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遠(yuǎn)處的書圣閣現(xiàn)出了輪廓，沂州里也抖起了精神。挑擔(dān)的，推車的，背筐的，帶著鄉(xiāng)野之風(fēng)的鄉(xiāng)言土語紛至沓來。一會兒，一個個大攤小位在街面上撒開，兩邊的雜貨店、肉蛋鋪、煎餅坊也不約而同地陸續(xù)開門揖客。大大咧咧的漢子、潑潑辣辣的媳婦，風(fēng)度翩翩的書生、粗獷豪放的野老，恬淡凝穩(wěn)的長者、活蹦亂跳的孩童……陸陸續(xù)續(xù)地從三街六巷中冒了出來。
等待與相遇如約而至，鋪展開了本真而率意的街頭敘事。綠水蕩漾的青龍河邊上，菜果攤子一家挨著一家，鮮嫩嫩的黃瓜、青盈盈的菠菜、綠油油的韭菜、紫潤潤的茄子、毛茸茸的鮮桃、紅彤彤的蘋果、金燦燦的梨……盡情張揚著“綠色田野”的風(fēng)情。身上沾著泥土的老農(nóng)，此時搖身一變成了這里的“主角”。在討價還價之聲中，不少人竟尋根問底地探尋起泥土、氣候和耕作，試圖挖出蔬菜瓜果生長背后的故事。盡管外賣可以送到家門口，人們還是愿來這里選“生態(tài)”，更有甚者專挑山嶺薄地里生長的歪瓜斜棗，繼而席卷而去。
陽光映在斑駁的墻上，裊裊的炊煙飄起。在朝陽寺巷口，來自于青山綠水的“沂蒙黑豬”，被掛在肉架上，賣肉的甩著膀子剝皮剁肉，飛濺的肉沫沾滿全身，顏色鮮紅的里脊、纖維細(xì)嫩的腿肉、肉質(zhì)緊密的五花，被分割成條塊狀，供買者按其所好而選之。來自茂密叢林的土雞，是吃著蟲子、草籽和喝著溪水長大的；在沂河里捕撈出的魚蝦，不時跳出魚盆，在攤上活蹦亂跳的……這些帶著蒙山沂水的風(fēng)味，構(gòu)成了鮮活靈動的“場景”，人們紛紛尋其質(zhì)而挑之。
石板路上，人一波接一波地涌來，迎面飄來了沂州老糝鋪里的香味。這里有沿襲數(shù)百載的食俗，凌晨喝一碗糝，打開了味蕾，頓覺神清氣爽。聚集于此的人們，將熱騰騰的大碗糝端來，便捧起“滋溜溜”地喝了起來，舌尖綻開，香辣可口。加之金黃酥脆的油條，咬下去唇齒留香，吃起來很過癮。五湖四海來趕“臨沂大集”的人很多，這湯湯不息的“老字號”常有外地客光顧，長著大鼻子藍(lán)眼睛的也慕名而來，趕赴這“非遺盛宴”，讓老街上蕩起了異域風(fēng)情。
積淀的人文伴著時光在巷陌里流淌著，不斷閃出新的浪花。常見墻角旮旯處，一個蓑衣般大的地方，幾個人圍坐一起，席地而坐，把舊時的石磨盤當(dāng)成了桌子，大口大口地喝酒，大塊大塊地吃肉，一個個臉上紅撲撲的。醉意襲來，便敞開了前懷，吆三喝四，恣肆釋放著心中的快感。附近小酒館里，幾個頗有書卷氣模樣的人，暢享著江湖的野逸之趣，仿羲之逗鵝，狀諸葛搖扇，蕩莊子逍遙，抒詩仙浪漫，似乎不知“今夕是何年”。酣暢淋漓之時，豪爽而狂放地“把酒問天下”，氣候變化、星球碰撞，俄烏戰(zhàn)火、美利堅政府停擺……眾多話題講得洋洋灑灑，聽者亦如癡如醉。
鄉(xiāng)土與儒雅在此交融著。白發(fā)蒼髯的民間郎中在地上鋪一塊布，把藥箱放在一邊，將“懸壺濟世”的小旗掛在小車上。一群“粉絲”立即圍了上來。郎中和藹可親地來一番望聞問切，接著行云流水般地刮痧、推拿、按摩、艾灸、拔罐，不大光景患者便稱病痛減輕了許多。郎中一邊手中忙著，一邊講解著關(guān)于治未病的“祖?zhèn)髅胤健?，與眾人一問一答式地交流著。說的有根有源，聲情并茂，人們聽著似乎暢游在養(yǎng)身修心、本草祛疾、易經(jīng)深境的人文風(fēng)景里。
生活的微波細(xì)瀾，自然、靈動而率性地在老街上舒卷著?？寂锝诸^古色古香的戲臺上，悠揚的胡琴一拉，鼓板之聲隨之而起，幽默諧趣的柳琴、粗獷豪放的山東棒子、字正腔圓的京劇，載著歷史故事、風(fēng)土人情、民間傳說陸續(xù)上演。一人唱罷另一個登臺，唱得起勁，喊好聲不斷。人群里分不出誰是演戲的還是觀看的，人人都可以上臺過把癮。從“看戲”到“享戲”，嘗足文化“味道”，圖了個輕輕松松、歡歡樂樂。
柴米油鹽里有故事，鍋碗瓢盆中飄新意，老街的“氣場”頗有引力，人們的認(rèn)知、情感、思想?yún)R聚而來，擴散而去。街邊的休閑公園里，跳街頭舞的，打太極拳的，下象棋的，擺書攤的，展古玩字畫的，各享其樂。熟的和不熟的人聚在一起，興高采烈地高談闊論，或暢談見聞，或打撈記憶，或品味人生。在孩子們的嬉鬧聲中，民間工藝人穿行其中，在豎起的貨架上，掛著用柳條、麥秸編的禽獸、蟲魚、草木、果谷等，一個個活靈活現(xiàn)的。一群群孩子手里拿著糖葫蘆，嘴里吃著烤肉串，圍著觀看，將悠悠歲月熏染得多姿多彩。
可謂“一街知天下，步步覽古今”。俗的和雅的、土的和洋的，在一起上演?！熬诚蟆彪h永，“內(nèi)涵”韻味無窮，傳統(tǒng)的風(fēng)分明正吹向了未來的路。沉浸于此，覺得如“實景教科書”般鮮活地講述著生活、社會、人性的本真故事。原汁原味的風(fēng)土人情，讓人觸摸到根脈的堅韌和枝葉舒展的蓬勃。
隨賦《自度調(diào)?老街景灼》：千古巷陌，斑斕生態(tài)鮮活；人間煙火，熏染蒼茫歲月。老家連廣宇，飛古韻新聲，境域闊；萬家含溫馨，沐暖風(fēng)甘霖，景色灼。下里巴人胸臆率，舉廟堂綽約；陽春白雪神貌爍，領(lǐng)江湖水澈。血脈涌流，潤物無聲，卷起浪千疊；根深葉茂，花綻果碩，風(fēng)情盡情說。（作者：邢兆遠(yuǎn)）
作者簡介：
邢兆遠(yuǎn)，散文作家，文化學(xué)者，光明日報原領(lǐng)銜高級記者?，F(xiàn)任北京齊魯文化促進會監(jiān)事長、臨沂詩詞學(xué)會顧問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