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火里的千年煙火
——歇馬亭廟會記
王芹
晚風(fēng)吹皺暮色，燈火次第點亮長街，花樹在夜色中婆娑起舞，細(xì)碎的光影落在涌動的人潮里，鼎沸的人聲漫過街角，與商販的吆喝、孩童的嬉笑交織成網(wǎng)。這里是歡樂的海洋，更是臨清市歇馬亭會最鮮活的一隅，每一寸土地都浸潤著千年的故事與人間的暖意。
夜晚的街道總比白日多幾分魅惑，尤其當(dāng)一年一度的秋季歇馬亭會拉開帷幕，尋常的街巷便被注入了別樣的生機。下班后，我將公文包隨意擲在沙發(fā)上，目光落在還蜷在床上酣睡的老公身上，忍不住湊上前嚷嚷：“今天是搭會的第一天，我們?nèi)铣责W餅？”
他睡得沉，呼吸均勻，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我俯身凝視片刻，終究不忍打擾——連日的奔波讓他難得安睡，便輕手輕腳退到走廊，搬來小馬扎坐下，指尖在手機屏幕上敲敲打打。夜色漸濃，晚風(fēng)攜著隱約的喧鬧從巷口飄來，我竟在這靜謐中寫下一篇千字文《三只貓》。發(fā)完文章的那一刻，以為這個夜晚便會在這般安靜中悄然度過。
七點剛過，我坐在書桌前的紅色椅子里，雙肘輕搭在桌沿，桌上鋪著塊明黃色的花布桌布，幾只筆、幾本練習(xí)本與一個搪瓷水杯隨意擺放，陽光的余溫似乎還殘留在布料的紋路里。指尖輕觸屏幕，“噠噠”的聲響里，思緒卻飄回了一個小時前——發(fā)完文章的瞬間，臥室里傳來輕微的動靜，老公揉著眼睛走出房門：“走，去外面轉(zhuǎn)轉(zhuǎn)，順便把滴滴開開，有活就干，沒活就拉倒?！?/p>
“好啊！”我立刻起身，心底的雀躍像掙脫了束縛的小鳥。
車子緩緩駛?cè)霃R會所在的街巷，剛拐過路口，喧鬧的氣息便撲面而來，比想象中還要熱烈?guī)追帧ｉL長的窄街被商販與游人擠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叫賣聲、音樂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穿透力極強的歌聲劃破夜空，將夜晚的活力推向極致。人間煙火氣在蒸騰的熱氣中彌漫，裹著食物的香氣、草木的清新與人們的笑語，讓這熱鬧的廟會愈發(fā)有了氛圍感。
“香噴噴的爆裂腸，兩元一只！大姐，來一串嘗嘗吧！”年輕小伙站在冒著裊裊油煙的攤位前，臉上掛著熱情的笑容，嗓音洪亮。不遠(yuǎn)處，一位大姐靦腆地笑著，雙手從衣兜里抽出，抬著頭仔細(xì)打量著烤架上滋滋作響的香腸，眼神里滿是期待，想挑一串烤得最焦香的。“就這串吧，你的微信呢？”她的聲音甜甜的，像空氣里流淌著的糯米糕的香氣，溫柔又動人?！吧厦鎾熘?！”小伙子麻利地騰出一只手，指著攤位上方懸掛的微信收款碼，動作嫻熟又熱情。不過片刻，微信支付成功的提示音便清脆地響起，簡單的交易里藏著最質(zhì)樸的歡喜。
“熱包子，來一扇吧？”另一邊，賣包子的大哥皮膚黝黑，笑容憨厚，白白胖胖的包子在蒸籠里冒著熱氣，與他黝黑的臉龐形成鮮明對比，卻透著格外誘人的氣息。一對剛吃過晚飯的小夫妻笑著擺擺手，婉拒了這份熱情，并肩向前走去，身影在燈火中愈發(fā)親昵。
我和老公手拉手順著人流往里走，內(nèi)里的空間豁然開朗，各類游樂設(shè)施鱗次櫛比，讓人目不暇接。套圈的攤位前圍滿了人，大家屏息凝神，手中的圓圈在空中劃出優(yōu)美的弧線；畫畫的攤位上，孩子們正專注地勾勒著色彩斑斕的圖案，臉上沾著顏料也渾然不覺；轉(zhuǎn)轉(zhuǎn)車、碰碰車?yán)飩鱽黻囮嚉g笑聲，稚嫩的嗓音感染著每一個人；馬戲團的帳篷前人頭攢動，歌舞團的燈光耀眼奪目，商家們顯然為了吸引游客下足了功夫，每一處都充滿了歡聲笑語。
這份熱鬧背后，是無數(shù)人的付出與堅守，而歇馬亭廟會本身的意義，更讓這份熱鬧多了幾分厚重。據(jù)說，它與碧霞元君有著極深的淵源。早在唐代，臨清的廟會便已十分盛行，泰山封禪之后，臨清人渴望請碧霞元君來為廟會助威。機緣巧合下，臨清蔡家胡同的一棵千年香椿樹被選中，雕刻成最早的碧霞元君之身，臨清也因此成了“泰山奶奶的娘家”。后來，鄉(xiāng)紳商賈紛紛籌資，在城東廟會之側(cè)建起十里長亭，每年農(nóng)歷三月三十舉行盛大的迎駕接鑾儀式，再后來，又在廟會之處修建了碧霞祠，讓這份信仰有了扎根的地方。
更有趣的是，歇馬亭廟會還與乾隆皇帝有著不解之緣。清朝時，乾隆帝南巡，地方官吏在十里長亭迎送圣駕，皇帝在此下馬受朝，稍作歇息，飲茶解渴。為紀(jì)念此事，當(dāng)?shù)毓倮舯銓⑹镩L亭改稱為“歇馬亭”，泰山奶奶廟也隨之改稱“歇馬亭奶奶廟”，“歇馬亭會”的名稱便這樣流傳了下來，承載著一段段鮮活的歷史。
歲月流轉(zhuǎn)，時光荏苒。古歇馬亭曾在1964年廢圯，卻又在1991年得以重建，1992年，中斷多年的歇馬亭廟會重新舉辦，此后每年兩次，分別在農(nóng)歷三月三十日和九月十五日，延續(xù)著千年的傳統(tǒng)與記憶。站在這片土地上，仿佛能聽見歲月的回響，一眼千年間，時空隧道仿佛將人帶回了繁盛的大唐，那些關(guān)于信仰、關(guān)于生活的故事，在燈火中緩緩鋪展。
忽然想起辛棄疾的《青玉案·元夕》：“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zhuǎn)，一夜魚龍舞。”這不正是對眼前廟會盛景的最好注解嗎？燈火璀璨，人聲鼎沸，歌舞升平，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與千年前的元宵盛景竟有著異曲同工之妙。而“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或許正是對這份熱鬧中那份獨特情愫的精準(zhǔn)描摹——在人潮涌動中，在燈火輝煌里，我們尋的不僅是廟會的樂趣，更是心底對傳統(tǒng)的眷戀，對生活的熱愛。
有幸能每年兩次親臨歇馬亭廟會，在燈火與煙火中感受蒸蒸日上的生活氣息，在人流與笑語中書寫平凡人的平凡故事。這里有千年的歷史沉淀，有濃厚的人間煙火，更有尋常日子里的溫暖與歡喜。愿這份傳統(tǒng)代代相傳，愿每一個逛廟會的人都能在燈火里尋得心安，在煙火中收獲幸福，認(rèn)真過好屬于自己的每一段人生。
簡介：王芹，大辛莊街道中學(xué)一級教師，愛好讀書與寫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