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風
文/李咸化(山東濟南)
十一月的風,像位沉穩(wěn)的信使,在晚秋與初冬的交界線上輕輕踱步。它掠過荷塘時,帶起一層薄薄的冷霜,給殘荷的枯梗鍍上細碎的銀邊;穿過樹林時,又吹落枯葉在地面打著旋轉(zhuǎn),仿佛在為十月的離去鋪一條甬道。季節(jié)就這樣在動靜之間,悄悄換了冬衣,而我們站在歲月的渡口,不得不與斑斕的十月?lián)]手,看著它的背影融進漸深的暮色里。
記憶里的十月,總帶著點不肯退場的熱烈。田埂上的野菊還在枝頭倔強地黃著,楓葉把山坳染紅,連午后的陽光,都帶著蜂蜜般的稠厚,曬得人心里暖洋洋的。走在濟南的街頭,護城河的水綠得發(fā)藍,岸邊的垂柳雖有了幾分倦意,枝條上仍掛著半樹青黃??墒辉碌娘L一吹,一切都變了模樣——野菊的花瓣卷成了褐色的小筒,楓葉落得只剩光禿禿的枝椏指向天空,陽光也清瘦下來,斜斜地灑在地上,留不下太多溫度。
最觸目的,是荷塘里的殘荷。前些日子還能看見零星的蓮蓬在水面搖晃,如今連枯梗都被霜打得焦黑,東倒西歪地插在水里,像支支沉默的筆,在灰藍色的水面上寫著秋的尾聲。偶爾有幾只麻雀落在梗上,蹦跳著啄食殘留的蓮籽,翅膀扇動時,驚起水面一圈圈漣漪,把倒映在水里的灰白天空攪得發(fā)顫。這景象讓人想起李商隱的"秋陰不散霜飛晚,留得殘荷聽雨聲",只是此時連雨聲都稀了,唯有霜風掠過枯梗的嗚咽,像時光在輕聲嘆息。"映日荷花別樣紅"的美景只能等明年再欣賞了。
田野早已褪盡了夏的濃綠、秋的斑斕,只剩下一望無際的褐黃。玉米秸被割去后,留下的根茬在地里排成整齊的方陣,遠看像片沉默的石林。風吹過空曠的田野,帶著潮濕的土香,枯葉打著旋兒奔向遠方,恍惚間竟像無數(shù)細碎的往事在眼前飛掠。那些曾在春日里破土的希望,夏日里瘋長的熱忱,秋日里飽滿的理想,此刻都隨著枯葉的飄零漸行漸遠,凝成土地深處的靜默。有人說晚秋是遲暮的美人,把最后的風華都斂進了眉宇,可這田野的遲暮里,卻藏著種踏實的安寧,就像農(nóng)人數(shù)著倉里的糧食時,眼角眉梢的滿足,無需言說,卻自有分量。
站在這樣的景致里,難免會覺得晚秋擰碎了些什么。或許是未竟的夢,或許是錯過的景,就像枝頭最后一片不肯落下的葉,終究還是被風吹走,留不下太多痕跡。歲月從不是無情的,它在帶走一些東西時,也會悄悄留下些什么。你看,那墻角的臘梅,枝椏間已鼓起小小的花苞,像藏著星星點點的希望;窗臺上的多肉,在花盆的陽光里愈發(fā)飽滿,葉尖泛著健康的紅暈;就連檐下的麻雀,都比往日更顯肥碩,蹦跳間帶著種儲備過冬的從容。
這時最該做的,是給自己一個擁抱。攏一攏衣襟,把初冬的涼意擋在門外,感受胸腔里平穩(wěn)的心跳,那是生命最本真的力量,無關(guān)季節(jié)的流轉(zhuǎn),只在乎內(nèi)心的溫熱。轉(zhuǎn)身回家時,給等候在燈下的家人一個溫暖的笑容,看孩子撲過來時眼里的光,聽父母絮叨添衣的叮囑,便會明白,所謂歲月的渡口,從不是孤獨的告別,而是帶著愛與牽掛的前行。餐桌上的熱湯冒著白汽,氤氳了玻璃窗,也氤氳了心間的柔軟,原來最動人的風景,從不在遠方的田野,而在這尋常的煙火里。
有人說微笑勝過顏值,這話有道理。你看那巷口賣烤地瓜的老人,皺紋里盛著風霜,可笑起來時,眼角的紋路都像盛滿了陽光,烤爐里的甜香帶著暖意,能驅(qū)散初冬所有的寒涼。心態(tài)更勝過前行的腳步,就像園子里的白菜,頂著霜花依然翠得發(fā)亮,知道只要把根扎在土里,便不懼風雪。健康地度過每一天,清晨能聽見鳥鳴,黃昏能看見晚霞,便是最好的從容與安暖。十一月的風能吹走歲月,吹落樹葉,卻吹不走人們對鄉(xiāng)土的思戀與深情。
十一月的風還在吹,卻吹不散窗內(nèi)的燈火,吹不冷心頭的溫熱。那些與十月告別的悵惘,終將化作迎接初冬的勇氣。畢竟,霜染的殘荷下藏著來年的新藕,飄零的枯葉會化作泥土的養(yǎng)分,而我們在歲月里收獲的愛與堅韌,早已在心底釀成了永不冷卻的春天。愿所有的美好都如約而至,就像冬日里總會飄落的第一場雪,帶著純凈的喜悅,落在每一個等待的掌心。
2025.11.3.擬于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