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是老天的玄機，真是不能躁
小時候就很煩秋雨。童年在晉中祁縣的外婆家，賈令鎮(zhèn)一步遙的沙堡村。感覺是很古舊的村子。一眼望去都是破舊的老房屋，披著千百年的風(fēng)霜。還有曲溜拐彎的小圪道?，F(xiàn)在的人說陳舊的老貨是歷史文化的珍貴硬件。沒有文化不覺得。只知道磚石土木比人耐命。老房子瞪眼送走一茬茬的老人，見證了塵灰煙火中的無數(shù)故事。反正誰家的院墻都是風(fēng)化的跌皮，磚瓦朽蝕的掉渣。窄條的村街沒有一條平坦。車轍溝一逢下雨天，泥水泛濫。最怕的就是秋雨，一氣兒下好多天。黑色的雨云賴在天空不走，有些年能連陰十多日。
天旱的時候可以求龍王祈雨。澇時農(nóng)民也求龍王開恩，"龍王爺，別下啦，知道我們的難處你就歇歇吧……"。大雨天，我的老外婆站在房檐下，拿著洋瓷盆當(dāng)當(dāng)?shù)那么?，說這樣鬧動靜可以驚動龍王爺，睜開眼看了后能止雨放晴。
秋雨讓人煩。多下在8月中秋前后，季節(jié)中的秋分與寒露這一段。莊稼的收成好壞已成定局。有農(nóng)諺，處暑不出頭，割的喂了牛。玉米高粱秀不出穗本年度算是沒指望了。除了對來年的冬小麥保墑下種有好處，于秋糧已無助益。秋雨多了就澇，秸桿站不住倒伏，水泡久了糧食就發(fā)芽生霉。急也無奈，欲哭無淚。村里的房子大多是泥皮蓋頂，一連浸泡多日，房頂露雨就擋不住。外面大下，屋內(nèi)小下。臉盆子，大小桶等盛水的家具接漏水，夠熱鬧的。
雨不停地下，像現(xiàn)代流行歌里唱的詞，下的心里密密麻麻，氣氛不算融洽。這是說吃飽了喝足了之后，愛情的悲傷詠嘆調(diào)。莊稼人嚼不出這一套。只覺得久別了太陽，手腳被捆起來不能游走，被扣在鍋里一樣沉悶透不過氣來。出去串個門吧，一想就皺眉頭。出了街門泥糊渣啦的沒法下腳。
村里人本是喜歡下雨的，莊稼人鐘情于雨水是活相。充足的日照又有水，莊稼和草木就長的茂盛，肚皮的問題好解決，豬羊有草料喂養(yǎng)，當(dāng)年的日子就不愁過。
老人們活的久了，經(jīng)歷的多了，好像對秋雨也失去了感情，給了個不好聽的形容，叫"爛渣雨"。半個世紀(jì)過去了，一直生活在城市。仿佛是受的傷還沉淀在記憶中。到了季節(jié)秋雨還沒下，爛渣雨已提前在心里下起來。
所以能想到5千年前倉頡爺造漢字時，也和今人一樣煩過爛渣雨。因為這場雨制造出來一個"愁"字。秋天是收獲的季節(jié)，氣候不冷不熱最宜居，號稱金秋，風(fēng)景有看頭，美食有吃頭，是一年中的"金九銀十"。倉頡爺怎么就把秋天的心聚合成一個"愁"字兒，可能也是爛渣雨惹的禍。
文人是加工語言的廚子。古往今來，一些寫作的神手弄文學(xué)，也把秋天描成最麻煩的日子寫自己的心境?，F(xiàn)代朦朧詩的代表人戴望舒寫的《雨巷》。"撐著油紙傘/獨自徬徨在悠長/悠長又寂寥的雨巷……"。這種入了骨的惆悵與凄冷。大概也是在爛渣雨心煩時觸發(fā)的靈感。古代寫感傷詩的天花板，那個失國的落魄大王李煜，也是借了秋抒發(fā)他心里的痛哭，"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讀起來心里凄涼，拔涼拔涼的難受。估計李煜落筆時，爛渣雨剛停了。如果把雨淋到紙上，這首詩肯定不能面世，定能把善男信女虐的肝腸寸斷。
一場秋雨一場寒，一份惦記暖心間。秋雨過后，秋天的腳步邁的快了，離冬天的門檻不遠了。不加衣不行了，蕭瑟的秋風(fēng)穿透力加強，一身肌肉已經(jīng)難擋陰冷。
秋雨不惹人喜歡的還是消滅生機。不像春雨那么帶勁兒，雨后陽氣蓬勃，萬物復(fù)蘇，生命分分秒秒的向上蒸騰。秋雨卻是陰冷的面孔，一臉殘酷的煞氣。雨后不久草木便蔫巴的沒有精神，許多枝葉出現(xiàn)枯相，姹紫嫣紅豐富多彩的大地紅衰綠減。植物出現(xiàn)枯萎，生命走向了凋敝。
大地萬物投射出的形貌，自然影響人的心情。所以秋雨秋風(fēng)下，人的精神很壓抑煩躁。反倒是心思卻是異常的活躍。所以筆下的秋雨秋風(fēng)，包括詭變的高天云彩，能生發(fā)出不盡的遐思，總有許多莫名的感慨襲擾。
煩人的連陰爛渣雨下的久了，泥淖難行的道路，家戶的房屋漏雨是小事。更心疼的是過份的雨水形成澇災(zāi)，把將熟的莊稼浸泡長久，一年的辛苦被生生的糟踐。好在秋雨雖然纏綿不休，但還算纏綿溫柔，不會像夏雨的狂風(fēng)大作，橫掃千軍般暴雨傾盆。
秋雨過后，北方大地的秋收就會開始。玉米，高梁，谷子成熟的季節(jié)到了。還有各樣的水果可以采摘了。鄉(xiāng)村一片繁忙，收獲的時候人們臉上有喜氣。一年起早貪黑的伺服著這片土地，回饋的糧食要滋養(yǎng)我們的生命。今天的秋收是機器大面積的作業(yè)。昨天不然，半個世紀(jì)前傳統(tǒng)耕作，還是一鐮刀一鐮刀的下手，一捆一捆的綁扎，然后騾馬或牛車?yán)氐缴a(chǎn)隊場兒上去碾養(yǎng)篩簸成原糧。
工業(yè)時代的人和土地的感情一天天淡薄。住在高層的房子飄浮在空中，離土地越來越生疏。有過春播夏管秋收經(jīng)歷的男女越來越稀罕。種莊稼的人有太多的機會感悟生命，但農(nóng)家粗人描述不出來。惱人的秋雨，孕育著多少困惑，郁悶心結(jié)的秋，只有在收割的那一霎那豁然開朗了。一顆玉米是生命，谷草在鐮刀下倒伏在地。人收獲的是果實，犧牲的是植物的輪回。這時候忽然覺悟，感傷自己。想多少有什么用呢？人也有被老天爺下鐮刀的那一天。沒有親自下地秋收的人，嘗不到酸甜苦辣咸的滋味。豐收不是天賜的，是一年四季辛辛苦苦倒飭出來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歸。春天下了種之后，就熬盼著種子發(fā)了芽從地皮上鉆出來。鉆出來之后整天盼望著天空飄來春雨滋潤。然后間苗去雜草。夏天的酷暑來了，又怕太陽光曬的猛，雷雨脾氣大，把莊稼的身子骨夭折了會心疼死。心里揣著十八個小心看著玉米高粱秀出花蕊挺立，再結(jié)了穗。豐產(chǎn)在望了，仍然揪著心。夏雨跟不上，旱澇又沒定數(shù)。誰知道哪根筋不順著，老天一生氣，砸了一堆冰雹，瞬間雞飛蛋打一場空。想哭都流不出淚水。多半年風(fēng)調(diào)雨順，只差最末的一步秋收入庫了。忽然就遭遇到?jīng)]完沒了的爛渣秋雨。莊稼受澇無語，農(nóng)家人只能喟然長嘆。有的人家種瓜，一看市場有好行情，以為地里栽出鈔票好容易。辛苦了那還得看運氣。種瓜的干家萬家，發(fā)財?shù)闹挥幸患覂杉??；钜粋€人何嘗不是如此。父母生養(yǎng)了，盡心盡力的培植教育。身體有了健康底子，還得一堂堂成人的課程。不努力自然一事無成，努力的還要有運氣有際遇。地里的糧食是草木作物。草只有一秋，短暫的一個輪回，只能伴隨一次惱人的秋雨，就匆匆結(jié)束了生命。人還好，老天爺給了百十個春秋，可以翻來覆去成敗許多回。四季返轉(zhuǎn)，晝夜交替不是宇宙的游戲。包括秋天這場連陰雨，是天道玄機，是錘煉生命的布局。
所以秋雨雖纏綿不休，但不能抱怨。怎么天道和秋雨拉扯到一起了呢。人是自然的產(chǎn)物，意識是與世界的量子糾纏。有限的生命本來就是游戲，能悟到風(fēng)雨雷電這樣多彩的人生，才是高級動物的體驗和人學(xué)，才有爬到紙上的多愁善感的文字。秋雨一直下，心里密密麻麻，這就是天道。秋天沒有嚴(yán)冬的冷酷，沒有夏暑折磨人的炎熱，秋高氣爽，氣候宜人，會讓人間開心的忘乎所以。老天怕人忘情，所以布置了惱人的雨。
秋雨綿綿，為什么依戀著大地？許多人都貫注了大地的風(fēng)景，秋雨過去了描出萬紫千紅，描出山坡上夢一樣的神境。誰也不曾想過，秋雨多因是天爺擦不盡的老淚。因為再有不久，雨會徹底流不成眼眶，老邁的雨再也灑不出清露，只能變成飄然的雪花。如果再來雨滴，那就和今年無緣了。
秋季是巔峰美景，可惜冬天快來了。秋，秋收，是思考的季節(jié)。在人生軌跡中，會有嚴(yán)肅的拷問。別人家為何會滿載而歸，自己空空如也。一樣的度了年華，卻有不一樣的結(jié)果。才華橫溢的女詩人李清照把秋描寫很悲催。"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這是她回望過去的心境，也傾訴了對前景暗淡的失落。唐朝劉禹錫恐怕是自古積極心態(tài)寫秋的第一人，"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晴天一鶴排云上，便引詩情到碧霄"。秋是靈魂出竅的季節(jié)。俗話說，年怕中秋月怕半。中秋節(jié)一過，踮起腳就看見年尾的影子。今年怎么過來的，基本收成已是定局。秋雨不斷，澆滅心靈的虛火，是讓你關(guān)起門來反思。野草沒有了機會，一歲一枯榮。人失去了今年，明年可以從頭再來。但青春易逝，好年華無幾。一旦到了知天命之年，還是庸庸碌碌，只能借著爛渣雨的朦朧，蒙頭睡覺了。冬天來了，一個輪回的生命逐漸枯萎。一生一世，晚年只留下了悔恨。悲秋提示過多次，可你從不介意。
宇宙法則，無盡的力量。天道軌跡，順之昌逆之亡。人說這么玄乎的東西，誰又能抓的住。其實太簡單的道理每天在演示。春，夏，秋，冬，四季輪回，循環(huán)往復(fù)，就是天道，就是我們的指引。連天雨都是如此的安排。春雨淅淅瀝瀝，滋潤在心間，蓬勃出無限的希望。夏雨電閃雷鳴，急風(fēng)狂躁，人總得活出點兒激蕩和血性，該轟轟烈烈折騰一回。經(jīng)過了打磨之后的秋雨，沒有了和煦，沒有了沖動，黏黏糊糊纏綿，是逼著你靈魂擺渡。再不覺悟的話，已是冬天的雪，即老了的雨。冬藏已是段落生命的末尾。年輕人還有來年。老年人美其名曰是享清福。實際上只能做來世的規(guī)劃了。所以秋雨雖然很煩，但卻是老天的關(guān)照。明白內(nèi)蘊的哲理，一切是最好的安排。
對我來說，很喜歡下雨的日子，甚于陽光燦爛的藍白好天。即使雨絲不絕，也要打著雨傘出去漫步。下雨天時人都貓在屋內(nèi)，品著杯茶水做神仙聊。此時悠悠的獨步在人行道上，又一種風(fēng)景。浮想聯(lián)翩。
今非昔比…再也看不到童年時候，光著腳丫踩著臟水，嬉戲打鬧的頑皮孩子。撐著雨傘漫步在林蔭道上，偶爾挪開雨傘，讓毛毛細雨嘀嗒在臉上，呵好涼爽。這雨滴瞬間讓人一打哆嗦，不禁感到一場秋雨一場寒……冬天已悄悄的走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