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秋色
作者：王佐臣
江南的秋，來時，總呈現(xiàn)那么溫婉，別致。不似北國層林盡染的濃烈，它是梧桐葉緣悄然鍍上的金邊，是銀杏枝頭點染的幾抹淺黃，是香樟樹在微涼空氣里愈發(fā)沉靜的碧翠。柔風(fēng)從千年吳越的漁村吹來，拂過浦江兩岸，帶著水汽的微潤，也帶著時光的印痕。這風(fēng)，曾拂過漢唐漁舟唱晚的檣櫓，聽過十里洋場的嘶殺聲與笙歌，也吹過烽火硝煙中的志士們千赴后繼堅毅面龐。此刻，它正溫柔地?fù)崦业母装l(fā)，又向腳下這條南京路——這條浸染著百年滄桑與榮光的崢嶸之路，啍起了久違的兒歌，“搖啊搖，搖啊搖，劃著一葉小舟，搖到那外白渡橋。
今秋此刻，我正漫步在南京路上，無暇關(guān)注路兩旁一家又一家的百年老店，卻把淚水落在了足下那片先烈灑過的土地。那兩旁巍峨的建筑，無聲誦讀著我中華民族，自己的祖輩，父輩們從屈辱到自強(qiáng)的史詩。目光所及，除了鱗次櫛比的繁華，流光溢彩的現(xiàn)代圖景之外，還有那浦江對岸，東方明珠與摩天樓群刺破蒼穹，勾勒出令世界驚嘆的天際線，讓我仿佛置身于夢中天堂。這三十年多間巨變喲，令人恍若驚雷，又似春雨，將一座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城市，澆灌成今日這般生機(jī)勃勃、氣象萬千的東方明珠。撫今追昔，心中激蕩著難以言喻的感恩與自豪，雖說一轉(zhuǎn)眼人老了，但我要拿起筆。為這城市不屈的脊梁，為這片生我，養(yǎng)我的大地歌唱，贊美！
不知不覺，沿著南京路行至外灘。盡管下午時分，涼風(fēng)習(xí)習(xí)，又飄起毛毛雨來，我仍興致勃勃駐足江堤，憑欄遠(yuǎn)眺，黃浦江如一條玉帶，仍在靜靜流淌。我知道它見證過外灘萬國建筑的屈辱印記，我更了解它也映照著今日陸家嘴的璀璨輝煌。江風(fēng)多么深情，兩千年來未曾改變，它輕撫著大上海每一寸肌理，也吹動著游子心底最深的鄉(xiāng)愁。這鄉(xiāng)愁，是對江南秋日里桂花暗香浮動的眷戀，是對弄堂深處金菊綻放的記憶，是對石庫門天井上方那一方澄澈秋空的懷想，是對如今已遠(yuǎn)在白云深處的慈愛父母，賢妻，還有幾十載與雨同舟的胞妹永恒追思。這秋色，是江南獨有的溫潤與典雅，是歲月沉淀的靜美，亦是城市脈搏跳動的韻律。
然而，這醉人的秋光里，并非只有和煦。環(huán)顧世界，總有陰風(fēng)陣陣，試圖將嚴(yán)冬的寒意強(qiáng)加于這片熱土。那些心懷叵測的聒噪與圖謀，如同欲來的寒潮。但，且看這滿城秋色！看那霜露中愈發(fā)挺拔的梧桐，看那秋風(fēng)里傲然吐蕊菊花，看那浦江兩岸日夜不息的奮進(jìn)之光。上海，與神州大地每一座城市、每一寸山河一樣，早已鑄就了鋼鐵般意志。任爾冰刀霜劍，任爾百般圍剿，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豈容螳臂阻擋？寒冬的圖謀終將會徹底破產(chǎn)，因為春天必將屬于人民，這是任何外力也無法逆轉(zhuǎn)的光輝進(jìn)程！
啊，多么美的秋色！多么美的上海！這融匯了千年文脈、百年奮斗與卅載騰飛的畫卷，早已深深鐫刻在我的靈魂深處。柔風(fēng)依舊，吹不散的是我對這座城刻骨的愛戀；秋陽正好，照亮的是我對這片土地?zé)o限的赤誠。只要一息尚存，我這把老骨頭就愿化作一片秋葉，融入這城市的脈絡(luò)；愿化作一聲清笛，為你的壯麗前程不停止地頌揚(yáng)，為你生生不息的偉力，奉獻(xiàn)我最后的光與熱。這，便是我——一個上海七旬老漢，對這方水土最深沉的禮贊，與不渝的誓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