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早認識銀杏葉,是七十多年前,在杜曲馬路西邊南頭第二家賣茶老漢文清海先生家。我家在他家南邊,是頭一家。我那時十歲左右。他家書桌上有個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壓著一枚扇形的書簽般大小的銀杏葉。文先生的女兒是位胖阿姨,她講解,說這葉子是從朝鮮一棵樹上來的。那樹人稱“英雄樹”,美國飛機撞在樹上,墜落了。中國人民志愿軍和朝鮮人民軍的飛機可以安全飛過,云云。從此我知道了樹葉不僅有心形的、棱形的、蛋形的、五角形的,還有折扇形的。英雄樹的故事也記在心里了。文先生的外孫女名叫任貴玲,也住在文先生家,成為我童年的玩伴。
任貴玲比我小三、兩歲,到底小幾歲?我忘了。只記得她梳著兩個小辮子,劉海剪齊眉,笑吟吟的很受看,臉上有酒窩,笑時深,不笑時淺。她最喜歡雪雨天來我家脫了高腰?靴坐熱炕,聽我講鬼捏脖或狼拉娃的故事。我講著講著留下懸念要去上廁所,為的是體驗她那雙靴子踏泥踏水不濕腳。靴子有點緊,證明她腳小、年齡也小。我上學(xué)穿的是泥屐。泥屐像兩個小板凳綁在腳上,給雪地留兩行“二”字。為上廁所穿泥屐也麻煩。
任貴玲她媽長得俊俏,很文靜,不愧姓文,像個老師但不是老師,不知為什么成年四季住在娘家。她常來我家串門。我慶幸如此,因為她一離開娘家,任貴玲也就跟著離開,我就少了一個玩伴。我無兄、弟,從小在姊妹群中嬌生慣養(yǎng),由于是獨子,母親把我當女兒撫養(yǎng)。例如,用鳳仙花給我包、染紅指甲。我和任貴玲就比較過看誰指甲更紅一些。那時期的玩伴還有每福乾、孫謀犢、陳五娃、田亭安、郭來喜、每福琴、馮玉琴、趙琴娃、陳銀漢等。居住最近的是隔壁任貴玲,和我相處最密切的是同齡人孫謀犢。當時有人說:“你倆同歲,給你倆戴個籠嘴?!?/div>
我和任貴玲不知因什么鬧沖突,可能是因為什么玩具的借用受阻,她引用表示不稀罕的兒歌抨擊我:
“沒見過,
打爛鍋 ,
你舅家門前抬社火。”
我用肢體語言反擊她:我抬起腳后跟,手搭涼棚,裝作遠眺的姿態(tài),看著文先生家門前涼棚下的茶爐說:“沒有啊!哪來的社火?只有茶爐子和風(fēng)箱!”——她舅家近在咫尺。
氣得任貴玲臉紅脖子粗,反不上話來。忍不住又笑了。她一笑,酒窩很深。我們又和好了。這次較量她輸了,因她舅家就在隔壁而失利。
后來,不知是哪天,我放學(xué)回家去文先生家找貴玲玩。文先生老伴說:“跟她媽回老家了!嫑怪她臨走時跐跐偎偎,好像是等誰呢?!还帜慊貋磉t了!”
從那以后,每年我看見銀杏黃了葉,就想起文先生家的玻璃板下那枚銀杏葉,從銀杏葉想到貴玲她媽講的《英雄樹》,再從《英雄樹》想到任貴玲,想起借穿她的緊腳的?靴、以及任貴玲那雙酒窩……
她必健在,也該八十歲了。但她珍藏在我記憶里,永遠梳著短短的雙辮兒,兩個小酒窩。遙祝她吉祥無恙。
童年的美好回憶,就像夾在人生這無字書里當書簽的一枚銀杏葉。
2025.11.6.于樵仙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