈，請允許我模仿萌萌先生的敘述方式、表達方式、思想方式。 ”
2017年8月4日，西安不散居，時氣溫40度，創(chuàng)歷史新高。
【作者簡介】肖云儒，男，著名文化學者，西安交大特聘教授。被譽為散文理論的先行者，西部文化的開創(chuàng)者，絲路文化的傳播者。著作600萬字，獲國家省級獎20次。先后擔任中國文聯(lián)委員，陜西政協(xié)委員，陜西文聯(lián)副主席，陜西文藝評論家協(xié)會首任主席，陜西書協(xié)顧問，省參事室文史館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