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田埂上的豐碑
作者:肖特飛
“水滿田疇稻葉齊,日光穿樹曉煙低?!背快F如一匹剛浣洗過的素紗,輕覆在村頭老樟樹的枝椏上。枝影被揉碎成云絮,悠悠落在濕潤的田埂上。泥土裹著夜露,散發(fā)出清甜的氣息,似大地在黎明時分溫柔的低語。我靜靜地站在田壟邊,目光落在正在弓背拔草的李老漢身上。
李老漢的藍布衫洗得發(fā)白,浸了露水后泛著淡淡的青色。他變形的手指摳進泥里,指節(jié)鼓成老樹根,專注地挑著纏在稻根的雜草,連稻須上半片細小的草葉都輕輕拈掉。泥土的清香與稻秧的清露氤氳在空氣中,沾在他銀白的發(fā)梢。露珠顫巍巍地掛著,仿佛是土地在悄聲訴說歲月的故事。
我在城里住了四十年,退休后居于廣州軍休所,每月領著退休金,日子過得像一杯溫茶,溫暖卻少了些熱烈。每次回湖南老家,心就像被一根無形的線牽著,扯得生疼。此刻看著李老漢拔草時微微喘氣的模樣,他脊背彎成一張弓,喉結(jié)在松弛的皮肉下滾動,像老鐘擺錘有節(jié)奏地晃動,我的眼眶不禁有些酸澀。清風掠過低垂的稻梢,撩起他不均勻的白發(fā),東一塊西一塊似薄雪覆蓋,露出泛紅的頭皮,那是歲月摩挲的痕跡。我遞過一張帶著晨溫的小板凳,他笑著擺擺手,聲音裹著晨露的清新:“使不得,稻根嫩,站著踩下去,苗就蔫成貓耳朵啦?!闭f完又埋下頭,后頸的皺紋擠成一團,像老槐樹的年輪,藏著無數(shù)關于稻子的故事。
記得村支書曾拍著我的肩膀說:“老哥,城里高樓再高、馬路再寬,可別忘了根扎在這泥巴里?!蹦菚r我只當是客套話,此刻看著李老漢褲腳上的泥點子,膠鞋開裂處露出的發(fā)黃棉絮,才真正懂了那“根”的含義。是他衣角掀開時,“農(nóng)業(yè)學大寨”秋衣上淡青色的字跡,雖已褪色,卻像戳在時光里的印章;是他指甲縫里永遠洗不凈的泥色,是他踩在田埂上踏實有力的腳步,是他念叨“土地不欺人”時,眼里跳動的熾熱火苗。
堂屋掉漆的方桌上,壓著一張泛黃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青年二十來歲,扛著鼓囊囊的麻袋站在田埂上,衣袖挽到肘彎,古銅色的胳膊上汗珠砸進泥里。身后稻浪金黃無垠,風拂過便如海浪翻涌。如今照片邊角已卷了毛,卻被他摩挲得發(fā)亮,指腹的溫度焐出了柔光。照片里的青年已成眼前這位白發(fā)蒼蒼的老人,唯有田埂上的風,依舊吹得稻子沙沙作響,吹得他額前碎發(fā)亂蓬蓬的。
“六零年鬧饑荒,我和二叔在坡上挖過觀音土。”拔草的間隙,李老漢直起腰,指尖捻著泥粒簌簌落下,指甲縫里的泥色幾十年未曾褪去?!澳峭裂氏氯ぷ?,像吞碎玻璃渣,可嚼碎了能頂半天餓。后來分了田,我爹把最后半塊皺巴巴的饅頭塞給我,自己啃樹皮。他說‘晚牙仔,地是咱的命,你呷飽了才能把地種好’?!标囷L再起,稻苗輕輕搖曳,穗尖的露珠落進水里,濺起一圈圈水花,像是在應和他的話語。他下意識摸了摸肩膀,仿佛那疼痛還在骨縫里隱隱作祟。墻角的棗木扁擔磨得發(fā)紅,兩頭亮得能照見人影,中間凹著一道深溝,正是當年挑公糧時壓出來的印記——那會兒走十里山路送糧,肩膀磨破皮、結(jié)了繭又磨破,血滲到扁擔上,干了就成了洗不掉的暗印。
前年夏天大旱肆虐,鄰村水田裂開指頭寬的縫,土塊硬得能硌碎鋤頭。李老漢天天蹲在地頭,抓起泥土在指尖捻開,瞇著眼瞧著土粒落下,篤定地說:“這土還潤著呢,等場雨就好了。”他的話像一顆定心丸。沒過幾天夜里下了透雨,雨點砸在稻葉上沙沙作響。他的稻苗最先返青,綠油油的比別家高出半截。清晨我見他蹲在田埂上,指尖輕觸稻葉上的露珠,笑著說:“你對土地上心,它就給你掏心窩子。”村里人問他種稻的秘訣,他總答:“多來田埂上蹲蹲,聽聽稻子拔節(jié)的聲音——它們會告訴你,啥時候該喝水,啥時候該吃飯?!?/p>
“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極天涯不見家?!编l(xiāng)土是農(nóng)人永遠的牽掛。哪怕腰彎成蝦米,腿腳不再利索,心里裝著的還是田埂和家人。去年秋日,李老漢腰痛得直不起身,兒子要送他去縣城檢查,他卻蹲在門檻上抽旱煙,煙鍋子在暮色里明滅:“花那冤枉錢干啥?我種了一輩子地,啥苦沒吃過?這點疼咬咬牙就過去了?!币估飪鹤悠鹨?,看見他打著手電筒湊在老照片前發(fā)呆,光圈里的稻田金燦燦的,他站在稻垛旁笑得露出了牙。
第二天兒子返城,天還沒亮李老漢就爬起來,摸黑去倉房扛出半袋新碾的米往車后備箱塞:“這是今年新米,剛碾的,熬粥比城里超市買的香。”米粒飽滿如珍珠,帶著陽光和泥土的暖意。裝米的舊化肥袋上,還留著“尿素”兩個褪色的字。車子發(fā)動時,他站在村口老槐樹下,手搭額頭望著,直到車尾燈變成小紅點融進天邊淡青色,才慢慢轉(zhuǎn)身,一步一步往回走,背影在田埂上拉得很長很長。前幾天剛下過透雨,空氣中彌漫著泥土的芬芳。我路過田埂,又見他赤著腳站在田里,褲腿卷到膝蓋,泥水沒過腳踝,腳趾縫里嵌滿泥,仿佛和土地長在了一起。他捏著一根帶新芽的樹枝,在泥地上畫著線:“這兒留兩壟種玉米,那兒種點黃豆,秋收了給城里孫子寄去,他愛吃煮黃豆。”風掀起他的衣角,那件褪色的秋衣輕輕晃著,像是在和這片守了一輩子的土地打招呼。
晨霧漸漸散盡,陽光如金粉般灑在稻田里,給稻葉鍍上金邊。李老漢直起腰捶了捶后背,瞇著眼望著稻苗,目光柔軟得像曬過太陽的棉花。風拂過綠浪翻滾,稻葉摩擦的沙沙聲,像無數(shù)雙小手在輕輕拍他的背。他嘴角上揚,像個得到糖果的孩子,聲音帶著笑意:“今年這茬稻子,準能打個滿倉?!碧锕∩系囊盎ㄩ_得熱鬧,紫云英紫瑩瑩如撒了把紫星星,蒲公英頂著白絨球隨風飄遠,狗尾草毛茸茸挨擠在一起,給田埂織了圈綠色的邊。他忽然哼起《在希望的田野上》,調(diào)子雖有點跑,卻透著一股子勁兒。歌聲混著稻浪聲,繞著老樟樹轉(zhuǎn)了一圈,飄向遠處的村莊,落在裊裊炊煙里。
我忽然明白,這一代農(nóng)人,就像田埂上的野草,根須深深扎進泥土,迎風冒日從不抱怨。他們用一生守護土地,承受苦難卻帶來糧食與希望。挖觀音土時咬碎的牙關,父親塞來的半塊饅頭,挑公糧時扁擔壓出的深溝,大旱時對土地的信任,給兒孫寄米送豆時的牽掛……都化作田埂上無字的豐碑。它沒有華麗銘文,卻刻著最動人的故事;沒有耀眼光芒,卻閃著最質(zhì)樸的光——如田里的陽光,如稻葉的露珠,如他們眼里的光。這是大地的勛章,是歲月的念想,更是我們永遠不該忘卻的感恩。
在軍休所,我常和老戰(zhàn)友聊起過去,聊站崗、練兵、遠航、守海疆。我們守著家國安寧,李老漢們守著家國糧袋子,皆是把根扎在該守的地方,用一輩子將“責任”刻進骨血。田埂與哨所,鋤頭與鋼槍,本就是家國根基上同源的堅守。凝望湘中這片土地,我看見的不只是稻浪與水田,更是農(nóng)人用生命種出的希望;捧起一碗白米飯,嘗到的不只是米香與煙火,更是歲月深處泥土里的溫暖堅守。這田埂上的豐碑,是寫給大地的情書,是留給未來的遺囑,是我們永遠的根。
作者簡介
肖特飛:湖南邵東人,中共黨員,現(xiàn)居廣州某軍休所。中國人民解放軍南京政治學院新聞系研究生畢業(yè)。原為海軍廣州某部隊領導,大校軍銜,現(xiàn)已退休。創(chuàng)作的報告文學、散文、雜文和新聞作品及攝影作品散見于《人民日報》《解放軍報》《人民海軍報》《羊城晚報》《廣州日報》等。素以語言樸實、文字優(yōu)美、感情細膩而受到軍內(nèi)外讀者的歡迎?!妒澜缥膶W》簽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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