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山茶為己開
兒子如愿踏入心儀的大學(xué)，喜愛茶花的林老師推開門，偌大的洋樓靜得能聽見回聲。書桌上，那些曾堆疊如山的試卷早已清空；空氣里，熬夜備考的焦灼氣息也悄然散去。多年來為生活、為孩子繃得緊緊的那根弦，倏然松弛，反倒讓她一時有些無所適從。午后的陽光明晃晃地漫進(jìn)房間，她深吸一口氣，竟嗅到空氣里浮動著前所未有的清甜 —— 那是自由的味道，是屬于她自己的嶄新時光，正緩緩鋪陳。她起身，決定去增江街的太子坑森林公園，赴一場與秋日的約會。
山間的石階被秋陽曬得暖烘烘的，踩在腳下格外踏實。林老師不慌不忙，一步一步走得從容。此刻的她，不再是校園里步履匆匆、趕著上早課的文科教師，也不是廚房里算計營養(yǎng)、心神不寧的母親。她只是她自己，一個卸下重?fù)?dān)、一身輕快的旅人。山風(fēng)拂面，裹挾著松針的清冽與泥土的溫潤，她深深呼吸，肺腑間滿是草木的清香，連日來的空落與茫然，也隨之一掃而空，心胸豁然開闊。
正當(dāng)她沉醉于這份秋日的寧靜，一個轉(zhuǎn)角過后，一片潑天蓋地的絢爛，毫無預(yù)兆地撞入了眼簾 —— 是茶花！是成片成片、盛大至極的茶花林！
那是何等酣暢淋漓的怒放。大紅的，是至正至烈的朱紅，像無數(shù)團(tuán)燃燒的火焰，灼灼地鋪滿半個山坡；粉紅的，是嬌嫩羞怯的胭脂色，如同少女臉頰的云霞，柔柔地暈染開另一片天地。它們一樹挨著一樹，一朵擠著一朵，織成綿密華麗的錦繡，從山坡上傾瀉而下，氣勢磅礴，仿佛在舉行一場秋日里隆重的慶典。
林老師怔住了，隨即，一股難以言喻的喜悅從心底汩汩涌出，漫過四肢百骸。她快步走入花徑，像是赴一場期待已久的邀約。近處細(xì)看，重瓣的花朵精致得不像話，一層層花瓣舒卷開合，帶著工筆畫都難以描摹的規(guī)整與豐腴。陽光透過花葉的縫隙，在絲絨般的花瓣上投下斑駁光影，紅色便有了深淺濃淡的層次，愈發(fā)鮮活靈動。幾只蜜蜂嗡嗡地穿梭在金黃的花蕊間，那細(xì)碎的聲響，此刻聽來也成了悅耳的樂章。
她忽然想起教材里宗璞先生寫紫藤蘿瀑布的句子：“只是深深淺淺的紫，仿佛在流動，在歡笑，在不停地生長?！?眼前這茶花盛宴，不也正是如此？這哪里是花，分明是奔涌的生命之河，是肆意揮灑的喜悅，是毫無保留的盡情綻放！
作為文科教師，她慣于從自然景象中品咂人生況味。眼前這滿坡繁花，多像她此刻的心境。多年的辛勞與耕耘，不正是為了這場盛大的花開？兒子的遠(yuǎn)行從不是凋零，而是生命的果實已然成熟，終將去往更廣闊的天地。而她，終于卸下肩頭的責(zé)任，迎來了屬于自己的、飽滿豐盈的時節(jié)。這漫山茶花，便是生活贈予她的，熱烈的祝賀與犒賞。
她微笑著從手提包里拿出手機(jī)，不再是平日隨手記錄的倉促，而是帶著一種審美的莊重。她細(xì)細(xì)選取角度，耐心調(diào)整光線，既要拍下花海的壯闊，也要定格單朵的嬌妍。指尖滑動間，心里竟已默默為這些畫面配上了有韻腳的詩句 —— 或許回去后，真該把這些照片和感觸，細(xì)細(xì)寫成一篇小品文。
暮色漸起，天邊泛起橘粉色的晚霞，與地上的茶花相映成趣，愈發(fā)絢爛。林老師順著原路下山，腳步比來時更加輕快。回到家中，她挑選了兩張照片發(fā)到朋友圈：一張是漫山紅遍的遠(yuǎn)景，氣勢恢宏；一張是逆光中的特寫，花瓣晶瑩剔透。她沒有堆砌過多感慨，只配了一句話：“邂逅一場山茶盛宴?！?/span>
發(fā)送完畢，她端起一杯清茶坐在窗前。窗外華燈初上，城市漸次沉入夜色，而她的心里，卻仍盛開著那片無邊無際的茶花云錦。兒子的新旅程已然啟航，她的，又何嘗不是呢？這場秋日與山茶的邂逅，正是她人生新階段，溫柔也灼熱的序曲。
作者簡介：鐘奎華，筆名文柯、土圭垚，中學(xué)高級教師。廣州市增城區(qū)作家協(xié)會會員，廣州市民間文藝家協(xié)會會員，增城區(qū)民間文藝家協(xié)會秘書長。堅持寫作四十多年，作品收錄在各種報刊雜志和網(wǎng)絡(luò)微刊上，包括《廣東作家》、《廣州文學(xué)》、《梅州文學(xué)網(wǎng)》、《增城日報》、《荔鄉(xiāng)情》、《海珠文學(xué)》、《灃水之水》、《南粵作家》、《神州文藝》、《作家作品》、《荔都》、《丹荔》和《楊梅文藝》等。作品在多個征文中獲得過獎項?！对龀敲耖g文藝》第四輯主編，《胡庭蘭故事集》的副主編。長篇小說《伯公艮傳》的著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