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詩閱讀
YUANSHIYUEDU
站在磚墻上的父親
文/霍俊明
我一次次轉(zhuǎn)過身去
如同多年前
矮小的父親
站在漸漸高起來的鄉(xiāng)村磚墻上
正等著我
把一塊塊磚頭
準確無誤地
拋到他的手中
有一年盛夏
大雨把家里的一面土墻沖塌
我和父親
第一次無礙地看到了外面的河溝和村鄰
這種直接讓人膽怯而心慌
多年來
總是在困倦或睡夢時
他等待我再次彎下腰去
撿起磚頭
然后
起身
揚起臂膀
把它們再次拋向空中
另一雙手一直在空中張著
有些東西
時時落在上面
又順著指縫滑下來
但那并不是命運本身
作者簡介
ZUOZHEJIANJIE
霍俊明：河北豐潤人，北京師范大學博士后，現(xiàn)任中國作協(xié)《詩刊》社副主編、編審。著有《轉(zhuǎn)世的桃花：陳超評傳》《九葉傳》等專著、傳記、詩集、散文集、批評集等，著有韓文詩集《喝粥的隱士》，譯注《笠翁對韻》、評注《唐詩三百首》，曾獲國家哲學社會科學優(yōu)秀成果獎、北京市哲學社會科學優(yōu)秀成果一等獎、中國文聯(lián)年度評論獎以及《人民文學》《詩刊》《星星詩刊》《揚子江詩刊》《南方文壇》《山花》等刊物年度評論獎、詩歌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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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心賞讀
隱于磚石縫隙間的情懷
——賞讀霍俊明先生的《站在磚墻上的父親》
文/亦余心
霍俊明先生作為國內(nèi)頂級詩刊的主編，他的詩作往往在精煉的語言和克制的抒情中，蘊含著對時代、記憶與個人身份的深刻審視?！墩驹诖u墻上的父親》這首詩，初看是一幅樸素至極的鄉(xiāng)村生活圖景，但細細品讀，我們會發(fā)現(xiàn)，它更像一扇窗，透過父子之間傳遞磚塊這一簡單動作，得以窺見作者復雜而深沉的內(nèi)在世界，也即那里有對傳統(tǒng)的回望，有代際間的傳承與壓力，更有一種身處文化“主編”位置所特有的、介于“傳遞”與“篩選”之間的微妙心理。
詩歌的開篇是一個反復發(fā)生的動作：“我一次次轉(zhuǎn)過身去”。這個“轉(zhuǎn)身”，既是空間上的，也是時間上的。它把“現(xiàn)在”的“我”與“多年前”的父親連接起來。場景是具體的：矮小的父親，站在漸漸高起來的磚墻上，“我”則負責將磚塊“準確無誤地拋到他的手中”。
這個畫面充滿了勞動的默契與溫情。父親是建造者，是那個在高處、奠定基礎(chǔ)的人；而“我”是協(xié)助者，是基礎(chǔ)的供應者。磚墻，在這里象征著家園的建立、生活的穩(wěn)固，也象征著一種鄉(xiāng)村傳統(tǒng)的、依靠體力與協(xié)作的生存方式。這種協(xié)作，要求“準確無誤”，這是一種不容閃失的、樸素的信任與責任。
然而，詩中緊接著提供了一個極具沖擊力的插曲：“有一年盛夏/大雨把家里的一面土墻沖塌”。土墻的倒塌，是一個意外，一個秩序的破壞。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全新的體驗：“我和父親/第一次無礙地看到了外面的河溝和村鄰”。這本該是視野的開闊，但作者用的形容詞是“膽怯而心慌”。
為什么“直接”的看見會讓人不安？因為那面墻，不僅僅是物理的屏障，更是心理的邊界。它界定了一個安全的、熟悉的內(nèi)部世界。當這面墻突然消失，外部世界毫無緩沖地涌入視線時，它所帶來的是赤裸裸的暴露感與不確定感。原有的、被墻所定義的生活秩序被打亂了，人與世界那種隔著距離的、安全的關(guān)系被打破了。這種“膽怯而心慌”，精準地捕捉了傳統(tǒng)鄉(xiāng)土社會在現(xiàn)代化沖擊下的某種普遍心態(tài)：當固有的屏障消失，我們該如何直面那個廣闊、復雜而又陌生的“外面”？
如果說白天的勞作是溫情的記憶，那么到了夜晚，這個動作則演變成了一種心理上的重負：“多年來/總是在困倦或睡夢時/他等待我再次彎下腰去/撿起磚頭/然后/起身/揚起臂膀/把它們再次拋向空中”
這里的父親，不再是具體的、矮小的鄉(xiāng)村父親，而是內(nèi)化于“我”精神世界中的一個符號，一個永恒的督促者。這個夢魘般的重復，揭示了“我”內(nèi)心深處的焦慮。父親“等待”著，“我”則必須完成“彎下腰—撿起—起身—揚起臂膀—拋向空中”這一系列標準動作。這儼然成為一種代際傳承的儀式，一種不容拒絕的使命。詩刊主編的工作是什么？正是在浩如煙海的來稿中，“彎下腰”去，在海量的文本（磚頭）中，篩選、拾撿出那些有價值的部分，然后“起身，揚起臂膀”，將它們“拋向空中”——即通過刊物公之于眾，傳遞給讀者，參與到當代文化的建構(gòu)之中。這個“拋”的動作，充滿了緊張感。它必須“準確無誤”，因為主編的判斷，影響著文本的命運，也影響著詩壇的生態(tài)。這種日復一日的篩選、判斷、傳遞，無疑構(gòu)成了巨大的精神壓力，以至于它在作者的潛意識中，與童年時向父親拋磚的動作重疊了。父親，在這里象征著文學的傳承、一種來自傳統(tǒng)或前輩的期許與標準。而“我”，則身處其中，承擔著這份沉重的責任，生怕自己的選擇不夠“準確”，辜負了這種期待。
詩的結(jié)尾最耐人尋味：“另一雙手一直在空中張著/有些東西/時時落在上面/又順著指縫滑下來/但那并不是命運本身”
這“另一雙手”是誰的？它可以是讀者的手，是時代的手，也可以是某種更抽象的、歷史或文化本身的手。主編將精心挑選的文本（磚塊）拋向公眾領(lǐng)域，期待它們能被接住、被接納、被理解。然而，現(xiàn)實往往是，很多作品落在了這雙“張著”的手上，卻又“順著指縫滑下來”。它們未能留下深刻的印記，未能成為塑造時代精神的基石，它們被遺忘、被忽略。但作者緊接著做了一個至關(guān)重要的區(qū)分：“但那并不是命運本身”。這句話可以說是全詩的點睛之筆，它體現(xiàn)了一種深刻的理性與超脫。作為主編，他目睹了太多文本的浮沉，他深知，一首詩能否被記住，一個作家能否被經(jīng)典化，其中充滿了偶然性?？锷系陌l(fā)表，只是給了文本一個機會，但它并不能決定文本最終的“命運”。真正的“命運”，關(guān)乎作品本身的生命力，關(guān)乎它與更廣闊的社會心靈能否產(chǎn)生深刻的共鳴，這遠非一個主編所能完全掌控。一方面，身為文化守門人，他盡職盡責地完成著“拋磚”的使命，內(nèi)心承受著由此帶來的焦慮；另一方面，作為一個清醒的觀察者和創(chuàng)作者，他又深刻地認識到自己權(quán)力的有限性，以及文化篩選機制本身的無奈與隨機。他區(qū)分了“工作”與“命運”，這種區(qū)分，既是一種職業(yè)上的清醒，也是一種心理上的自我保護。它使得作者能夠從日常的、令人“困倦”的重復性壓力中抽離出來，保持一個詩人應有的、對世界本質(zhì)的洞察。
霍俊明先生的《站在磚墻上的父親》 不僅僅是一首懷舊的親情詩。通過“磚墻”這一核心意象，詩家將個人的家族記憶與職業(yè)的公共身份巧妙地焊接在一起。詩中的“父親”，是血緣上的父親，也是文學傳統(tǒng)與責任的化身；詩中的“我”，是鄉(xiāng)村的兒子，也是一位在當代文化現(xiàn)場中，不斷進行著篩選、傳遞與反思的主編。我們看到了他的溫情與懷念，也感受到了他肩頭的重負與內(nèi)心的焦慮，更欽佩于他最終那份將“工作”與“命運”分開的理性與通透。這首詩，正是他在個人記憶與公共職責、傳承的壓力與個體的超脫之間，找到的一個平衡點，一次真誠而克制的自我剖析。它告訴我們，無論是在建造一堵有形的鄉(xiāng)村磚墻，還是在構(gòu)筑一個無形的文化大廈，那拋向空中的，是我們的努力與期望；而那最終滑落或留存的，則交由一雙更大、更莫測的手去決定。我們能做的，或許只是一次次地，準確無誤地，完成那個“拋”的動作本身。
2025.11.3敬稿九鳳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