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如煙云般飄散，唯有那年盛夏的一場“趕考”，至今清晰如昨。
1985年7月20日，周六。清晨六點，家人尚在熟睡，我輕手輕腳起身，洗漱后簡單墊了點東西。指尖摸過上衣口袋里的鋼筆，又確認了褲兜里的路費與飯錢，感覺一切妥當，才推開華縣杏林衛(wèi)生院的大門，直奔火車站。
這衛(wèi)生院恰在華縣火車站廣場西側，到站臺不過幾步路。正因如此，要去渭南參加地委黨校首屆大專班招生考試的我，起初心里滿是從容。站在廣場上抬頭望，湛藍的天空沒有一絲云，顯然又是仲夏里一個酷熱的日子。
這趟從潼關開往西安的省際慢車，我回渭南老家時常坐。按往常規(guī)律，火車七點半前準能到渭南站，出站后換乘去林機的公交，八點前趕到黨校，完全趕得上八點半進考場——我當時這般盤算著，半點沒料到意外會突然降臨。
火車行至樹園站，竟停著不動了。我急忙問列車員，得到的答復是“避車晚點，估計到渭南站要遲48分鐘”。這話如五雷轟頂，我瞬間懵了——這不是要誤了我的考試嗎？
一股無名的焦躁涌上心頭，可面對這“鐵長蟲”，我半點辦法也沒有。想下車轉坐汽車？根本行不通。八十年代的華縣到渭南，雖不算遠，但火車、汽車一天就那么幾趟，錯過了，當天就別想再出發(fā)。我開始懊惱自己的大意：若不是圖省事、耍小聰明，提前一天去渭南備考，何至于落到這般境地？到時既沒法跟單位交代，也沒法跟家人說。
那48分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再多的怨恨也無濟于事，我只能攥著拳頭，一遍遍地告訴自己：忍，再忍忍。
終于，火車重新啟動。駛出渭南站時，我低頭看表——八點十五分，去林機的公交早已沒了蹤影。我顧不上多想，拔腿就往老城方向跑。萬幸的是，跑到南塘街口時，一輛去林機的公交恰好過來，我急忙跳上車，靠在車廂里，胡亂擦了擦額頭的汗。
可沒等我松口氣，新的意外又來了：公交行至渭南老橋，竟突然拐了個彎向北開去。我心里一緊，忙問司機：“師傅，這車不是去林機嗎？怎么朝北走？”司機頭也不回地答：“禮拜六禮拜天，不去林機，只到大橋?！?/p>
“媽呀！”我心里喊了一聲，急忙跟司機解釋自己有急事，坐反了方向想下車。還好，司機看了我一眼，沒多問，停下車讓我下了車。我站在路邊，只覺得今天所有倒霉事都湊到了一塊兒。
還能怎么辦？跑吧！我?guī)缀跏钳偭怂频某h校的方向沖?？傻搅它h校門口，又被門衛(wèi)攔了下來?！案缮兜?？” “考生?！薄翱忌磕銢]看都幾點了？”我低頭看表——八點五十多。望著門衛(wèi)老同志，我急得聲音發(fā)顫：“師傅，我不是故意來晚的，火車晚點了，真不怪我??！”
“哪個縣的？”“華縣?！遍T衛(wèi)見狀，扭頭進了門衛(wèi)室打電話。我哪敢等，趁機溜進大門，直奔墻上張貼的考場安排表。可一看，我又慌了——我的考場根本不在黨校，在東關小學！我趕緊折回去問門衛(wèi)：“師傅，東關小學在哪兒？”門衛(wèi)還在打電話，只抬頭指了指老街東邊。我謝都來不及說，拔腿沖出校門，一溜煙向東關小學跑，身后門衛(wèi)的叫喊聲越來越遠，我卻沒心思回頭——此刻心里只有一個念頭：一定要進考場。
好在東關小學離黨校不遠，幾分鐘就跑到了?？尚ｉT口的三個門衛(wèi)又將我攔了下來?！案缮兜?？”“考生?！薄叭雸鰰r間早過了，不能進！”我急忙解釋，說自己是華縣來的考生，火車晚點才誤了時間，是特殊情況?？扇齻€門衛(wèi)只是重復一句話：“時間過了，不行?！?/p>
我又急又氣，忍不住跟他們吵了起來。就在這時，一位監(jiān)考領導聽到門口的動靜，從里面走了出來。他先問了門衛(wèi)情況，又轉頭看向我，隨即對門衛(wèi)說：“讓他進來吧。”
進了校門，我跟著這位領導走到院子中央。他停下腳步，轉過身問：“哪個縣的？”“華縣?！薄皽士甲C給我看看。”我連忙遞上準考證，他翻了翻，又用嚴厲的目光打量了我許久，開口問：“為什么沒按時進考場？”“我早上從華縣坐火車來，到樹園站時火車避車，晚點了48分鐘，我實在沒辦法……”“說實話，真是這樣？”他的目光犀利，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我像個犯錯的小學生，小聲卻堅定地答：“是。”
他又打量了我一會兒，緩緩說：“以后不能這樣做事?！彪S后將準考證遞還給我，擺了擺手，讓我去考場。謝天謝地！我懸著的心終于落了一半，只覺得渾身都松快了些。
在東關小學的考場安排表上，我查到自己在第十八考場，就在學校后邊。我三步并作兩步找到考場，向監(jiān)考老師說明情況、出示準考證后，終于得以入場——我的座位恰在前排中間第一桌，監(jiān)考老師很快將考卷遞到了我手里。
“噓——”我長長舒了口氣，那顆懸在嗓子眼的心，總算徹底落了地?？戳搜凼直恚劈c四十分，考試已經(jīng)開始一個多小時了。我望著考卷，胸口還在怦怦直跳，難以平靜。渾身的汗早就把短袖衫浸透，前后都濕得能擰出水來。悄悄掃了眼考場，其他考生都在埋頭緊張答題，大多還戴著眼鏡——我心里不由得犯嘀咕：自己今天，該不會是來“陪考”的吧？
考場里的三位監(jiān)考老師都是四五十歲的女老師。見我遲遲沒動筆，其中一位走了過來，示意我跟她到教室外。我心里納悶，卻還是跟著走了出去。她溫和地說：“你看你，滿身都是汗，這樣怎么安心考試？那邊有洗臉水，先去洗把臉，靜下心來再答題?！?/p>
短短幾句話，卻像山間清泉般淌進心里，瞬間驅散了我所有的焦躁與慌亂。多好的老師?。〔焕⑹墙虝说娜?，連這么細微的地方都能留意到，真讓人感動。我連忙道謝，洗了臉后回到考場，終于能沉下心來答題。
上午考的是《政治》。當十一點半的收卷鈴聲響起時，我鄭重地將自己的第一份答卷交了上去。
八月十五日，一封渭南地委黨校的《新生錄取通知書》寄到了我手里。九月一日，距離高中畢業(yè)已經(jīng)十三年的我，再次坐進了教室，成為地委黨校首屆理訓班的大專新生，開啟了為期兩年的學習生活。
如今再想起當年那場“趕考”，依舊心有余悸。若不是那位明事理、敢擔當?shù)谋O(jiān)考領導，實事求是地給了我一次機會，我恐怕連考場的門都進不了，人生或許就是另一番模樣；若不是那些細心體貼的監(jiān)考老師，用溫暖的關照幫我平復心緒，我也未必能答好考卷，更談不上被錄取。
他們都是我生命中的貴人。在我險些錯失機會的“失階”時刻，是他們伸手拉了我一把，讓我得以站上更高的平臺。這份恩情，我始終記在心里。在此，我想衷心為他們送上祝福：愿好人一生平安。
五十年光陰彈指而過，許多往事早已模糊，可那位監(jiān)考領導“以后不能這樣做事”的教誨，卻像一根警鞭，時時提醒著我，伴我走過了后來的人生路。
（特邀通信員 界河）
終審：孔緒牢
責編：雷世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