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長篇小說《太行絕筆》連載
第八回:紙短情長
小王走后沒幾天,延安下了場透雨。雨點子砸在窯洞頂上,“噼里啪啦”響,像是有人在外面敲著鼓。志蘭把太北的小衣裳收進竹筐,回頭看見娃正趴在桌邊,手里攥著伯崇的小本子,用那半截鉛筆在空白頁上瞎畫——畫的圈圈不像圈圈,道道不像道道,卻笑得一臉得意,舉著本子喊:“媽,你看,星星!”
志蘭走過去,蹲在她身邊,摸了摸本子上被磨得起毛的邊角。紙頁間還夾著片干了的槐樹葉,是上次孫儀之捎來的,太北非要夾進去,說“給爸爸當書簽”。她順著娃的手看那“星星”,歪歪扭扭的,倒真像伯崇小本子上畫的那一顆。
“畫得好。”志蘭笑了,指尖蹭過太北鼻尖上的鉛筆灰,“等雨停了,媽帶你去山上撿槐樹葉,再給爸爸夾幾片好不好?”
太北使勁點頭,把鉛筆往嘴里塞,又被志蘭及時拽出來:“跟你說多少回了,鉛筆不能吃,你爸要是看見,該說你了。”
一提“爸爸”,太北的小腦袋就耷拉下來,手指摳著本子上的字:“媽,爸爸到底啥時候回來?小王叔叔說打跑鬼子就回來,鬼子啥時候能跑啊?”
志蘭的心像被針扎了一下,她把娃摟進懷里,下巴抵著太北的頭頂——這娃才三歲,卻總問起爸爸,問得多了,她都不知道該怎么答。以前還能指著星星糊弄,可娃越來越大,眼睛越來越亮,哪還那么好哄。
“快了。”她只能這么說,聲音輕得像雨絲,“你爸在太行山里使勁打鬼子呢,等把鬼子都打跑了,就踩著風回來抱你,還帶你去看他種的洋姜,摘紅西紅柿給你吃?!?/b>
太北似懂非懂,在她懷里蹭了蹭,又指著本子上“洋姜該澆水了”那行字:“媽,這是爸爸寫的嗎?洋姜是啥?好吃不?”
“好吃?!敝咎m的眼淚差點掉下來,她想起孫儀之捎來的那幾顆干洋姜,太北嘗了一口就吐了,說“澀”,可伯崇卻寶貝得很,在麻田鎮(zhèn)的坡上種了一大片。她翻開本子,一頁頁往后看,除了密密麻麻的作戰(zhàn)記錄,就是些零碎的家常:“志蘭愛吃的紅棗,下次托人捎點”“太北的小鞋該做新的了,記著尺寸”“伙房的鹽不多了,讓老張去鎮(zhèn)上換點”……
這些字,有的寫得工整,有的寫得潦草,想必是忙里偷閑寫的。有一頁還沾著點米湯印,像是寫的時候不小心灑上去的;還有一頁,筆畫突然歪了,像是寫字的人突然被打斷——志蘭能想到,伯崇坐在那盞晃悠的油燈下,一邊盯著地圖,一邊抽空往小本子上記兩筆,記著記著,通信員來了,或是槍響了,就趕緊把本子一合,抓起槍就往外沖。
雨停了,太陽從云縫里鉆出來,照得窯洞亮堂堂的。太北吵著要去撿槐樹葉,志蘭只好牽著她的手,往山上走。山路有點滑,太北攥著她的手,一步一挪,手里還攥著那塊槐木。走到半山腰,真有幾棵槐樹,葉子被雨洗得綠油油的,風一吹,“嘩嘩”響。
“媽,摘這個!”太北踮著腳,夠著一片槐樹葉,使勁一拽,連帶著小樹枝都扯下來了。
志蘭趕緊幫她把樹葉摘下來,擦了擦上面的水珠:“輕點,別把樹拽疼了,你爸在麻田鎮(zhèn)的老槐樹,就是被炮彈炸倒的,樹也會疼。”
太北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把槐樹葉小心翼翼地夾進小本子里,又把自己畫的“星星”那頁翻出來,對著樹葉說:“爸爸,這是我摘的樹葉,給你當書簽,你要好好收著。”
志蘭站在旁邊,看著女兒認真的樣子,心里又酸又暖。她想起伯崇沒寫完的信,最后那“念、念……”兩個字,她總在想,伯崇是想讓她念給太北聽,念著那些家常,念著那些沒說出口的牽掛。
回到窯洞,太北累得睡著了,手里還攥著小本子。志蘭把她放在炕上,蓋好被子,又把小本子拿過來,放在桌上。她找出一張糙紙,拿起那半截鉛筆,想替伯崇把信寫完。
鉛筆尖在紙上頓了半天,卻不知道該寫什么。想說的話太多,可筆尖一碰到紙,就堵得慌。她想起伯崇送她們娘倆去延安的那天,在車站,他抱著太北,半天沒說話,最后只說了句“等著我,我很快就回來”;想起他在信里說“整整二十一個月了”,算著日子,惦記著太北會不會爬,會不會鬧;想起他種的洋姜,畫的星星,記在小本子里的家?!?/b>
“伯崇,”她對著小本子,輕聲說,“太北今天摘了槐樹葉,夾在你本子里了,她說給你當書簽。她還會畫星星了,畫得跟你小本子上的一樣,歪歪扭扭的,卻亮得很?!?/b>
她拿起鉛筆,在糙紙上慢慢寫:“志蘭,念、念給太北聽,念咱們的家常。太北長大了,會跑會跳,會說‘打鬼子’,還會認星星了。我種的洋姜,孫儀之捎來了,太北嘗了,說澀,可我知道,你肯定愛吃,就像在麻田鎮(zhèn)那樣,就著米湯吃,香得很?!?/b>
寫著寫著,眼淚掉在紙上,把字跡都洇開了。她趕緊擦了擦,接著寫:“伯崇,我沒讓你失望,太北好好的,我也好好的。我們等著勝利的那天,等著去十字嶺看你,去麻田鎮(zhèn)看那棵老槐樹,去你種洋姜的坡上,告訴你,我們沒忘了你,從來沒忘?!?/b>
鉛筆尖突然斷了,剩下的半截鉛筆,更短了。志蘭把鉛筆放下,把糙紙疊好,夾進小本子里,和伯崇的信、槐樹葉、槐木放在一起。這些東西,都帶著伯崇的氣息,帶著太行山的風,帶著沒說出口的牽掛,成了她和太北最珍貴的念想。
太北在夢里哼唧了一聲,喊了句“爸”。志蘭走過去,摸了摸她的頭,娃咂了咂嘴,又睡熟了。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照得窯洞門口亮堂堂的,風從窗縫里鉆進來,帶著槐花香,像是伯崇在說:“志蘭,我聽見了,我都聽見了?!?/b>
志蘭坐在炕邊,望著窗外的月亮,想起伯崇說要教太北認星星。她指著月亮旁邊最亮的那顆星,輕聲說:“太北,你看,那顆最亮的星,是爸爸。爸爸在看著咱們呢,看著咱們好好的,等著勝利的那天。”
風還在吹,槐花香還在飄,小本子里的紙頁,在風里輕輕翻著,像是伯崇在回應(yīng)她的話。志蘭知道,伯崇沒走,他在這風里,在這月光里,在她和太北的心里,陪著她們,等著勝利的那天,等著她們,帶著他的小本子,帶著槐樹葉,帶著太北,回一趟麻田鎮(zhèn),回一趟十字嶺——回那個,他用命守護的地方,回那個,藏著他所有牽掛的地方。
而那封沒寫完的信,那張糙紙,那半截鉛筆,還有那幾顆干洋姜,都成了太行山里最動人的絕筆,寫著一個丈夫?qū)ζ拮拥乃寄?,一個父親對女兒的牽掛,一個戰(zhàn)士對家國的忠誠,永遠留在了1942年的風里,留在了延安的月光里,留在了歲月的長河里,再也不會褪色。
2025年深秋作于宿州麗水人家
作者:(桃花溝人)代強
通聯(lián):13637184724
地址:安徽省宿州市埇橋區(qū)道東辦事處崔園華府
原創(chuàng)作品
文中插圖 作者/代強
作者簡介:
代強,六零后,本科學(xué)歷,中共黨員,市政協(xié)委員,從事高級中學(xué)教育39年?,F(xiàn)為宿州市作家協(xié)會理事,中國散文學(xué)會會員,安徽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李百忍紀念館理事,半朵中文網(wǎng)簽約作家,中文網(wǎng)高級專欄作家,絲路都市文化匯簽約作家。2025年被半朵文學(xué)全國性評選為“十佳作家”,獲得全國文學(xué)大賽“國彩杯十佳文學(xué)獎”,獲得新青年“十大金獎”,歌曲《軍魂永駐》獲得“強軍高歌”一等獎。作者40年來筆耕不輟,作品散見于《安徽商報》、《鄂州周刊》、《山東商報》《河南經(jīng)濟報》、《中國礦業(yè)報》、《三角洲》、《山西科技報》、《德育報》、《中國鄉(xiāng)村雜志》等報刊雜志。其著作有《相遇清歡》、《代強文學(xué)精品集》、《流金歲月》等二十一部書籍。
主播簡歷:
美美 安徽合肥人
一個喜歡用聲音詮釋生活中的一切,在薄情的世界里深情的愛著,平凡自由的誦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