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檐映水,歲月藏香
說起兒時的家,陳江鎮(zhèn)的風(fēng)啊,好像都帶著股清甜的味兒,一想起就暖乎乎的。它就在現(xiàn)在天益城的斜對面,一座兩層的瓦房,也就一百來個平方,可偏偏裝下了我整個童年的所有歡喜——連夢里都?;氐侥情芟侣犛曷暷?。
那房子有兩個門面,跟兩只瞅著不同煙火氣的眼睛似的。一個對著車來車往的大馬路,喇叭聲此起彼伏;一個正望著波光粼粼的魚塘,風(fēng)一吹就晃悠悠的。兩層木頭搭的房檐連在一塊兒,剛好湊成個“7”字,下雨天最有意思,檐下掛滿雨珠,滴滴答答敲著,我總趴在窗臺上數(shù),數(shù)著數(shù)著就跟著節(jié)奏晃腳丫,還會伸手去接,涼絲絲的雨珠濺在手心,癢乎乎的。馬路邊那個門面的右邊,挨著一間單層瓦房,旁邊就是我媽開墾的菜地。三十米長的田壟上,黃瓜藤順著竹架子使勁爬,還得踮著腳摘頂花帶刺的嫩黃瓜;番茄紅得跟小燈籠似的,摘一個擦把灰就能咬,酸甜汁兒濺一嘴;韭菜一茬茬冒出來,嫩得能掐出水。我總跟著媽媽去菜地澆水,拎著小小的塑料桶,順著田壟邊走邊灑,還總?cè)滩蛔⊥低蛋螏赘劬虏?,湊到鼻子前聞,滿是清香味兒。我媽總在菜畦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褲腳沾著泥,手里還攥著剛拔的草,回頭看見我瞎折騰,也不罵,就笑著喊我“小跟屁蟲”,那模樣,就是最踏實的日子呀。
菜地盡頭有條泥路,踩上去軟乎乎的,還帶著股泥土的腥氣,下雨天能沾滿一鞋底泥,走起來“吧嗒吧嗒”響,回家準(zhǔn)得被媽媽念叨兩句。這條路穿過李子園,一直通到那片凹字形的瓦房——那兒又養(yǎng)豬又釀酒,凹進(jìn)去的地方是個大院子,平時堆著酒糟,老遠(yuǎn)就能聞到淡淡的酒香混著豬欄的味兒,說不上多好聞,可就是記一輩子。再順著泥路往前走一百米,就是陳江河了,河水清凌凌的,彎彎曲曲穿過鎮(zhèn)子流向甲子,夏天光著腳踩進(jìn)去,涼絲絲的能驅(qū)散一身熱。
另一個門面正對的魚塘,可是我童年的快樂寶地!五個魚塘串成一串,像一串碧綠的小葫蘆。頭一個挨著馬路,我們總蹲在岸邊扔石子兒打水漂,比誰漂得遠(yuǎn),輸了的就得去摘根狗尾巴草撓癢癢;第二個靠著釀酒的作坊,偶爾能撿到酒坊掉的碎酒糟,偷偷揣兜里,聞著還挺香;剩下的一路往后伸,盡頭就是望不到邊的稻田。風(fēng)一吹,稻浪滾起來,跟金色的海洋似的,我們在田埂上追著跑,褲腿沾滿稻葉,還會摘幾穗稻谷,搓出米粒嚼,帶著淡淡的清香。房子前面過了馬路,也全是稻田。往左走一百米有個碾米店,機器轟隆轟隆響,震得地面都發(fā)麻,看著稻谷變成白花花的大米,總覺得特別神奇;再往前走,就是當(dāng)年交公糧的糧所,我經(jīng)常去那兒玩,那兒排隊排老長,大人們聊著天,我就蹲在旁邊數(shù)麻袋,還會撿起地上的稻殼玩,現(xiàn)在那兒早變成熱鬧的天益城了,可那些人影、那些麻袋,我還記得清清楚楚。
房子后面的李子園,是我們這幫小孩的秘密基地。這園子可大了!東靠馬路,南邊挨著陳江河,西邊是釀酒作坊,北邊能望見魚塘,園子里栽滿了荔枝樹。每年四月,荔枝花白茫茫一片,甜香能飄出老遠(yuǎn),引得蜜蜂“嗡嗡”地成群來。它們在花叢里忙個不停,花瓣上都凝著細(xì)細(xì)的蜜糖,我們踮著腳尖拽住樹枝,把身子往下垂,用舌頭輕輕舔花瓣,那甜味兒直鉆心底,比糖還純!等荔枝快成熟的時候,就是看不到荔枝,可能是沒人管理,所以結(jié)不了很多果實,我們就會在園子找,如果找到了荔枝就會踮著腳夠的那顆,剛咬一口,甜汁兒就流出來,還沒吃完就老遠(yuǎn)聽到園主喊,嚇得我們抱著荔枝撒腿就跑,躲在草叢里笑得直喘氣。園子里的草長得特別茂盛,寬寬長長的葉子鋪在地上,像塊碧綠的大地毯,我們在上面打滾、躲貓貓,渾身沾著草葉也不介意。這兒還是牛販子交易的地方,每個季節(jié)都有一場熱鬧的牛市。農(nóng)民們牽著牛來,買賣雙方扯著嗓子討價還價,牛“哞哞”叫,小孩們圍著牛跑,還會偷偷摸牛的耳朵,嚇得牛甩尾巴,吆喝聲、笑聲混在一塊兒,那才是最鮮活的鄉(xiāng)村樣子呢。
清晨的魚塘最迷人了!薄薄的白霧像輕紗似的蓋在水面上,一群魚兒浮出水面,大嘴一張一合地喘氣,遠(yuǎn)遠(yuǎn)望去,就跟水墨畫里活過來的筆觸似的。到了夏天,水溫一高,總有些魚兒耐不住熱,慢慢浮上來慢悠悠地游。我們一看見,就歡天喜地抄起家里的小漁網(wǎng),躡手躡腳湊過去,小心翼翼把魚撈上來,捧著滑溜溜的小魚往家跑,生怕它蹦出去。我媽總會笑著把魚收拾干凈,燉成鮮美的魚湯,撒點蔥花,那鮮味兒,現(xiàn)在再怎么燉都吃不出當(dāng)年的感覺了。堂哥得空時,還會偷偷的扛著魚竿去魚塘釣魚,然后把魚竿綁在大石頭上,放到水里,不讓塘主發(fā)現(xiàn),我就老遠(yuǎn)的看著,手里拿著根樹枝瞎晃悠,嘴里不停問“堂哥釣到了嗎”。等了很久,看四周沒人,堂哥就去松開魚竿,提起來,看看有沒有魚,等釣上魚來,我就蹦著跳著去摘荷葉,把魚放在荷葉上兜著回家,那荷葉的清香混著魚的鮮味,至今想起來都流口水。
陳江河更是我們夏天的樂園!河水清得能看見水底的鵝卵石和成群的小魚,小孩子們在淺水區(qū)撲騰著學(xué)游泳,濺得水花到處都是,嗆了水也不哭,抹把臉繼續(xù)鬧;大一點的孩子爬到岸邊的大石頭上,一個個“撲通”跳進(jìn)水里,濺起大大的浪花,還故意往我們身上潑。我總學(xué)不會游泳,就蹲在岸邊摸小魚,用手捧著水往桶里灌,偶爾摸到一條小蝦米,能開心半天。笑聲、歡呼聲順著河水飄出去老遠(yuǎn)老遠(yuǎn)。到了晚上,河岸邊又換了模樣,一群農(nóng)民拿著手電筒和寬大的漁網(wǎng),悄悄去捉青蛙。天亮的時候,總能看見他們笑嘻嘻地蹲在路邊炫耀收獲,有的說捕了滿滿一網(wǎng)青蛙,有的還順帶捉到了蛇和鳥,那份簡單的快樂,現(xiàn)在想起來還覺得羨慕。
現(xiàn)在啊,瓦房換成了高樓,泥路變成了光溜溜的柏油路,魚塘和李子園也慢慢不見了蹤影,連陳江河的水都沒以前清了??赡切┯浽谀X子里的畫面,反倒越來越清晰。瓦檐下的雨聲、荔枝花的甜香、魚塘的白霧、河水的清涼,堂哥釣魚的背影、媽媽在菜地里喊我“小跟屁蟲”的聲音,都深深印在我心里。
其實日子就像陳江鎮(zhèn)的風(fēng),吹走了老房子的磚瓦,吹淡了泥土的腥氣,卻吹不散藏在歲月里的香。那香是菜地里的清鮮,是荔枝花的甘甜,是魚湯的醇厚,更是家人的暖。不管城市變得多熱鬧,那段舊時光里的煙火氣,永遠(yuǎn)是我心底最安穩(wěn)的歸宿。往后走再遠(yuǎn)的路,只要想起陳江鎮(zhèn)的模樣,想起那些藏在瓦檐下的歡喜,心里就永遠(yuǎn)暖乎乎的,滿是力量。
作者簡介:黃文彬,男,1977年生,廣東省惠州市陳江鎮(zhèn)人。求學(xué)期間曾喜歡寫作,2001年大學(xué)畢業(yè)后經(jīng)營著一家眼鏡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