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蹕南巡暑氣長，河南古道覓紅妝。
誰知二柏非二百，一段塵緣系廟旁。
紅顏薄命留青史，帝子多情續(xù)斷章。
至今柏葉隨風(fēng)落，猶帶當(dāng)年御墨香。
一、古道尋蹤 古柏低語
閆娘娘與乾隆帝那一段纏綿悱惻的傳奇，早年便如碎玉般散落在鄉(xiāng)野傳聞里，雖語焉不詳，卻總叫人心中縈繞，揮之不去。為解此情緣謎題，仲秋時節(jié)，我和文友走進(jìn)了故事的發(fā)源地——豫南正陽永興鎮(zhèn)路口村。在村中耄耋老者的指引下，我們終于找到了閆廟舊址。斷壁殘垣，荒草萋萋，唯余兩株古柏，虬枝盤結(jié)如蒼龍，歷經(jīng)風(fēng)霜，依舊傲然蒼翠。風(fēng)過處，枝葉簌簌作響，恍若低吟淺唱，將那二百余年前驚動九重帝心的邂逅，娓娓道來。指尖撫過粗糙如鱗的樹皮，一段深鎖宮闈、流落民間的曠世情緣，便在這簌簌柏濤聲中，悄然蘇醒。
二、諧音暗藏 天機巧定
相傳，乾隆四十年，盛夏如火。紫禁城的琉璃瓦被驕陽炙烤得流金溢彩。年逾花甲的乾隆帝，深居宮闕，只覺煩悶如繭，遂決意輕車簡從，微服南巡，欲尋那市井煙火之氣。車駕行至正陽官道，烈日當(dāng)空，柳條蔫垂，黃塵漫卷，天地間一片沉悶燥熱。龍輦內(nèi)，乾隆斜倚錦墊，指尖無意識地捻著腰間溫潤的羊脂玉佩，目光掠過車窗外單調(diào)的田野，心中喟嘆：“九重宮闕困真龍，今日方覓煙火情?！?/p>
心腹太監(jiān)李德全何等機敏，湊近低語：“萬歲爺，前方便是小閆莊。此地有民謠唱道‘一里掛三莊，倒流水三畝地’，或藏奇緣也未可知?！鼻∽旖俏P——他早聞豫地多佳人，然帝王之尊，宮中禮法森嚴(yán)，豈能輕動？隨駕智囊劉墉（號石庵）察言觀色，巧獻(xiàn)一計：“萬歲若真有意尋訪，不妨借‘二百廟’為名。此行若能尋得二百座廟宇，便是天意成全；若不能，亦是緣分未至，無損圣德?！?/p>
乾隆明知此事難如登天，卻也被這機巧所動，含笑應(yīng)允。當(dāng)夜暑熱未消，星月交輝，他僅攜李德全，踏著月色向西而行。
行至大閆莊東，萬籟俱寂中，忽聞鐘磬之聲杳杳傳來，一點燈火隱隱約約，藏于濃密樹蔭深處。近前細(xì)看，竟是一座古寺，斑駁的匾額上赫然題著“閆廟”二字！廟前兩株古柏參天而立，枝干虬勁如鐵鑄，婆娑月影篩落一地碎銀。乾隆駐足凝望，豁然開朗，不禁撫掌大笑：“妙哉石庵！好一個‘二百廟’！原是‘二柏廟’之諧音！”李德全心領(lǐng)神會，伏地叩首，聲音激動：“天意昭昭！萬歲圣明！”這諧音之巧，宛如冥冥中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撥動了命運的琴弦，牽起一段注定不凡的塵緣。
三、柏廟初逢 帝心暗許
老僧聞聲啟門迎客，閑談間說道廟旁閆莊莊主閆公，膝下有一女名喚玉婷，年方二八，容色傾城不說，更難得的是通曉詩書，擅撫琴作畫，心地純善，常來廟中為鄉(xiāng)鄰祈福抄經(jīng)……寥寥數(shù)語，卻似一顆石子在帝王看似平靜的心湖中，激起了層層漣漪。
翌日，閆玉婷奉召而至。但見她身著淡粉羅裙，步履輕盈，曳地生蓮；雙丫髻輕綰如云，襯得膚若新雪凝脂；眉如遠(yuǎn)山含黛，一雙杏眼澄澈若秋水橫波。她盈盈下拜，聲如出谷黃鶯，清越動聽：“民女閆玉婷，叩見萬歲爺?！贝镣俗笥?，殿內(nèi)唯余二人。玉婷談詩，自《關(guān)雎》的雎鳩和鳴，論至太白“舉杯邀月”的孤高清逸，見解獨到，清新脫俗；素手調(diào)琴，一曲《平沙落雁》自指下流淌而出，時而如清泉漱石，泠泠淙淙，時而似月映寒潭，空靈悠遠(yuǎn)，直入肺腑。乾隆帝心中暗驚：“此等靈秀才情，蕙質(zhì)蘭心，竟使朕那六宮粉黛黯然失色！”愛才憐美之心頓生，當(dāng)即降旨：“閆氏玉婷，溫婉慧敏，才德兼?zhèn)?，深得朕心，著即冊封貴人?！庇矜么故字x恩，眸光清澈依舊，不見半分諂媚，亦無絲毫懼色，只輕聲細(xì)語道：“得伴君側(cè)，分憂解勞，實乃民女三生之幸。”
四、田壟相伴 柏葉寄情
此后旬日，乾隆帝仿佛暫時卸下了那沉重的帝王冠冕，甘愿隨玉婷流連于這鄉(xiāng)野之間。她引他觀村東奇景“倒流水”——一股清泉竟違背常理，汩汩逆勢而上，玉婷莞爾一笑，語帶深意：“此水寧折不彎，恰似此地百姓的錚錚骨氣?！庇职榫跣杏谮淠疤飰牛娹r(nóng)夫烈日下?lián)]汗如雨，她柔聲細(xì)語，如春風(fēng)拂面：“萬歲爺您看，這五谷雜糧，粒粒皆是萬民賴以生存的根基，更是江山穩(wěn)固的柱石啊?！彬滉栕谱疲车盟p頰飛霞，更添嬌艷。乾隆情難自禁，抬手為她輕輕拂去鬢邊沾著的一莖草屑，眼中柔情似水，幾乎要將人融化。
一日黃昏，二人偎坐于古柏濃蔭之下，枝葉如蓋，篩下點點金光。玉婷羞澀地呈上一卷詩稿。乾隆展卷細(xì)讀，只見娟秀字跡寫道：“清風(fēng)不戀帝王家，只愿隨君看稻花?！痹娋滟|(zhì)樸，情意卻重逾千鈞，瞬間擊中了帝王心扉。他凝視著她，聲音微?。骸半蘅稍S你錦繡榮華，綾羅滿身，汝心卻獨系這田埂稻花？”玉婷淺笑搖首，目光澄澈而堅定：“榮華如朝露易逝，富貴似浮云難留。妾唯愿長伴君側(cè)，為君分憂解勞，于愿足矣?！毖粤T，她自袖中取出一枚素雅荷包，內(nèi)里盛著幾片曬干的柏葉，清香隱隱?！按四藦R前古柏之葉，清心寧神。萬歲爺日理萬機，案牘勞形，攜它在身，便如妾時時相隨左右。”乾隆心頭滾燙，珍而重之地將荷包貼身藏好，頓覺此物之重，遠(yuǎn)勝連城璧玉——非金非玉乃是一顆毫無保留、滾燙赤誠的真心！
五、紅消香斷
長虹淚雨奈何天意弄人，紅顏薄命?；罔幫局?，閆貴人忽染急癥，來勢洶洶，高燒不退，隨行御醫(yī)束手無策。乾隆帝驚痛交加，毅然拋下堆積如山的朝務(wù)，日夜守候在玉婷病榻之前。彌留之際，玉婷氣息奄奄，拼盡最后一絲氣力，緊緊握住帝王的手，斷斷續(xù)續(xù)地囑托：“妾…出身寒微…蒙君…垂憐…死…亦無憾…唯愿…萬歲爺…念及天下蒼生…輕徭薄賦…恤民…疾苦……”語未盡，那只曾為他撫琴作畫、采擷柏葉的纖纖玉手，驀然滑落，一雙曾映照過田野星光的清澈杏眸，永遠(yuǎn)闔上。乾隆帝撫摸著愛妃冰冷蒼白的面頰，龍淚潸然而下，悲聲長慟：“朕貴為天子，富有四海，竟…竟護(hù)不得一紅顏周全！”遂下旨追封為“淑妃”，靈柩暫厝于京郊。此后的漫漫長夜，萬籟俱寂時，他常取出那枚柏葉荷包，于月下反復(fù)摩挲，對影獨酌?；秀遍g，仿佛又見田埂上那抹粉裙倩影，耳畔似有琵琶泠泠，心痛如絞，難以自持。
六、故地重游 墨香長存
乾隆四十九年，帝南巡再經(jīng)正陽，執(zhí)意命鑾駕繞道閆莊。故地重游，只見村口已立起“閆貴人故里”的石碑，閆廟亦經(jīng)官府重修，煥然一新。唯有廟前那兩株古柏，依舊蒼勁如昔，默默地守護(hù)著過往。閆氏后人閆高明率闔族老幼，跪迎圣駕，泣不成聲地呈上玉婷生前留下的詩稿。乾隆帝顫抖著手展卷，目光觸及那首病中寫就的《柏廟情》殘篇：“二柏蒼勁立廟旁，清風(fēng)送我伴君王?？蓱z花期雖短暫，一縷幽香永留芳?！弊肿秩玑?，深深刺痛龍心。他取過筆墨，飽蘸深情與無盡思念，揮毫續(xù)筆：“當(dāng)年柏下初相逢，笑靨如花映日紅?？v使紅顏隨逝水，此情依舊貫長虹。”詩成，墨跡未干，他鄭重將詩稿交付閆高明：“此乃她與朕之信物，閆氏一族，當(dāng)永世珍藏。”臨行之際，乾隆帝再次駐足古柏前，取出那枚珍藏多年的柏葉荷包，輕輕置入虬結(jié)樹洞深處，如同安放一個沉睡的夢。他對著古柏，低聲絮語，似說與風(fēng)中：“玉婷，朕守諾矣——黎民安康，江山如畫。汝…可安心了。”龍輦緩緩遠(yuǎn)去，古柏風(fēng)聲嗚咽，如泣如訴。從此，閆莊的歌謠里，便永遠(yuǎn)刻下了這段傳奇：“路口小閆莊，一里掛三莊。倒流水三畝地，二柏廟村東方……小閆莊清朝出娘娘，美名永揚?！?nbsp;
如今，我們靜立古柏之下，聽村中老者絮絮追憶。閆廟殿宇雖已湮滅，唯余荒草基址，然這兩株古柏，枝干如鐵，葉聲如訴，依舊傲然挺立，無聲地見證著那場曾經(jīng)跨越天壤鴻溝、驚心動魄的紅塵癡戀。情緣雖如曇花一現(xiàn)，剎那芳華，然其情之真、其義之重，卻似一道不滅的長虹，貫穿歲月長河，歷久彌新。恰如詩中所嘆：
乾隆私訪尋嬌妻，二柏神廟寫傳奇。
一度春風(fēng)情不盡，北京城外故人離。
國色玉損芳華早，全付紅香淚雨滴。
本是相逢緣斷去，三更夜泣影依依。
風(fēng)過柏梢，一片蒼翠的柏葉悠悠飄落肩頭?；秀遍g，似有淡淡墨香浮動，是當(dāng)年御筆題詩的余韻未散？抑或是那深藏樹洞的柏葉荷包里，一縷穿越時空、永不消散的癡心。
故事講述 卓 英 田
整理收集 張華 尤運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