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 貓 記
作者：一愚
一陣急驟的電話鈴聲，把我從江漢平原的一個小縣城，一下調(diào)往珠江之濱的大廣州。八百里加急。我坐最近最快的一班高鐵出發(fā)。人近七旬，能如此迅疾調(diào)動我的，就只有剛過十歲的孫子鮑辰安了?！盃敔?，醫(yī)院的檢測報告說，貓毛和塵螨是我的過敏源，可我舍不得小福和饅頭，怎么辦呢！”小福和饅頭是我家兩只寵物貓的名字。前年秋季學期，讀小學四年級的孫子安安從廣州打來電話，說爸爸和媽媽都各忙各的，常年在外，只有奶奶陪護他。還說爸爸又要到貴州大山深處去養(yǎng)牛。他感到很孤單，想領養(yǎng)一只貓。當年寒假回老家過年，我二話沒說，就頂著紛紛揚揚的雪花，同他一起到寵物店，買了一只銀漸層小公貓。我其實也很喜歡貓。叫什么名字呢？安安說，就叫小福吧！他不僅希望這只貓能給他帶來快樂，還希望它在我們家幸福成長。
小福雖然只出生兩個多月，卻長得十分可愛。毛絨絨的，雪一樣的顏色。兩只眼睛，黑漆漆的。白天，小福在陽臺上和安安一起搶乒乓球，玩小汽車，不亦樂乎。晚上，就睡在安安的大棉靴上。小福發(fā)出的一陣陣細微鼾聲，成了安安欣喜不已的催眠曲。有了小福，鵝毛大雪也不寒冷。
春節(jié)過后，安安讓他爸爸開車把他和小福一起接到了廣州。再后來，他們又買了一只布偶貓，虎斑長毛。也是一只小公貓。因貓毛膨松，胖嘟嘟的，取名饅頭。買它的主因是安安上學后，小福感到很孤單。據(jù)說，為給小福爭取玩伴，安安承諾每天多背半小時英語單詞。本來其樂融融，沒想到會引起過敏。安安先是鼻塞，繼而呼吸急促。已經(jīng)反復幾次。醫(yī)生說送走小貓刻不容緩。
時隔一年又兩個多月，小福還認得我嗎？我特意買了一大袋貓條。在兒子居屋的客廳，我與兩只貓對視。都長大了，成了青春煥發(fā)的大小伙了。小福過去的影子尚存，只是白色的貓毛中，又透出了些許青色的貓毛。它先是一楞，接著盯著我細看，繼而向我走來，躬起身來在我腿上直蹭。我急忙拿出一支貓條喂它，不吃，但蹭我的熱度不減。饅頭也先是一楞，目光對視后就開始躲閃，貓在一邊旁若無人?？磥碡堖涫呛苡徐`性的。我雖然只與小福相處過短暫的時間，時隔一年，它還識得舊時的主人，這不能不令我感動。
下午四點半鐘，安安放學回家，一看到爺爺就哇的大哭起來。血緣的奧秘真是說不清楚，這小家伙跟我隔代親的非常了得。有一次，他在南京外婆家去玩，還不滿三歲。我恰好到南京出差，順道去看他。他外公外婆有意測試他與爺爺?shù)挠H疏。因為我窮忙，身不由己，很少陪護孫子。我一出車站，小安安就看見了我，并大聲叫嚷：“我的爺爺來了！”隨即從外婆身上掙脫下來，直奔我的懷抱。弄得外公外婆在一旁始料不及。我笑著說，他當年在廣州海珠婦幼保健院出生，第一個抱他的親人是我。這是他對我第一個抱他的獎賞！
小福和饅頭見小主人失態(tài)，不知所措?；蛟S它們已經(jīng)悟到了自己的處境，顯得可憐兮兮。兩只貓咪的眼里都充滿了憂郁。我撫摸了一下安安的腦袋說：“爺爺已經(jīng)找到了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比p眼睛都盯向了我?！鞍阉鼈兎硼B(yǎng)在隔壁的磨碟沙公園。我在鄰近的公路橋涵里放一個窩，風吹不著，雨淋不著。平時我們還可以給它倆送貓糧?！薄安恍校詻Q不行！您沒聽說，專門有人捕捉流浪貓嗎？”“他們捉去，就讓他們?nèi)ヰB(yǎng)唄?！薄安皇堑?，爺爺！可怕得很。您不知道，就到網(wǎng)上搜一下吧?！蓖砩?，等到安安睡熟，我用手機百度了一下。不查不知，一搜毛骨悚然。流浪貓落入捕貓人之手，成為餐桌上的貓肉，還算幸運的。更有甚者，被抽血，800元一袋，賣到寵物醫(yī)院。一只貓最多可抽三袋血。抽干為止，慘不忍睹。安安夢語，又把被子蹬到了一邊。我的心無明的痛了一下。這些不良的人，不僅虐殺了貓，還在安安幼小的心里播下了恐怖的心影。
第二天，我陪安安去上學，他一路無語。返回居屋，兩只貓都迎了出來，饅頭沒有再躲。我坐到沙發(fā)上，它們也爬到了沙發(fā)上。小福把頭擱在我的左腿，饅頭把頭擱在我的右腿，都直勾勾地看向我。我知道，它倆不想走，都把能夠留下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我有什么辦法呢？我深切地感受到了一種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無賴，我是怕要辜負它們了?？可缴奖?，靠水水枯，非山水有意為之。有時我們也要換位思考，不能一昧怨天尤人。安安的奶奶在北京女兒那里，一不小心把腿摔了，一時半刻回不來。我也要在廣州長住了。能給它們找兩個好的下家，就算最好的結(jié)局了。
歷經(jīng)全家及其親朋好友，三天地毯式拜托，終于為小福和饅頭找到了兩個能放下心來的去所。
送饅頭定在周五的晚上七點半鐘。新主人也是一個十歲左右的學童。他們家也已經(jīng)有了一只一歲左在的波斯貓。我們約定在居屋小區(qū)附近的八匹馬會所門前交接。送貓的是安安和他爸爸，接貓的是新主人的媽媽，開一輛灰色的斯特那。兒子抱著饅頭走在前面，孫子拿了一盒魚干走在后面，這是他給它送的最后禮物。約摸過了半個多小時，安安和他爸爸急匆匆地回來了，眼睛紅紅的。我問怎么啦？兒子急忙擺手說，就讓他進房間平伏一下心情吧。
周日兒子開車和我及安安一起到一家經(jīng)營寵物用品的店家去送小福。這家店的老板是兒子的大學校友，講好寄養(yǎng)在店里的展示室，我們什么時候有條件，可以領回來。這總算給了安安和我一些慰籍。安安作代表，在展示室與小福相處了一小時。他幫它整理了新的貓窩，打點了新的貓友。離開店家的時候，兒子加了店員的微信，囑咐店員定時發(fā)些視頻我們看看；安安用他的零花錢，委托店員為小福做一次深度護理，破例奢侈了一回。
當天晚上，安安悄悄地對我說：“爺爺，我們今天送走的不是小福，我才是真正的小福。”我的心猛然一沉。我們平時就不該嚇唬他，說不好好聽話，不認真學習，我們就走，讓他自由自在。尤其是我，總拿高標準要求安安。他本來就覺得孤單，還要用更孤單來威脅他，這不是雪上加霜嗎。我感到一種深度的自責，暗中發(fā)誓，今后一切順其自然，再不犯好心做壞事的低級錯誤。
第二天天不亮，安安就爬了起來。一個人對著陽臺發(fā)呆。我也起床，悄悄地跟了過去?！盃敔?，我想小福和饅頭了。”“不是為它倆找了好的人家嗎？”安安用手指了指陽臺：“它們每天早晨都站在那里看我，現(xiàn)在那里空了。我心里好像空落了一塊地方?！蔽倚睦镆部樟耍骸澳莻€地方?jīng)]空，因為你的愛心還在，因為家里所有的人永遠都會愛你?！卑舶舱Ａ苏Ｑ劬Γ孟穸昧似渲械牡览?，又好像還有些地方不太明白。所謂似懂非懂，說的應該就是這種狀態(tài)。
是時，一輪旭日從珠江冉冉升起。金色的陽光照亮了臨江的小區(qū)，臨江的樓房，臨江的陽臺。安安說：“今天我就自己去上學，您抓緊把陽臺上的貓籠，貓沙盆，貓糧定時投放機，趕緊處理掉，我看見很難受?！卑舶采蠈W后，物業(yè)公司接到我的電話，立馬派人到我家進行了清理。
一晃時間又過去了半年，但愿小福和饅頭在新的人家快樂。
乙巳年九月十六于廣州
【作者簡介】
鮑厚成，筆名一愚。湖北仙桃人。中國詩歌學會會員，武漢散文學會會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