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華熱點 塵世空門
廖靜仁
忘卻的已然過去,記得的關乎未來。
——代題記

一
白羽老師在江南鎮(zhèn)小任教,放暑假的時候,學校里就只有她一個老師。
白老師是北京皇城根人,普通話說得很是地道,她來到江南鎮(zhèn)小有20多年了,非但未能隨鄉(xiāng)入俗講本地方言,反而還影響了一大批學生,尤其是男生跟著模仿她的翹舌音。這當然就讓學校里其他老師多少有點看不慣,又不好直接說白老師閑話,只是偶爾“善意”地跟某位學生說,哎,看你啰,喝著資江水,滿口的京腔,小心口吃哦!學生聽了,覺得有些莫名其妙,就反駁說,如今不是提倡說普通話嗎?一句話把老師頂?shù)剿澜?。但也有老師會來一句,還提倡學英語呢!
那意思就很明顯了,跟白老師學京腔,還不如直接學外國語。
木秀于林,風必摧之。這道理白羽老師肯定是懂的,所以她事事處處都很謹慎也很低調,唯一放縱自己的,就是她特喜歡用她那稍帶一點翹舌音的語調,面對一江湯湯而來又湯湯而去的資水,朗聲誦讀唐代詩人白居易的《憶江南》:
江南好,風景舊曾諳。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能不憶江南?
聲音清清爽爽,語氣抑揚頓挫,在江風輕拂、流水湯湯的情境中,更顯得韻味無窮,怡然自得,桃子型的臉上,也似日出時的江花,雙眼皮底下的眸子更是水晶水亮,若是正好身著那一件湖波綠的衣裳,白老師自己也就是一首詩。
有膽大的學生就問她,白老師,白居易不會就是您的祖先吧?
白老師就會習慣性地雙手合揖,笑笑地說,八百年前興許還真是一家呢!
白老師是在20世紀90年代初就來到了江南鎮(zhèn)小學的,一直擔任著畢業(yè)班的班主任老師,經(jīng)她教過的學生,累計起來應該已上五位數(shù)了,最早期的已有在機關當上了處長的,也有自己創(chuàng)辦公司當上了老板的,當然更多的是留在了鎮(zhèn)上做點小生意,結婚生子過平常人日子的。但學生就是學生,無論是后來走出了江南或當官或經(jīng)商,或就在本鎮(zhèn)做尋常百姓的,見了面都總是會親切地叫她一聲白老師。她也就一律先爽爽朗朗地應一聲,然后就是雙手合揖于胸前再點一點頭。
白老師您還是這么顯年輕,還是這樣漂亮呀!
白老師,您是我們心中永遠的女神呢!
若是偶爾遇上了對自己來幾句贊美的女生,白老師也就只笑著回答說,老師在一天天見老,年輕漂亮的正是你們呀!或者就有意把話題扯開,說,看你們說的,我們江南鎮(zhèn)上真正的女神在象形山上的尼姑庵呢!那時候白老師其實還沒有去過尼姑庵,也沒有親眼目睹過女神的真容,她只是常聽人說起庵子里的靜然師太的經(jīng)歷和她的不老容貌。白老師說話時,臉上總是帶著微笑,那么地從容不迫。
白老師的穿著其實并不入時,或許是她有意想保持低調吧。一件最喜歡的湖波綠衣服以及那件深紫色的長裙,那也只是偶爾在暑假期間她才舍得穿上。她一直沿襲著讀大學的那個時代的風格,甚至還有點更靠前的不愛紅妝愛武裝的味道。但是盡管這樣,只要她往女人堆里一站,言談舉止卻,還是最惹人注目的。
沒辦法呀!人家是北京大城市里來的,而且又是天生的楊玉環(huán)身材。
說這話的是鎮(zhèn)小的謝老師,不過聽語意卻有些模棱兩可。謝老師的丈夫是縣文化館的美術專干,他有一次周末來學校,正好在校門口與白羽老師遇上,便眼睛一亮,覺得這個中年女人好面熟。白老師走后他還回頭怔怔地望了好一陣,直到背影即將消逝才猛然想起并拍著自己的腦門說出了兩個字:哦,《陶》!卻沒想到這一切竟被在操場里晾衣服的老婆全看到了,說“掏”你個尸呀,好色鬼!
對顏色敏感這是我的職業(yè)使然,再說《陶》是一幅著名的油畫作品呀!從縣文化館來江南鎮(zhèn)小探親的美術專干,望著自己的老婆立時便有了一種陌生的愕然。唉!他搖頭一聲嘆息,輕輕地說了一句,鶴立雞群,可惜了一身純白的羽毛。
最近一段時間以來,白老師卻總是敏感地覺得,氣氛有點怪怪的,有高年級也就是五、六年級的男生,叫過她一聲白老師后,都總是會自覺不自覺地低下頭去,或一陣風似的遠遠逃開了。怎么會是這樣呢?白老師還真有些想不明白。
就是在前幾天,她的婆婆還專門來過一趟學校。名義上是說給她做了一碗干紅辣椒炒豆豉送來,實際上則是像有別的心事,進了兒媳的宿舍,老人家根本就沒閑過,先是靠近床頭看了看,然后又走到窗戶邊瞧瞧,床頭的左側有一本《唐詩新注》,里面的書頁還折了角;窗臺上的君子蘭青青翠翠的沐浴在午后的陽光里。見兒媳宿舍整潔,人亦安靜,老人這才對兒媳說,真是苦了你呀!兒媳就只凄然地笑笑說,媽,暑假我就不過去了,您和爸多保重。婆婆說,我曉得,你是怕……話沒有說完,聲音就有了哽咽。老人執(zhí)意要回,兒媳一直把她送到船碼頭。
白老師的先生是江對岸上游七八里地的白駒村人,那里屬于楊林鄉(xiāng),他倆是南開大學的同學,畢業(yè)時先生因在政治上出了點狀況,還是縣教育局領導關照臨時安排在江南鎮(zhèn)小,讓他做了代課老師。自從兒子英年早逝后,老人家是很少來過學校的。這一回突然造訪,讓白老師的心里多少有些緊張,但更多的還是內(nèi)疚。
船開了,槳葉攪皺一江資水,也攪亂了白老師的一腔思緒……
何以解憂?唯有《憶江南》!佇立于江南船碼頭上的白羽朗聲吟道:江南好,風景舊曾諳。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心與江浪,便漸漸地平靜了。
二
又是一些日子如資水般湯湯遠逝。
這時已經(jīng)放了暑假,一天大早,白老師正準備到對面的象形山尼姑庵去,欲過思賢溪的石拱橋時,遠遠地她就看到了迎面走來的學生郭小剛。小剛當然也看到了白老師,可是兩人剛一打照面,這小子叫了聲白老師后,就埋著頭從老師的身邊逃也似的疾步而過。
喂,郭小剛,你沒犯什么事吧?白老師關切地問了一聲。
郭小剛家就在小鎮(zhèn)街尾,他是六年級的學習委員,成績特別棒,雖然還只有13歲年紀,卻長得虎頭虎腦,像一個小青年了,屬于白老師畢業(yè)班的好學生。
郭小剛被老師這突如其來的一聲問話給怔住了,就申辯說,我才沒犯事呢!
聽話聽音,白老師覺得蹊蹺,便回頭大聲說,小剛,你給我站??!
郭小剛差不多就已經(jīng)逃到街尾的大槐樹下了,聽到平素斯斯文文的白老師聲音破天荒地起了高腔,也就只好乖乖地站住,并且還鼓著腮幫,但還是沒有抬頭。
白老師就主動往回走了十多步,神情極嚴肅地說,把頭抬起來!
郭小剛真的就抬起頭,只是把頭扭在一邊,目光投向了象形山。
眼睛看著我!白老師有些不依不饒,你說說看,為什么躲著我?
我……我不敢……郭小剛臉漲得通紅,說話吞吞吐吐的。
白老師心就軟了,說,我是你老師,有什么敢不敢的嘛,你說呀!
那我真說了。還是不敢看老師,便有些遲疑地說,鎮(zhèn)上的人給你取了個綽號!
你說什么……給我……取了個……綽號?白老師好看的臉上瞬間便飛滿了紅云,高聳的胸脯里像藏著兩只兔子,直往外撞,她喘過氣問,是什么綽號?
我才不說呢!大人們都是些流氓……小剛朝老師這邊瞟了一眼。
這回是白老師怔住了,看著自己學生難為情的樣子,立馬就有了警覺,她似乎想起來了,最近鎮(zhèn)上一些男人或女人見了她皮笑肉不笑老遠跟她打招呼時,已經(jīng)不再是如從前那樣叫她白老師,而是莫名其妙地開始喊自己白羽老師了。白羽——白乳,雖然諧音,但此羽非彼乳,這一字之差的曖昧意味簡直令人無地自容!
白老師心里就有了一陣慌亂,下意識把雙手操在了胸脯前的一對豐乳上,她是在想要遮擋什么。但也就是她這一抬手的姿勢,就更加顯示出她與眾不同的一副天生的絕好身段來。眼看就是奔50歲的人了,腰還是那么細,臀部依舊渾圓,整體描述起來,分明就是豐乳、細腰、肥臀呀!她這天穿的就是一件墨綠色的尖領襯衫,西褲是深藍色的,腳下的球鞋是白色的,面色稍有倦容,卻照例迷人。
鎮(zhèn)上的書記或鎮(zhèn)長,每個學期都會去鎮(zhèn)小“關心”一兩次,了解畢業(yè)班的情況。白老師卻總是不卑不亢先來一個深鞠躬,雙手合揖說聲“您好”,然后再認真作匯報。領導若是再想繼續(xù)深入地問她什么,她就會更加顯出一副極是尊重對方的樣子,用一雙明亮中略顯憂郁的目光勇敢地注視過去,雙眼皮底下的眸子沉靜若深潭,直逼視得讓人不敢打半句誑語。禮儀的張弛有度其實既可近人,也能拒人。兩位主要領導去過幾次碰了軟釘子后,就再也不見有領導去關心過鎮(zhèn)小了。
娘希匹!就像個日本小娘們似的,好歹不識,油鹽不進!
這話是鎮(zhèn)黨委王書記有一次醉酒后,不小心吐出來的真言。
但是白老師今天聽郭小剛說有人給她取了個綽號,言談舉止卻明顯有些一反常態(tài),先是臉上倏然起了紅暈,繼而又是神情不寧……白老師心里一定是有什么事情了。她在槐樹下迎風站了好一會,任江風拂亂了她的秀發(fā)也毫不知情,俄頃才終于覺得心緒平靜了些,但抬眼想再細問郭小剛時,這小子卻早就已經(jīng)逃得無影無蹤,只有眼前這一棵據(jù)說已有百年的古槐,在夏秋之交的晨風里兀自飄香。
這是一棵奇怪的古槐樹,即便是槐花早就已經(jīng)謝了,但花的香氣卻經(jīng)久不會散去。鎮(zhèn)上的人們都管這一棵槐樹叫香槐,也有叫它香妃娘娘的,說它早成樹精了。要是以前,白老師一早一晚都會來這棵香槐下站一會,反正學校離這兒就千余米,又正好臨江,她是來這里吊嗓音的。白老師有一副白靈鳥般的好嗓子,只要她往樹下一站,一曲《上甘嶺》插曲中的“一條大河波浪寬”從她那紅口白牙的嘴里飛出,資江上游渣滓灘的灘嘯聲都會突然啞音,江里潛水的魚也會紛紛浮出水面來聽她的歌唱……被鎮(zhèn)上的人說得神乎其神,她反而就不好意思再來了。
樹大招風,涶沬淹人。白老師其實一直在努力地不讓自己成為人們茶余飯后的談資。當然真正的內(nèi)幕或許并不只止是如此簡單,白老師是一個沒有男人在身邊的女人,她先生文夫子在她36歲那年就去了天國,寡婦門前是非多,當老師的女人也不例外。但不來這里,也總得再找個去處呀!前不久是受了楊雄老師的啟發(fā),她就干脆走得更遠一些,才想起去象形山尼姑庵后面的松樹林子里吊嗓門。
楊雄老師是一個典型的潮男,一米八二的高個,剃個和尚光頭,絡腮胡黑得油光水亮,胸肌特別發(fā)達,眼睛雖然不大,兩撇眉毛卻又濃又密,尤其是那一對閃閃發(fā)亮的眸子,令白老師從不敢與他對視。據(jù)說他與曾經(jīng)獲得過世界羽毛球冠軍的龔智超是同班同學,剛調來的時候是做體育老師,主要是教學生們練習羽毛球。當時縣里有口號:羽壇冠軍從小學抓起!只是這幾年縣里的口號又變了,不再把羽毛球精神立縣當回事了,而是改成了以黑茶產(chǎn)業(yè)立縣。楊雄老師后來也就改行做了語文教師。他當然是有些情緒的,黑亮的眸子里便似乎有了淺淺的憂郁。
哈,楊雄老師這小伙子,還是一塊當詩人的好材料呢!
這話是白老師在私下里說的。當時她也沒有多想,或許就只是出于欣賞,隨口說說而已。白老師是專攻古典詩詞的南開大學高材生,從她口中說出這番話來還真是不容易。白老師出生于60后,楊雄老師屬于80后,說他小伙子也并不是小瞧他,至于說他是一塊當詩人的好材料,這是贊許他呀!沒想到楊雄老師卻并不領情,后來居然當著學生們的面,大言不慚地叫她“美女姐姐”。楊雄老師的原話是這么說的:美女姐姐,我那也叫詩呀?他還把那幾個長短句又朗誦了一遍:
昨天立縣之本是白(羽毛球)
今天又改成了黑
這白了又黑的理念
讓人們的腳步
怎么能跟得上來
他朗誦過這首小詩后,又丟了一句話說,美女姐姐,我告訴你啰,尼姑庵后山有個好大的火燒坪,那才叫綠樹掩映,鳥語花香,是一處吊嗓子的好地方呢!
當時電視里正在熱播古裝武打連續(xù)劇《神雕俠侶》,高年級的學生中居然還有著特多的粉絲,于是有男生就起哄說,楊雄老師,你還不如干脆學習楊過,叫我們的白老師姑姑呢!一句“我們的白老師”被學生們叫得幾多親切??!但白老師的心卻在怦怦直跳,臉也就紅了,她對學生們嗔道,小小年紀不學好樣!然后又朝楊雄老師丟了一眼,心里說什么意思嘛!這不是要想把我往火燒坪里拉嗎?
也就是白老師的一丟眼,楊雄老師的小眼睛里就閃出了火花,雙拳擂著隆起的胸肌,怎一個字雄字了得!他早晚搞鍛煉都在那個綠樹掩映,鳥語花香的后山。
一想到叫她美女姐姐的楊雄,白老師的心就像被一只粗手猛地揪了一下,她忽然感到眼前一黑,還打了一個冷顫,就趕緊伸手扶住了身旁的那一棵老槐樹。
學校放暑假后,其他幾位本縣籍的老師都回自己的家中與家人團聚去了,而楊雄老師則更是早就一拍屁股去了深圳,并且連招呼也沒有跟白羽老師打一聲……她其實一直在心里努力地克制著自己不要再去想他,走就走了唄!有什么值得留戀的嘛?一個是60后的喪偶之婦,一個是80后的時尚潮男,茍合到一起本來就是個天大的誤會。唉,這都只怪自己的靈魂一時出竅,沒有守護住世俗的肉身……白老師的心像被魔爪在一片片地撕裂著,她真想一頭撞向那棵古槐樹。
剛放暑假的前那幾個晚上,白老師幾乎是完全依賴著服安眠藥才每晚睡上兩三個小時的,可眼睛剛一合上,噩夢又纏身了,不,更準確地說,是楊雄那臭小子又纏身了。一上身就硬是不得消停,直讓人想在煎熬里死去。自從她倆有了那檔子事后,私下里她就叫他臭小子,還叫過他毛毛蟲呢!這臭小子簡直就是個耍賴鬼,是個混賬東西!他居然厚顏無恥地對她說,你還真以為你就是我娘???是我婆娘……她又嚶嚶地哭了起來。幸虧是放了暑假,學校里沒有旁人,不然……
真是走火入魔?。“桌蠋熓曊f,就再也不敢往下想了。不過她后來還是想起了尼姑庵的靜然師太,是師太前幾天忽然下了一趟山,還專門找到學校來看她。
閨女,是禍躲不過!我就曉得你會有此一劫的。師太見白老師一臉憔悴,心疼地撫著她的頭,又在她的額頭上輕輕地推了幾下,說,夢已經(jīng)醒了,沒事了。
還真是奇了怪,后來果然就沒有事了。
但是此時,自己怎么又突然想起他了呢?真是個不爭氣的女子!白老師游絲般細微地嘆息一聲,望著湯湯而來,又湯湯遠去的資江,真是斬不斷,理還亂?。?/font>
三
尼姑庵就矗立在象形山的半山腰上,過了街尾的思賢溪石拱橋,沿江邊走上百余米,便有一溜蜿蜒而上的青石板路。白老師曾經(jīng)不止一次地邊走邊數(shù)過,也和楊雄老師發(fā)生過爭執(zhí)。白老師是一路向上數(shù)的,她的結論是有365個臺階;楊雄老師卻是回學校時一路往下數(shù)的,他說明明就只有364級嘛!后來為了得出一個正確的結論,兩人還冒冒失失去庵子里問過靜然師太。當時師太就結珈趺坐在正堂的佛像前,沒有梵音,也沒有敲木魚,只見一炷禪香裊裊升騰,她的手中掄著一串閃爍黑紅光亮的冗長佛珠,聽見有腳步聲至,單薄的身子卻依舊筆挺著。
施主是來問有多少級臺階的嗎?聲音嗡嗡的,卻很有穿透力。
兩位老師吃了一驚,還是白老師先開口,她說,打擾師太了。
施主都是斯文人,我佛慈悲,何言打擾。
楊雄老師覺得老尼太玄,在心里暗忖道,嚯,乃活神仙耶!她怎么全都知道呀?一米八二的高個便稍許顫抖了一下,隨之也就有了膽怯,忙拉了一下白老師的衣角想一走了之。白老師卻撥開了楊雄的手,還上前幾步,雙手合揖,虔誠地跪在師太身邊的蒲團上。她原本就對傳說中的女神心存敬仰,好多次都想要找一個合適的機會進廟里去專程拜訪,沒想到最后卻是以如此世俗的方式來見師太。
師太是活菩薩,我們兩人得出的臺階數(shù)字確實有差異。白老師說。
這其實一點也并不奇怪呀!師太把手中的佛珠掛上了脖子,雙手平端于胯骨之上,才微微地側過臉來,先是對白老師說,臺階就擺在那里,施主你腳踏實地是一個一個向上數(shù)的,從一數(shù)到365級,是單數(shù);她又回頭對楊老師說,另一位施主是往下數(shù)的,數(shù)到364級,是雙數(shù)。你們一個是來,一個是去,這一來一去之間……師太戛然打住,輕嘆了一聲,然后又說,你們數(shù)出來數(shù)目,都是對的。
這不是自相矛盾嗎?明顯就是兩個不同的得數(shù)嘛!白老師在心里沉吟了片刻,她想師太或許已說明白了,只怪自己慧根太淺。她側過頭去,把目光投向師太,欲問為什么會都是對的呢?但話到嘴邊又咽住了,是被淺灰色僧帽下師太那一張好看的鵝蛋臉驚回去的。人們不都說師太還是在與日軍雪峰山大會戰(zhàn)時從武漢珞珈山過來的大學老師嗎?怎么看面容卻還像個童子呢?廟堂里的光線有些昏暗,白老師還特意挪了挪身子,想讓出一點光亮來,那樣她會看得更真切一些。
但師太就又說話了,并且是一臉的平靜,她似乎并不是在說石級:人們看到的往往是一些假象。俄傾,她接著說,比如施主你吧,向上數(shù)的時候是從踏上的第一個石級開始數(shù)數(shù)的,一直數(shù)到庵前的空坪實地上,那確實是365級;而另一位施主上下兩檔的實地,他都沒有放在眼里,他數(shù)的只是純粹的臺階,當然只有364級,所以說你們都是對的。白老師正要插話,又有嗡嗡之聲拂過耳際:也可以說,你倆的得數(shù)都是不對的。人從來處來,到去處去,怎么可能會忘記始終呢?我佛所說的空,依老衲的理解,空的應該只是過程,怎么能真忘記來處和去處?
白老師似乎是已經(jīng)真的聽懂了,但她再回頭看楊雄老師,卻不見了人影,只有從門口吹過來的幾許清風。這使她忽然想到了一個敏感詞,那就是“空門”。
那天別過師太后,白老師在尼姑庵門前的柏樹旁靜立良久。
她有些進退兩難。
過幾天就要放暑假了,臭小子最近好像顯得有些心神不寧,做那種事的時候總是不忘先關手機,這是他以前未有過的現(xiàn)象。剛好又是周末,白老師隱隱地感覺到他似乎是在聯(lián)系調動的事。再三猶豫后,她還是選擇走上了左側的斜坡,決定再去火燒坪看一看,哪怕那臭小子并不在那里,也要一個人再去呆一會兒,即便只是一種對過往的憑吊,也要做到有始有終。師太其實早有暗示,空去的應該是過程,她不知自己能不能夠做到,但是她必須強迫自己這么去做。太陽還未露臉,晨露打濕了她的腳踝,白色的球鞋上沾滿了草籽,深紅的裙擺上也有零星的幾粒。應該說白老師是自今年仲春以來才開始破例在每個周末穿上裙子的。她忽然還記起,自己第一次按照楊雄老師口述的大致方位來這里也是這一身裝束,不過那次還著了一件深藍色的毛衣外套,因為那時畢竟還是仲春,天氣有些微寒。
白老師的步履有些蹣跚,或是遲疑。終于到了火燒坪,這是她來過不知多少回的地方,但此時卻覺得有了幾許陌生,一大塊鐵銹色的空坪里,寸草不生,只有一些枯黑松葉落在上面,還有零星的幾粒鳥糞。這還是在生產(chǎn)隊時燒過火土灰的地方,一定是連底下的三尺黑泥都燒成了焦土,才會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記。這地方雖然不如那臭小子當時所說的有什么鳥語花香,周圍卻全是松樹??坑业膸卓盟蓸湎掠幸粭澯蒙紭淦どw頂和用竹塊夾壁的簡易小屋,沒有門,只有一個同樣用竹塊夾成的柵欄,里面還有一張兩檔用圓木作墊腳而上面架了一塊門板的床……這一切是多么熟悉??!白老師遲疑地推開柵欄,人就有些恍惚起來……
美女姐姐,我就猜到嘛,你一定會來的!聲音里充滿了挑逗。
是在今年仲春的一個周末,那一天,白老師似乎起得比往日更早一些,她洗刷過后,還破例在身上灑了幾滴香水,這是如今在深圳定居的一個以前的學生給寄來的,正宗的法國名牌,她一直留著不舍得用,也用不習慣,她是個素顏慣了的人。但就在那一天早上,她卻破天荒擰開了瓶蓋,香氣襲人??!她后來又鬼使神差走上了去象形山尼姑庵的青石板路。她出學校大門的時候就有舒緩的鐘聲飄過來,那是尼姑庵的鐘聲,看了看腕上的表還不到六點半,又回頭望了一眼學校二樓楊雄老師的宿舍,門窗緊閉著,想來他已經(jīng)早就出發(fā)了。她努力地在心里告誡自己走從容些,可到了尼姑庵門前的空坪卻沒有停步,硬是把神往已久的女神師太給忘到了腦后,而是繼續(xù)沿左側的斜坡走去,還沒抬頭就聽到他的聲音了。
你這臭小子!哪知白老師沒過腦子就甩出了這么一句話來。
這一下正好就給了或許心里早有盤算的楊雄老師借口,臭小子居然說,美女姐姐,我什么地方臭呀?是荷爾蒙的香味吧!這個色膽包天的,一縱身過來就把白老師攔腰抱起,不,是一手摟著她的細腰,一手兜著她渾圓的肥臀,飛起一腳踢開柵欄就把他的美女姐姐供在了那一張門板床上,還滿嘴油腔滑調說,我的美女姐姐,你好好聞一聞看,楊雄我到底是哪里臭呀?哪里臭我就把哪里給切掉!
一切都來得太突然,來得猝不及防。
也或許,白老師根本就沒打算要有什么設防不設防呢!
他們后來的每一次都是在這小屋里進行的,學校里嘴多,眼睛更多,而尼姑庵后山的這一塊火燒坪,卻從未見有人來過。臭小子還管這地方叫欲場,管這種行為叫野欲。白老師當然也是有過負罪感的,比如頭一次做過之后,她就哭得死去活來,并且將一根只有指頭寬的皮帶往脖頸上勒,直把楊雄老師嚇得重又跪下了說,“我會為你負責的,我會娶你的……”一雙小眼睛卻不敢再直視白老師。只是哭著哭著她又忍不住,自己主動把他的手拉進了她的懷里,然后,然后又……
四
白老師又做夢了,是兩個奇怪的夢。她最先夢到的是自己的先生文夫子。
他當然不叫夫子,但確實是姓文,名革生。
這姓名若連起來讀,是能夠讀出鮮明的時代特征來的,這或許也可以看成為靜然師太所說的來處吧!夫子是人們送給他的綽號。他卻很喜歡這個綽號,原因有二:一是因為在南開大學念書時,是由班主任老師贈名字給他的;其二呢,用他自己的話說,何謂夫子?孔夫子,孟夫子……我最多也只能算半個儒子。
他是全校出了名的才子,經(jīng)史子集成竹在胸,尤其對劉勰的《文心雕龍》和王國維的《人間詞話》等,很多章節(jié)信口便能背誦。這當然與他的出生有關,曾祖父是做過翰林的,爺爺當過私塾先生,父親是遠近聞名的中醫(yī),文革結束后父親從家中夾層板壁中揀出來的古書裝了若干麻袋,全堆在老家的木屋閣樓里。他從小就在古書里面打滾。還是在少年時,父親原本想要他學醫(yī),他卻大言不慚地說醫(yī)者只能治病,又不能醫(yī)心,更不能治國,我要學的是既能醫(yī)心又能治國的本領。那時文革生的爺爺還健在,拈須朗聲笑曰:吾孫乃大材也!有一次班主任老師在解讀《離騷》時,他居然舉手要求發(fā)言,且直言不諱地指出:先生您此說并不全面。當時先生聽了,不免一怔,先生不僅是南開大學而且還是全國知名文史教授,尤其對上古文化的研究頗有建樹,是國務院古籍領導小組成員,還真沒想到,文革生居然有理有據(jù)從容道來說:《離騷》詞藻美艷,意象詭譎,不僅得益于楚文化的滋養(yǎng),其實也與湖南大梅山和湘西一帶的巫文化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這不禁讓先生大吃一驚,沉吟片刻,便拱手贊道,你還真是個文夫子?。?/font>
這就是他綽號文夫子的緣起。
文革生在此前其實還有另外一個綽號,叫文書蟲。這是與他同年級的女生白羽給取的。那時兩人已經(jīng)私訂了終身,而且是以書為媒,圖書館為愛河,還是白羽主動向文革生求愛的。南開大學的圖書館內(nèi)有著各種流派的外國哲學書籍,也包括卡爾.馬克思,但他后來得出的結論卻敏感得要命,說所有流派的哲學思想都不如孔子和孟子的思想更適合中國國情……也許是因為他的出色才華與治學的嚴謹態(tài)度,他不但是南開大學當時的學生會宣傳部部長,還是全校唯一的一名市人大代表。然而,就是這樣一個一以貫之想要尋求和探索治國安邦方略為己任的年輕有為的學子,卻因為在臨近畢業(yè)前,參與了外地學校組織發(fā)起的一場集會游行,而給了他一個待分配的警告處分,并被發(fā)配回了原籍,也就是資水白駒村。
他當時接到處分通知后,噗嗤一口鮮血噴出,一聲長嘆道,天不容我??!白襯衫就成了紅襯衫。其間曲折原委不便細說,倒是他的女友——南開大學中文系高材生白羽卻不顧重重阻力,也不惜與戶籍在北京的父母脫離關系,硬是佳人追才子,一路追到了資水白駒村,心甘情愿地做了江南鎮(zhèn)小的一名語文老師。然而可嘆紅顏命薄,滿腹經(jīng)綸的文夫子積郁成疾,在36那年含恨撒手離她而去……
她先生文夫子是著了一身淺灰色長衫從夢中大步向她走來的,他的口中還吟誦著“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先生儀表堂堂,曾經(jīng)是南開大學出了名的英俊男生,即使后來疾病纏身,國字臉盤也仍然顯出刀劈斧削的英武模樣。她還從未見他著過長衫呢。但是先生卻在離她丈許的地方突然站定,因為他有話想要急于告訴她,先生說,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一名郎中了,是專門醫(yī)心的郎中??此臉幼雍孟窈茏院?,他又繼續(xù)說我終于弄明白了,夫子所說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其實還漏了兩個字:醫(yī)心。應該是修身醫(yī)心齊家,治國平天下。
白羽老師明顯有些激動,又是一陣嚎哭,你真是個夫子啊!
她后來的另一個怪夢卻好像是睜著眼睛做的,夢見自己又到了象形山上,她是在離火燒坪不遠的地方看到了一個男人,不,還有一個頭戴僧帽的女人,是后來從小竹壁屋里走出來的。一邊走還一邊埋著頭扣衣服的布扣,那衣服也像是僧衣。看身形有些熟悉,卻不方便仔細辨認。白老師的心里感覺怯怯的,臉燒得滾燙。男人正在架柴火堆準備燒火土灰,女人就過去幫他遞柴禾,兩人還說著話。
是男人先說,哎,你還歇一會呀!我一個人就足夠了。
沒想到女人卻認真地來了一句,阿彌陀佛,我佛慈悲!聲音嗡嗡的。
這聲音好像是……白老師頓覺得天塌地陷,魂飛魄散……白日夢便醒了。
醒來才知自己依舊是在床上,卻半天怔怔地回不過神來。
怎么會連續(xù)做了這樣的怪夢呢?其間會有著什么樣的內(nèi)在聯(lián)系嗎?白老師瞪大著眼睛想了很久,最后她才終于想明白,這無非是在為自己的這一段孽緣尋找開脫和借口。她忽然覺得自己做這樣的白日夢很無恥。白老師其實就是從那一天起開始生病的,她后來雖然又陸陸續(xù)續(xù)地去過尼姑庵,想把夢里的情形跟師太說,但見師太總是一臉肅然,加上她自己的心里發(fā)虛,所以一直未敢啟齒。她幾乎是硬撐著,才撐到了學校放暑假。但楊雄老師卻從此再也沒有出現(xiàn)過,聽說他早就已經(jīng)遞交了辭職報告,也謀好了去深圳某高校應聘擔任體育老師的退路。
再后來就是靜然師太的主動到來,師太說,夢已經(jīng)醒了,沒事了。
但白老師自己是分明清楚的,夢,醒猶未醒,事,確實是不會再有了。真應該感謝師太!感謝《金剛經(jīng)》中那一句“還至本處”!她還算恢復得快,心緒也平靜多了。她要再次上象形山,去尼姑庵正式向靜然師太討教,卻沒想到在途中又碰見了自己的學生郭小剛,還說有人給她取了一個綽號。這多丟人吶!看來自己與楊雄老師的孽緣是有人知道了,或者根本就是那臭小子自己說出去的……
資水沉沉地從她的眼前流過,老槐樹的倒影在流波里搖曳,白老師忽然對自己的先生滋生出了一種無端的思念,心也便一陣陣地被揪得疼痛,她不禁望江一聲喟嘆:人面不知何處,綠波依舊東流。白老師這一次是走走停停才來到尼姑庵的,平時20分鐘還不到的路程,她今天居然走了兩個多小時。靜然師太像是知道白老師會要來,她已經(jīng)換過了禪香,還把另一個蒲團拉得更靠近她趺坐的身邊。
白老師進了佛殿并沒有吱聲,她生怕自己吐出的是齷齪之氣。
她先是想學師太的樣子盤腿而坐,但幾次努力均是徒勞。
凡事不必太執(zhí)著。師太似已勘破了白老師的心思,她雖然依舊閉目打坐,但這一次卻破天荒說起了世俗中事,她說,老衲與白施主都是女人,也都是來自外地,施主是因追慕夫子才華來到江南,而后當了教師。教書育人是白施主的職業(yè)更是職責,這是不能輕言放棄的;如我尋壯士至此,做了尼姑,是這一座小庵收留了我,我的職業(yè)和職責,就是為菩薩續(xù)香火,讓紅塵中還有這么一塊清凈之地。
師太喃喃自語,接著還把自己過去的身世也簡要地告訴了白老師。
師太與她的丈夫也是同學,畢業(yè)于武漢大學,又同時在武大執(zhí)教,日本占領武漢前夕,他倆才剛結婚,城池即破,男人便毅然從戎,參加過長沙保衛(wèi)戰(zhàn)和衡陽保衛(wèi)戰(zhàn),后來是在雪峰山大會戰(zhàn)中壯烈犧牲的。師太也是在那時就走上了尋夫之路,因為在此前,她收到了丈夫從敘浦寄來的一封簡短家書,告訴她戰(zhàn)爭已到了關鍵時刻,一旦戰(zhàn)爭宣告結束他就會趕回武漢。她就是懷揣著丈夫寄來的家書乘車到了益陽,然后換乘木船溯資水而上,想再轉善溪至敘浦,卻沒想夜宿江南時就聽到有人說某師包括師長在內(nèi)全都壯烈殉國了……師太沒有再往下說她自己的故事,而只是嘆息了一聲說,當然,我的夫君是為捍衛(wèi)領土尊嚴而死,有抗日英雄紀念碑為證……而像你先生文施主這么一個有才華的人,卻是在大好年華的人生時段……師太畢竟是在20世紀40年代就做過大學老師的知識女性,人雖在佛門,心里卻懷有人世間的大悲憫,她最后的一聲慨嘆是:文施主去處不明?。?/font>
師太的這一聲慨嘆,在白老師聽來猶如懸在鐘樓里的鐘聲驟然轟鳴……
嗡嗡之音像是從她的胸壑間吐出,又仿佛是從遙遠處傳來。眼前的禪香升浮起落,師太卻依舊泰然。白老師深吸了一口禪香的味道,還有師太大徹大悟的氣息,便頓時有了醍醐灌頂后的真正清醒。她于是起身,并沒有與師太作別,她覺得也無須作別,或許哪天又會來到她的身邊,坐在那個為她留著的蒲團之上……
出得門來,太陽已近中天,放眼是湯湯而來又湯湯遠去的一江資水,波光倒影里盡是人間城廓,市井喧囂,煙霞飄渺。那一幢幢臨江而建的吊腳樓和倚吊腳樓回廊看書或拉小提琴的紅塵男女,也仿佛從塵封的歲月里浮現(xiàn)出來,她還仿佛一眼就認出了自己執(zhí)教的學校,也仿佛看見了與她已經(jīng)相濡以沫的三尺講臺和七尺黑板,那一位口齒清澈用純正的普通話給天真純潔的學生們講課的女老師,不就是人們叫白老師的自己嗎?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熟悉而又溫馨。她不禁朗聲吟道:江南好,風景舊曾諳。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能不憶江南?
靜然師太也出了廟門,說,忘卻的已成為過去,記得的關乎未來。聲音依舊是嗡嗡的,江上有風拂過廟門,是暖風。兩個沐浴著秋陽的女人仿佛身披了霞光。

作者簡介:廖靜仁,國家文創(chuàng)一級,湖南省文史館館員,全國五一勞動獎章得主,全國第三屆青創(chuàng)會、第八、第九屆文代會代表。作品散見于《人民文學》《當代》《十月》《中國作家》及入選《小說選刊》《新華文摘》等。著作有散文集《纖痕》《風翻動大地的書頁》《湖湘百家文庫散文方陣廖靜仁卷》《廖靜仁散文選》(上下卷)和中短小說集《門虛掩》(上下卷)并長篇小說《白駒》等十余部。作品被翻譯成英、法文并入選文學大系和多種教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