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別》組詩三首
蘇詩涵（四川成都）
1 樓梯
它是某座小城，一個舊樓的骨骼，
用一種屬于主人的沉默，
承接著光塵里，一個人的起承轉(zhuǎn)合。
它記得，那個孩子最初的攀爬，
每一級，都印著小手和膝蓋的印記；
它記得，少年人奔跑下樓的疾風(fēng)，
帶著籃球和汗水，撞向一個明亮的夏天。
它也聽?wèi)T了，青年時拾級而上的心跳，
那屏住呼吸的、輕柔的腳步，
仿佛怕驚擾了安睡在墻壁里的舊夢。
它更熟悉，老人遲暮的嘆息，
每一步都像一次沉重的告別，
身體的重量，混雜著歲月的重量，
壓在它吱呀作響的骨骼里。
它是一條傾斜的河流，靜默地流淌，
他的主人曾帶著一生的行囊，逆流而上，
如今又扶著自己的影子，順流而下。
它從不言語，只是磨損自己堅硬的棱角，
直到變得和老人掌心的紋路一樣，溫和。
它將每一道劃痕，都深深地刻進(jìn)年輪，
后來，推土機的轟鳴聲，驚醒了整條街道，
它感到自己的身體，正被拆解成
一句句破碎的遺言。
當(dāng)最后一塊石頭歸于塵土，
再沒有人能從這堆冰冷的瓦礫中辨認(rèn)出，
哪一塊，曾是他向上的第一階，
哪一塊，又曾聽過他最后的，一聲咳嗽。
2 窗
四十年來，它只學(xué)會了一件事：
如何用同一片風(fēng)景，裝下他不同的心事。
它見過他年輕的臉龐貼在玻璃上，
眼神追逐著樓下那個遠(yuǎn)去的背影，
哈氣在冰冷的窗格上，凝成一團(tuán)短暫的迷惘。
它見過他在窗前踱步，徹夜不眠，
眼里的星火，在玻璃的倒影里，
竟比夜空中任何一顆星，更加明滅不定。
雨水劃過玻璃時，
世界在他眼中變得模糊不清，
像一行行他永遠(yuǎn)沒能寫出的詩句。
陽光投下的那片光斑，
是他午后小憩時，唯一的訪客，
從地板的這頭，緩慢地，移到那頭。
后來，它看見一片藥瓶的森林，
在他桌上，悄然生長，擁擠，
將那些曾畫著未來的圖紙，
和所有閃著光芒的工具，
一同推入了最深、最深的抽屜。
它見過他老去的雙手，布滿皺紋，輕輕搭在窗臺，
仿佛在與它，做著一場漫長而無聲的告別。
直到，再沒有一雙手，會在清晨將它擦拭干凈，
再沒有一道目光，會穿透它望向黃昏的歸鳥。
窗簾被摘去，房間空曠得，能聽見灰塵落下的聲音。
它終于變回了一塊普通的玻璃，
依然忠實地，映照著人間，車水馬龍，四季更替，
卻再也無法，將這所有鮮活的風(fēng)景，
遞給窗內(nèi)的，任何一雙眼睛。
3 空菜園
你的那片小菜園，
如今只剩下一片空蕩蕩的泥土。
我猜，它也在想你，
所以才固執(zhí)地，拒絕任何新的種子，
只想為你，守著這一片荒蕪。
可我還記得，夕陽怎樣
把你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長得能覆蓋住，
所有等待成熟的時光。
你彎下的背，像一把沉默的弓，
蓄滿了力，把我的整個童年，射向了遠(yuǎn)方。
既然那片泥土，選擇為你荒蕪，
我便在心里，為你開墾一畝。
不種瓜果蔬菜，也不問四時收成，
只把對你的思念，當(dāng)作種子，
一顆，一顆，小心地埋進(jìn)土壤。
我想要，
把對你的想念，
也種成，
永遠(yuǎn)不會腐爛的星辰。
【作者簡介】：
蘇詩涵，女，四川成都，澳門科技大學(xué)碩士畢業(yè)。90后詩人，熱愛詩歌創(chuàng)作，堅持用詩性語言記錄生活、表達(dá)哲思。求學(xué)期間多首詩歌作品入選校園詩刊并發(fā)表。持續(xù)研讀中外經(jīng)典，關(guān)注當(dāng)代詩歌動態(tài)，在實踐中不斷探索個人風(fēng)格與文字表達(dá)的更多可能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