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太行絕筆》連載
第七回：故地風(fēng)來
轉(zhuǎn)年春天，延安的山坳里冒出點綠芽時，孫儀之又托人給志蘭捎了東西——不是洋姜，是一捧曬干的槐樹葉，還有一小塊磨得發(fā)亮的木頭，說是從麻田鎮(zhèn)那棵老槐樹下?lián)斓摹?/b>
捎?xùn)|西的兵是個后生，臉膛曬得黑紅，見了志蘭就搓著手，說得結(jié)結(jié)巴巴：“左參謀長……犧牲后，我們回去找過，老槐樹倒了半截，樹底下的土都炸松了。這槐樹葉是去年秋天落的，我掃了點，您要是想……留個念想。這塊木頭，是從樹干上劈下來的，瞧著光溜，能給娃當(dāng)個玩意兒。”
志蘭接過那捧槐樹葉，干得脆生，湊在鼻尖聞，有股子淡淡的槐花香——她想起麻田鎮(zhèn)院門口的老槐樹，春天開得滿樹白，風(fēng)一吹，花瓣落得滿地都是。太北剛會坐那會兒，伯崇總抱著她在樹下晃，撿片花瓣往娃鼻尖上蹭，逗得娃小手亂抓，花瓣掉在衣襟上，他也不拂，說帶著香。
那塊木頭確實光溜，比巴掌小點兒，邊緣被磨得圓圓的，像是被人攥了無數(shù)遍。志蘭把它遞給太北，娃立馬攥在手里，往嘴里塞，被她趕緊拽出來：“這不能吃，是爸爸院里那棵老槐樹上的，你爹以前，總在樹下站著查哨呢?！?/b>
太北聽不懂，只是攥著木頭笑，嘴里喊著“爸、樹”，發(fā)音還含糊，卻讓志蘭的眼淚差點掉下來。這兩年，太北長個子了，能跑能跳，也會說不少話，就是每次見著穿軍裝的，都要拉著人家的衣角問：“我爸呢？我爸啥時候回來抱我？”
志蘭總沒法直接回答，只能指著天上的星星說：“你爸在星星上看著咱們呢，等你再長大點，他就回來了?！笨蛇@回摸著槐樹葉，攥著槐樹木頭，她突然想，伯崇沒在星星上，他在麻田鎮(zhèn)的老槐樹下，在十字嶺的山坡上，在他種過洋姜的地里——那些他走過的路，待過的地方，風(fēng)一吹，都是他的影子。
入夏的一天，志蘭帶著太北去河邊洗衣裳。清漳河的水她沒見過，可延安的河也清，太北蹲在河邊，手里攥著那塊槐木，往水里戳，濺起的水花沾在臉上，笑得咯咯響。志蘭搓著衣裳，忽然聽見身后有人喊她，回頭一看，是小王——兩年沒見，小伙子長壯實了，軍裝也換了新的，只是看見她，眼神還是有點怯。
“志蘭同志，”小王走到跟前，手里拎著個布包，“彭總讓我回延安匯報工作，特意讓我來看看您和太北。”他看見太北手里的槐木，眼圈紅了，“這木頭……是麻田鎮(zhèn)那棵老槐樹的吧？我認得，那年參謀長總在樹下給我們講戰(zhàn)術(shù)，樹底下的石頭，我還坐過呢?！?/b>
太北聽見“參謀長”三個字，仰起頭問：“叔叔，你認識我爸？我爸啥時候回來？”
小王蹲下來，摸了摸太北的頭，聲音有點?。骸澳惆质怯⑿?，他在太行山里保護我們呢。等把鬼子都打跑了，他就回來了?！边@話志蘭也常說，可從小王嘴里說出來，她心里還是一揪——小王是看著伯崇犧牲的，他說的“保護”，是用命換的。
小王打開布包，拿出個東西遞給志蘭：“這是彭總讓我?guī)Ыo您的，是左參謀長的小本子，上次轉(zhuǎn)移時落在指揮部了，前些天才找著?！?/b>
志蘭接過小本子，皮都磨破了，是伯崇常用的那個，里面記著彈藥數(shù)、作戰(zhàn)計劃，最后幾頁，是她熟悉的字跡，歪歪扭扭寫著“太北”“志蘭”，還有“洋姜該澆水了”“西紅柿紅了摘給娃”——這些字，應(yīng)該是他犧牲前幾天寫的，那時鬼子已經(jīng)快到了，他還惦記著院里的菜。
“參謀長那人，心細著呢。”小王坐在河邊，跟志蘭說起麻田鎮(zhèn)的事，“他種的洋姜，長得比誰家都好，秋天收了，總給伙房送，說讓我們改善伙食。有回我發(fā)燒，他還親自給我熬姜湯，說山里冷，喝了發(fā)發(fā)汗就好了?！?/b>
太北趴在小王身邊，聽得入神，手里還攥著槐木，時不時問一句：“我爸也給我熬姜湯嗎？我爸種的西紅柿甜不甜？”
小王一一應(yīng)著，說：“甜，可甜了，你爸說，等你來了，給你摘最大的。”
志蘭聽著，眼淚悄悄掉在洗衣盆里，濺起小水花。她翻開小本子，最后一頁的空白處，有個小小的星星圖案，畫得歪歪扭扭，像是用那半截鉛筆描的——伯崇沒忘，他說要教太北認星星，連小本子上，都畫著星星。
太陽快落山時，小王要走了，臨走前，他對志蘭說：“志蘭同志，彭總說，等抗戰(zhàn)勝利了，要在十字嶺給左參謀長立個碑，讓后人都記得他。到時候，咱們一起去看看?！?/b>
志蘭點點頭，抱著太北，看著小王的身影走遠。太北指著天上的晚霞，喊著：“媽媽，你看，像爸爸畫的星星！”
志蘭抬頭，晚霞紅得像火，映著遠處的山，真像一顆亮閃閃的星星。她攥著小本子，懷里揣著槐樹葉，太北手里攥著槐木，風(fēng)從河邊吹過來，帶著點槐花香，像是從麻田鎮(zhèn)來的，像是伯崇在說：“志蘭，太北，我在這兒呢。”
她對著晚霞，輕聲說：“伯崇，我們等著，等著勝利的那天，等著去十字嶺看你，等著告訴你，太北長大了，會認星星了，也會寫自己的名字了。到時候，我把你的小本子給你帶去，把槐樹葉給你帶去，告訴你，我們沒忘了你，從來沒忘。”
太北似懂非懂，跟著喊：“爸，我會認星星了！等我長大了，就去找你！”
風(fēng)還在吹，帶著晚霞的暖意，帶著槐花香，帶著遠方的念想。志蘭知道，伯崇沒走，他在這風(fēng)里，在這晚霞里，在她和太北的心里，等著勝利的那天，等著他們，帶著他的小本子，帶著槐樹葉，帶著太北，回一趟麻田鎮(zhèn)，回一趟十字嶺——回那個，他用命守護的地方。
2025年深秋作于宿州麗水人家
作者：（桃花溝人）代強
通聯(lián)：13637184724
地址：安徽省宿州市埇橋區(qū)道東辦事處崔園華府
原創(chuàng)首發(fā)
文中插圖 作者/代強
作者簡介：
代強,六零后,本科學(xué)歷,中共黨員,市政協(xié)委員,從事高級中學(xué)教育39年。現(xiàn)為宿州市作家協(xié)會理事，中國散文學(xué)會會員,安徽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李百忍紀念館理事,半朵中文網(wǎng)簽約作家,中文網(wǎng)高級專欄作家，絲路都市文化匯簽約作家。2025年被半朵文學(xué)全國性評選為“十佳作家”，獲得全國文學(xué)大賽“國彩杯十佳文學(xué)獎”,獲得新青年“十大金獎”,歌曲《軍魂永駐》獲得“強軍高歌”一等獎。作者40年來筆耕不輟，作品散見于《安徽商報》、《鄂州周刊》、《山東商報》《河南經(jīng)濟報》、《中國礦業(yè)報》、《三角洲》、《山西科技報》、《德育報》、《中國鄉(xiāng)村雜志》等報刊雜志。其著作有《相遇清歡》、《代強文學(xué)精品集》、《流金歲月》等二十一部書籍。
主播簡歷：
美美 安徽合肥人
一個喜歡用聲音詮釋生活中的一切，在薄情的世界里深情的愛著，平凡自由的誦讀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