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東去
趙 愷
潮起潮落的鼓角旌旗,
月圓月缺的營寨軍旅:
一部史詩之役的方陣,
在白帝城下洶涌匯集。
卻原來:
杜工部的落木蕭蕭,
李太白的江陵千里;
孟浩然的黃鶴樓詩,
范仲淹的岳陽樓記:
多少玉潤珠圓的中國詩歌,
一 一萌發(fā)在這里。
裂岸驚濤的源頭,
喜馬拉雅之熱血一滴。
流動的建筑踏上人生:
胡楊林是有形的儀仗隊,
芨芨草是無聲的壯行曲。
橫斷山,
斷空間,
斷時間,
斷不了鷹之一羽。
石鼓鎮(zhèn)石鼓如雷,
銅鑼村銅鑼如縷:
轉過“萬里長江第一彎”,
撲向母親大地。
你就是“夔”?
那驚恐駭異的獨角怪獸原來就是你?
雷霆是你的呼吸?
殺戮是你的功課?
死亡是你的游戲?
蟄伏西南之一隅,
是在整理《仇恨上古史綱》,
還是作舊夢重溫的等待和積蓄?
歲月匍匐在棧道,
希望雕琢于巖壁。
一口口巖棺是你的作品?
犧牲者的陪葬是一個亙古奧秘?
為什么石質靈柩中,
醒著出鞘的劍?
夢著翹首的魚?
改道嗎?
過多迂回曲折的教訓,
在曲折迂回的腦紋淀積;
停步嗎?
叩問白發(fā)三千丈,
他們可愿意?
請審慎自度:
身手還是那般矯健?
眼神還是那般鋒利?
鱗甲還是那般堅實?
牙口還是那般整齊?
既然擇定長江做對手,
那就較量一回吧。
雖然和你過招,
對于我是恥辱,
對于你是榮譽。
風雷壓進胸中,
發(fā)束咬定嘴里。
嘉陵沱江左鋒,
黔江赤水右翼。
無窮無盡的后續(xù)梯隊,
一一躍下世界屋脊。
如果信念失去韌性,
如果靈魂出現銹跡,
流水之斧鉞,
如何劈得開高山之疆域?
沒有鮮花,
沒有緩帶;
沒有紀念館,
沒有大事記。
沒有來得及為生者包扎傷口,
沒有來得及為死者舉行葬禮。
夔門后面,
迎出一位巫峽神女。
為什么對于勝利者,
總是送上猝不及防的目眩和神迷?
云的纖巧,
雨的纏綿,
霧的含蓄:
九十里山水長卷堪稱無與倫比,
可是大江的追求,
怎能陳列在水墨繪畫長廊里?
十二座山峰結構成無字碑林,
無字碑上,
是文字書寫不出的嘆息。
石的戰(zhàn)書,
石的兵器,
石肝石膽間暗藏石的殺機。
二百里西陵長峽上,
砸下石頭的雨。
挽起纖繩如同挽起大江,
地獄之門走出命運叛逆。
肩胛,
纖繩的祖國,
一絲一縷楔進生死里。
過分冗長使人倦怠,
過分簡潔使人戰(zhàn)栗。
嗨喲,
嗨喲:
川江號子,
兩個字的軍歌。
坎坷之痂,
背纖者的足跡。
身軀和大地構成銳角,
劍尖過處是記憶。
一生只做一件事:
拉直。
一寸,
一寸:
拉直計以良知。
一秒,
一秒:
拉直計以勇氣。
汗珠落崖成林,
腳板磨石為玉。
喊一生號子,
背一生纖吧:
拉直青銅的“力”。
別了:兇險。
別了:柔媚。
別了:蕩激。
闖不過三峽,
如何創(chuàng)造一部完整的《命運交響曲》?
召喚在前的是:
洞庭的色彩,
牯嶺的線條,
外灘的旋律。
一滴熱血激活一座大海,
一切尋覓的終極是“自己”。
“熱愛”,
人類共同的DN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