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問長征：“李白詩聲名天下，為什么還要在仕途上費力？”他答：“男人生來就想建功立業(yè)?！彪y怪岑參中了進士，才得個九品芝麻官，他要求去邊塞做幕僚，搏擢職。羨慕自己要接替的武判官回京升遷，續(xù)而把胡地苦寒的漫天大雪吟唱成芳春的“千樹萬樹梨花開”。做知青時，在農村小學代課。一青年教師收到一封家長來信，把收信人稱之為某某主任。眾人大笑。他亢奮：“難道班主任不是主任!？”大伙異口同聲：“家長也是長?！?/div>
李更低調熱情、廣交朋友，或許也適合做生意。但純粹的藝術家沒那么多彎彎繞，容易被算計。我這個財會管理出身的謹慎之人，在職時每一份合同逐字逐句，每個標點符號都揣摩斟酌，經濟往來反復確認，無紕漏。退休后，自己的私人合同看著不妥反問對方。對方說大家知根知底，合同就是意思意思，然后畫大餅，接著又說“過了這個村沒這個店”。結果，“黃皮樹鷯哥——不熟不食”。
李更作品多隱晦曲折。他有不少警言金句。譬如十幾年前他在文學講座上闡述：勿過度寫景，現(xiàn)在人人可做攝影師，大量或純粹地寫景就沒太大意義了。他直言不諱“文學可以養(yǎng)生”“寫作可以快速成名”。的確，排遣心情通過文字宣泄，利己不損人；器樂和畫畫非得童子功，而文學只需多舛人生的體驗。
李更十幾年堅持不懈地自費主辦名家文集——《南方文鑒》?；蛟S，這也是他的養(yǎng)生之道，利國利家。一位作家在文章里幽默調侃：李更情愿自己吃“竹升面”也要出文集。有人問“竹升面”是什么？“竹升面”是粵地的經典面食。用竹杠碾壓面團，使其筋道。粵語“杠”和“降”同音，忌諱“降”，改作“升”。又如豬肝諧音“干”不吉利，把它叫“豬潤”，如此類推。
本人天生不喜交際應酬。在外熱情大方，裝得辛苦，腦袋要不停地轉：哪句話該說不該說，累!不像長征人越多越興奮。中央電視臺來拍紀錄片，他口若懸河，無一絲怯色。我對自己的筆力缺乏自信。長征悄悄對我說：“李老師欣賞你的散文風格?！?/div>
珠海報業(yè)首屆文學大獎，李更推薦了本人。不才是新丁，無獎心平，得獎倒不安。有人評論：水禾田不在意，反而能得獎；很想得獎的，卻難以得獎。我說我不是江湖中人，文學高低對我的功名利祿影響甚微。據說有位作家，得知沒獲獎沮喪地懟飲六樽酒；后來又聽見得獎，高興地再懟飲六樽酒。第一次參加大咖云集的“左右杯”文學頒獎盛會，新奇和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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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更每一篇文章我都認真閱讀，不知不覺，行文語氣不經意模仿。不惡勦取就好?，F(xiàn)在網上披露的抄襲事件沸沸揚揚。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俗話說“天下文章一大抄”。唐朝詩人你借鑒我的，我效法你的大有人在。語文老師諄諄教導：看見美妙的詞語抄下來，寫作文模仿；好的文章和詩句需背誦，這樣寫作文就不難了。故此我把《紅樓夢》畫得面目全非，里面的成語抄了一遍又一遍。
李更的新書出現(xiàn)盜版，他戲謔：看一個作家成名與否，就看他的書有沒有盜版。我打趣：論證一個作家有沒有錦言，以有沒有人“借”他的詞句界定。然而未經他人同意，大段大段，整頁整頁地復制，有侵權之嫌。
想不到李更也佩服浩然。浩然的《艷陽天》，我看了不止一遍。作者深入生活，把農村寫活了。在浩然的小說里，我看見一個廣東人不知道的新鮮詞——“納悶”，然后把這個詞放到作文里。小學老師圈紅打叉，批語：生造詞。撇開政治因素，浩然把小說寫得跌宕起伏、生動有趣。或受浩然影響，無論男女，都喜歡與有趣的人打交道。另一位女生看小說比我多，但是她的作文糟糕，人情世故卻非常練達。可能她在小說里看透了人間百態(tà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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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東西生與俱來。我看小說，也難以改變自己。在農場做知青體力不如人，難以完成勞動指標。不諳世事的“傻白甜”，被女生訕笑“講話不經大腦”“托杉不會轉膊”的笨。幾乎天黑才回到宿舍，室友早已出去玩耍。只好獨自點亮油燈看小說，讀唐詩宋詞，寫筆記練字。
秋天的一個傍晚，只身收工。天已擦黑，孑影煢煢提著鐵桶去沖涼房。路過江邊懸崖，一不小心踏空摔了下去……那一瞬，緊閉雙眼聽天由命。兩秒后睜開眼睛，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河床邊。慢慢爬起，手耳擦血，衣辮沾土。幸慶，若是春夏季節(jié)，早就無蹤無影了。踉蹌回到宿舍，趕緊把自己收拾干凈，若無其事，躺在床上看小說。
冷天泡水，體力透支，不久又生了一場急病，九死一生。不好彩，生于三年經濟困難時期。我們這一屆女生有一半身體孱弱。發(fā)小說：“我姐姐成功，敢闖敢干，家庭美滿?！彼J為自己什么都失敗。我回應：“你姐姐一九五七年出世先天足，一千米長跑冠軍，而你一百米也跑不下來，不好比的呀。身體好，經營什么都不在話下?！蔽彝龖n郁的大眼：“你的優(yōu)點是坦誠幽默?！?/div>
我們這一代人被生活摔打的體無完膚。站起來，再把苦嚼碎，吞下。做過知青，經歷艱難險阻，有種堅韌不拔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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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友驚訝，愚之拙作一波三折，稱他們搞專業(yè)的不敵。我暗自忖度：我經歷過的他們沒有經歷。知青的困苦，下來珠海服務于房產公司的驚濤駭浪。房產業(yè)的“三更窮，六更富”“不是龍穿鳳，就是褲穿窿”，不能像他們“一杯茶一支煙，一張報紙看半天”的安逸和穩(wěn)陣。聽聞原先的中國房產大佬，欠了周身債，現(xiàn)在也要限高了。
說來，我與李更、長征他們的人生軌跡完全不同。重新翻閱李更先生在《文學自由談》發(fā)表《守密》的序言，感慨萬千。眼睛一閉一睜，十幾年又過去了?；腥绺羰?，又記憶猶新。
作者簡介
水禾田，女，會計師，廣東韶關人，珠海籍。北京炎黃研究院成員，中國散文學會會員，中國(香港)書法家協(xié)會副主席。出版散文集《守密》，長篇小說《色與空》，書法傳記《漢字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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