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零處,見南山
這暮秋的午后,實在明亮得有些晃眼。天是一種澄澈的、近乎抽象的藍,仿佛被昨夜的霜仔細擦洗過。陽光淌下來,不再是夏日那般潑辣的、帶著重量似的傾瀉,而是流質(zhì)的、溫潤的,像一層薄薄的、暖和的蜜,涂抹在窗欞、陽臺和樓下那些已然斑斕的樹冠上。風是有的,卻聽不見聲音,只看見滿園的樹木都在那無聲的風里,微微地、醉漢似的晃動。枝葉婆娑,那一片綠、一片黃、一片赭紅,便交織著、旋轉(zhuǎn)著,成了眼前這片流動的錦繡。葉子是終究要落的,它們此刻的搖曳,倒像是一場盛大而溫柔的告別儀式,與棲息的枝頭,作著最后的纏綿。
我擱下手中讀到一半的文字,心里忽然被一種莫名的情緒漲滿了。那文章里說,真正高能量的人,須有三種“歸零”的心態(tài):成見歸零,傲慢歸零,情緒歸零。話說得是極好的,像一劑熨帖的方子,直指人心深處的滯礙??蛇@“歸零”二字,談何容易?它仿佛要求人做一口深井,時時淘去沉沙,方能映照一片清亮亮的天。然而我們凡俗的心里,總是積了太多的東西——過往的經(jīng)驗像墻角默立的家具,落滿了時光的塵埃;無端的情緒又如梅雨時節(jié)返潮的水汽,氤氳著,總也擰不干。要將這些悉數(shù)“歸零”,幾近于一種修行的奢求了。
正怔忡間,目光又被窗外的景致牽了去。那一片片葉子,辭別枝頭時,是何等的干脆,何等的靜美!它們不曾攜帶一絲昨日的成見,不眷戀自己春日初萌的鵝黃,也不懊悔夏日曾有的濃碧;它們更沒有一絲傲慢,不與秋風爭辯,不與同伴計較誰先誰后,只是順應(yīng)著那自然的律令,翩然而下;它們似乎也全然沒有離別的悲戚,那姿態(tài),從容得像是一次散步,一場安眠。它們的“歸零”,是生命本然的、不需言說的智慧。
我的心,被這無言的秋色輕輕地推了一把。于是起身,換衣,下樓,將自己全然投入這片浩蕩的秋光里。
步道上已鋪了一層疏疏落落的葉,腳踩上去,是那種干燥的、清脆的細響,像竊竊的私語。園林工人執(zhí)著掃帚,不疾不徐地清掃著,他剛掃過的地方,轉(zhuǎn)眼又有新的葉子旋落下來,靜靜地覆上。這徒勞而又必須的勞作,竟有了一種禪意:掃去的是形,歸零的是心。我忽然想起那位在鄂爾多斯盆地工作了近四十年的石油人,在立冬將至時,懷念著隴東高原馬嶺野虎溝的采油樹,懷念著大冬天里戰(zhàn)天斗地的豪情。他將火熱的青春“歸零”于那片蒼茫的土地,如今又將沉甸甸的思念,“歸零”于這涇渭分明的尋常日子里。他說,“過去的都是幸福的”。這該是怎樣一種豁達的“歸零”?不是遺忘,而是將過往的一切,無論甘苦,都沉淀為生命的底色,然后,輕裝前行。
不遠處,一棵梧桐與一株白蠟并肩立著,像一對沉靜的伴侶。梧桐的葉闊大,尚存著些許固執(zhí)的綠意;白蠟的葉小巧,已染透了明媚的金黃。風來時,它們一同起舞,一綠一黃,一大一小,交織著,纏繞著,在湛藍的天幕下,舞出生命最后也最輝煌的章節(jié)。這景象,哪里是“悲寂寥”的秋?分明是“勝春朝”的酣暢與濃烈!它們不糾結(jié)于春夏的漫長,也不恐懼于寒冬的將至,只是盡情地、飽滿地活在此刻,將所有的能量,都釋放在這絢爛的凋零里。
那位云南的叫清秋的作者寫得多好啊,“錯把等字寫成了春天的樣子”。我們總在等,等一個更好的時機,等一個更完滿的自己,卻不知,生命最豐盈的能量,就蘊藏在每一個可以“歸零”的當下。就像此刻,我坐在這滿園秋色里,頭頂是流云,耳畔是風吟,眼中是斑斕。那些盤踞心頭的紛擾、計較與莫名的焦慮,仿佛也被這浩蕩的秋氣滌蕩著,漸漸沉淀下去。
歸零,或許并非要將自己掏成一片虛無。那太艱難,也太冷酷。它更像是這秋天的儀式,是一種告別,也是一種積蓄。葉落是為了歸根,化作春泥,以待來年更護花;心境上的“歸零”,大約也是為了卸下重重的行囊,讓靈魂得以喘息,讓內(nèi)心空出地方,來盛放即將到來的雪花,與下一個春天的消息。
暮色漸漸四合,陽光變得愈發(fā)柔和,像一杯涼至適口的溫水。我起身離開,步道上的落葉依舊在身后輕輕地響。我心里卻不再有來時的滯重,反而像被這秋光洗過一般,清亮了許多。
歸零處,不見得失,不見榮辱,唯見一片澄明的心境,與天地間這安詳?shù)摹⒔k爛的,正在靜靜落幕的深秋。
作者簡介
盧崇福,筆名石路,中共黨員,高級政工師,長慶油田退休干部。曾發(fā)表國家級論文60多篇、新聞稿千余篇,部分載于《人民日報》作品定制網(wǎng)。獲石油系統(tǒng)新聞宣傳特別貢獻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