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蘇/張傳浩
窗外是后退的
松嫩平原，
像一本翻舊的地圖冊，
每一頁都寫著
“北方”二字，
我卻遲遲不敢翻到你。
哈爾濱，
這個名字在我舌尖上
像一塊凍硬的糖，
含久了，開始化，
甜里帶著鐵銹味。
我不是來看雪的，
也不是來找流亡的白鴿，
我只是想在你還沒認出我之前，
先認出你——
從一段鐵軌的震顫里，
從一聲汽笛的哽咽里，
從一個從未抵達卻早已離開的
自己的影子里。
哈爾濱的中央大街
不是街，
是海。
一塊塊石頭是浪，
踩上去，
你就成了帆。
俄式陽臺在頭頂鼓掌，
馬迭爾冰棍在舌尖投降，
教堂的鐘聲
把每一個過路人都
洗禮成短暫的信徒。
這里不歡迎匆忙，
這里只收留
愿意把時間
走成深度的人。
你走著走著，
就走成了別人的風景，
也成了
自己遲遲不肯離開的
理由。
蘇菲亞教堂
它不說話，
只是站著，
像一位
穿舊了斗篷的異鄉(xiāng)人，
在等一場
不會來的雪。
拍客們圍著它轉(zhuǎn)，
像一群
不懂禱告的朝圣者，
把鏡頭對準
它臉上的裂縫，
仿佛那是
上帝偷偷留下的二維碼。
它不怪他們，
它早已習慣了
被誤解
被取景
被濾鏡
被帶走
卻不被留下。
它只是站著，
像一塊
不肯融化的冰，
在夏天的哈爾濱，
替上帝
守口如瓶。
這條大街名字叫果戈里
他用俄語打噴嚏，
我們用東北話
接住他的痰。
他寫《外套》，
我們穿貂；
他寫《死魂靈》，
我們活得很精神。
他的鼻子
掉進了紅菜湯，
我們的笑聲
從鍋包肉里
炸了出來。
他沒想到，
一百年后，
他的一條名字
會被我們
走成一條
烤冷面與列巴
并肩作戰(zhàn)的街。
他更沒想到，
我們在這兒
用他的憂郁
下酒，
用他的荒誕
取暖。
哈爾濱的夏天是最精彩的
不是熱，
是敞亮。
太陽像一位
喝多了的東北大哥，
摟著你肩膀
非要給你
講清楚
什么叫“敞亮”。
樹影不婆娑，
它們直接
在地上打滾，
像一群
剛從冬天里
解放出來的孩子。
啤酒是涼的，
人是熱的，
語言是帶碴子的，
感情是不設(shè)防的。
你坐在江邊，
看一條松花江
如何把一座城市
洗得
既不南方，
也不北方，
只是
哈爾濱。
太陽島遇雨
不是雨，
是太陽在哭。
它哭得很克制，
像一位
老詩人
在刪詩。
一滴雨
落在楊樹的葉脈上，
像一封
沒寄出的情書
終于
找到了地址。
我站在傘下，
聽它講
東北的往事：
講抗聯(lián)的腳印
如何被草覆蓋，
講一首《太陽島上》
如何被一代人
唱成搖籃曲。
它不哭慘，
它哭得像
一場
有教養(yǎng)的
重逢。
致有文化的出租車司機
他開口
就是一部
《哈爾濱通史》：
“老道外那疙瘩，
當年是傅作義的倉庫，
現(xiàn)在是燒烤一條街，
歷史
都是孜然味的。”
他講斯大林公園
如何從一個
蘇聯(lián)專家的笑場
變成
老大爺們
的相親角。
他講兆麟公園
那只
凍僵的鴛鴦
如何被一位
退休教師
用體溫
孵活了
整個冬天。
他講到最后
突然沉默，
說：“兄弟，
你別寫我，
我就是個
開車的，
文化
是哈爾濱的，
我只是
順路捎你一程。”
夜幕下的哈爾濱
燈不是燈，
是凍住的流星，
掛在中央大街的胸口，
像一串
不肯融化的
冰糖葫蘆。
人不累，
他們只是在
用腳步丈量
自己還能
熱愛多久。
酒吧里
有人在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唱得
比俄羅斯人
還俄羅斯。
我走在回去的路上，
聽見身后
整座城市的燈火
齊聲說：
“別急著睡，
你還沒
真正看見我呢。”
大慶呵大慶
不是城市，
是荒原上
長出來的一口井，
噴出來的
不是油，
是血。
他們來了，
帶著鋁盔
和棉襖，
帶著
“寧可少活二十年”
的口音，
在零下四十度里
把鐵
攥成拳頭。
他們沒留下名字，
只留下
一口口井，
像一枚枚
釘進地球胸口的
釘子，
把這片荒原
釘成了
中國。
今天，
我站在這里，
聽見地底
還有人在喊：
“別怕，
我們還在?！?/font>
鐵人紀念館姓什么
它不姓鐵，
它姓“人”。
一個
把名字
寫進泥漿里的人，
一個
把生命
按進地殼里的人，
一個
把精神
熬成瀝青
至今還冒著熱氣的人。
他不說話，
他只是
在玻璃柜里
看著我，
像一口
沒封口的井，
隨時會噴出
一團火。
我走出館，
風一吹，
突然覺得
自己也
姓什么了。
寓意于2025.8.12—8.16東北之行旅途之中
2025.9.29.成稿于儀征東門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