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中訪王維(散文)
文/惠鋒
高樓大廈的軀體在窗外層疊堆壘,將天空切割得不甚通透。我坐在辦公桌前,指尖在鍵盤上舞蹈,屏幕光亮幽微,映照著我疲憊的臉龐,也映照文件上密密麻麻、無窮無盡的格子與數(shù)字,囚籠一般。日復一日的奔忙與擠壓,胸腔里仿佛淤積著灰霾漸厚的霧靄之氣,沉甸甸墜著,讓人快要忘了新鮮空氣的滋味。
凝滯的注視間,手邊那方小小電子水墨屏的屏保畫面忽然吸引了我——那是王維的《輞川圖》摹本。屏幕里青綠山水悄然暈染開來,一絲清涼氣息仿佛穿過屏幕的束縛,無聲彌散到我凝滯的空氣中。幽谷深邃,幾間木屋靜臥于白云生處。目光所及盡頭,一個身著素袍的渺小身影正踽踽行于山道之上。不知為何,那微小身影的每一次移動,都似在用極輕的足音叩擊著我連呼吸都顯得滯重的現(xiàn)實囚籠。
目光被那畫中身影牽扯著,竟再難移開。畫中那素袍身影似乎感知我的凝視,倏忽轉過身來,隔著千年煙云與一方冰冷屏幕,眼神澄澈如山中清泉,竟直直看進我心坎里。一種難以言喻的牽引力,讓我鬼使神差地點開了地圖導航軟件。
目的地欄,我鄭重叩下兩個字:“輞川”。指尖觸碰屏幕的剎那,窗外那些鋼筋水泥鑄造的龐然大物,剎那間竟褪色、虛化,如同舞臺幕布被一只無形巨手悄然撤換。辦公桌消失了,格子消失了,我的身體竟在這個恍惚的瞬間輕盈懸浮起來。現(xiàn)實世界糊成一片模糊背景,水墨屏上的涓涓細流卻驟然澎湃有聲,裹挾著真實的草木清氣撲面而至。
我踉蹌一步,已置身于王維畫中的山道上。四周山巒環(huán)抱,林木蓊郁,鳥鳴自深谷傳來,清越如碎玉撞盤??諝鉀鲑凉崈?,每一次呼吸,都似將五臟六腑里淤積已久的都市塵埃徹底滌蕩一空。陽光篩過層層疊疊的樹葉,在布滿青苔的石階上灑下無數(shù)晃動的光斑,像散落的碎金。
循著若有若無的流水聲,我穿行在寂靜山徑。滿目青翠,藤蘿垂拂,耳邊唯有腳踩落葉的細碎聲響與自己的呼吸起伏。人世的嘈雜喧囂被無形的山門徹底隔絕在外,唯余一片空山深潭般的沉靜。路愈發(fā)幽僻,終在轉過一處山坳時,赫然望見一間小小茅檐隱現(xiàn)在半山腰的蔥蘢綠意里。屋前一道清澈山澗蜿蜒流過,水中白石如玉,幾片不知名的紅葉悠然漂浮其上。
茅屋的門虛掩著,并未上閂。我駐足門前,竟有些近鄉(xiāng)情怯的躊躇。輕輕推開那扇虛掩的木扉,門軸發(fā)出“吱呀”一聲輕響,仿佛驚擾了凝固千年的時光。
屋內極其素樸,幾乎毫無陳設。唯有一張木榻,一張舊幾,幾上筆墨紙硯尚有余溫。窗下置一陶盆,幾株蘭草纖細地伸展著葉子。一位清瘦老者正端坐于窗前蒲團之上,背對著我。他身形挺拔如松,灰白的發(fā)髻隨意挽著,一身素麻布袍漿洗得微微發(fā)白。他凝神遠眺窗外群山,仿佛自身也是這山嵐的一部分,沉靜得令人屏息。這便是王維了。
許久,他仿佛感知到身后的凝視,緩緩轉過身來。他的面容平和清癯,目光溫潤平和,如同蓄養(yǎng)著深潭靜水的古井,澄澈得能映出人心底最輕微的漣漪。

“山中空寂久矣,”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山泉流淌般的清泠,“今日竟有客踏足,想必亦是山嵐牽引?”他淡淡一笑,那笑容如同初春山谷里悄然綻放的野花,毫無造作流俗之氣。
我一時語塞,千般思緒擁堵在喉頭,只得笨拙地點頭。他并未深究我的來處,只自然地引我坐下,如同招呼一位舊友而非貿然闖入的來客。他親手在小泥爐上煮水,等待水沸的間隙,彼此卻并無急于攀談的尷尬。他靜坐的姿態(tài),本身就是一種無言的交談。水汽氤氳升起,茶香在寂靜中無聲彌漫開來。
“山色如何?”他為我斟上一杯淡綠的清茶,忽然問道,目光依舊投向窗外,“你看那樹,那云,那石,它們可曾聒噪?”
我順著他的視線望去,窗框切割出的一角山景,自有一種亙古的安寧從容。樹枝伸展,不疾不徐;云卷云舒,聚散隨緣;山石靜臥,任苔痕綠染。它們無言,卻仿佛道盡了一切。
“不爭,不語,不動妄念,”他輕啜一口茶,指著窗外沉默的山石,“其身自安如山岳?!械剿F處,坐看云起時’,此間真意,豈在多言?”他話語極淡,卻似帶著露珠的松針,輕輕拂過我蒙塵的心湖,漾開一片澄明的漣漪。
正說話間,窗外山道上遠遠傳來一陣喧囂笑語聲浪,夾雜著馬匹噴鼻的響動與器物碰撞的叮當,越來越近。我循聲望去,只見一群衣著光鮮的訪客正策馬或乘轎而來,仆從簇擁,打破了山中的岑寂。他們帶來金銀器皿,捧著華貴卷軸,神色間滿是塵世的得意與喧囂。領頭之人對著茅屋恭敬行禮,高聲宣唱著京城帶來的封賞詔命與名貴饋贈。那些名號耀眼,禮品貴重,足以讓世人艷羨。
王維聞聲,面上卻無絲毫波瀾。他并未即刻起身迎候,只對我微微頷首,示意稍坐片刻。他緩緩步出茅屋,對那些遠道而來的顯貴與御賜之物,僅略略躬身,神情始終如同面對山中一草一木般平靜。話語更是簡短到了極點,多是“謝過”、“有勞”寥寥幾字。對方那些華麗的贊譽與恭維,落在他身上,竟如雨珠打在深潭上,只激起微不可察的漣漪,旋即消隱無蹤。
賓客喧囂過后離去,山谷重歸寂靜。馬蹄聲和人語聲漸漸消失在山路盡頭,塵世的浮華如潮水般退凈。王維回到屋中,重新在我對面坐下,仿佛剛才的喧擾不過是一陣無關緊要的風過竹林。
“名韁利鎖,金玉其外?!彼麨樽约豪m(xù)了半盞清茶,語氣依舊平淡無瀾,“‘晚年唯好靜,萬事不關心’。非是矯情,實乃枷鎖太重。”他抬眼望向我,深邃的眼眸仿佛洞穿了千年時空的迷障,“你看世人營營,可曾見誰真能負枷飛行?”言罷,唇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看透了人間迷局的澄澈笑意。
夕陽西傾,給對面的山巒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王維引我出屋,行至溪畔一塊平坦的大青石旁坐下。山風徐來,帶著草木暮氣和新涼。溪水在石縫間汩汩流淌,清冷之聲不絕于耳。
“聽,”他低語,“水聲喧嘩,流淌不息,可它的心可曾動過?”他目光投向水中一塊被水流萬年撫摸、渾圓溫潤的卵石,“‘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任它水石相激千年萬年,石心何曾動過一絲妄念?”
暮色漸沉,山林的輪廓在暮靄中朦朧隱去。他不再言語,唯余我與這山水和他無言的靜默相對。一種難以言喻的澄澈安寧,如同此刻彌漫的山嵐,無聲無息浸潤了我身體的每一個角落。白日里辦公室格子間的逼仄壓抑、報表上密密麻麻數(shù)字構成的窒息牢籠,此刻竟變得遙遠模糊,恍如隔世。被現(xiàn)代喧囂碾壓窒息的靈魂,在這片永恒的寂靜里,終于吸入了一口純凈山林之氣,得以緩慢舒展。
夜色四合,露水漸重。我知道歸期已至。當我起身告辭時,王維并未遠送。他立于茅檐之下,身影融入漸深的暮色之中,唯有目光灼灼如星辰,穿透漸濃的夜幕落在我身上:
“歸去,亦是歸來?!彼穆曇羟逶饺缬袷鄵簦诩澎o山谷中回蕩,“青山常在,流水常在。你心若存此間明月清泉,輞川便無處不可至?!痹捯袈湎?,他微微頷首,身影便緩緩退回那片溫暖的燈火里,如同溪流隱入松林的幽深懷抱。
眼前景物驟然模糊、旋轉、塌陷。意識仿佛從悠遠的云端筆直墜落。
猛一激靈驚醒,我赫然發(fā)現(xiàn)自己竟仍端坐在辦公室那把熟悉的椅子上。窗外,都市燈火早已亮起,車流的嘶鳴夜以繼日地涌入耳膜。桌角咖啡早已冰冷,屏幕上報表數(shù)據(jù)的格子依舊囚禁著目光。
正要揉揉酸脹的太陽穴,指尖卻觸及一絲清涼濕潤。低頭看去,掌心里竟無端躺著一片濕潤的、邊緣帶著細微鋸齒的樹葉!那鮮嫩欲滴的翠色,帶著山林獨有的清冽氣息,分明是剛剛從輞川的枝頭摘下!與此同時,鼻翼間分明縈繞著一縷清幽的蘭草氣息,混合著山中泥土的微腥與露水的涼意,與辦公室里渾濁的空氣格格不入。這葉、這香,絕非都市所有,它們是來自王維草堂窗下最真切的問候。
目光緩緩移向桌角那只盛著冷咖啡的玻璃杯。杯壁上,不知何時悄然凝起無數(shù)細密的水珠,縱橫蜿蜒而下。那水痕流經之處,竟清晰地映照出窗外霓虹錯亂的光影。然而,奇妙的是,當我的目光穿透這些冰冷閃爍的霓虹,在這杯壁水痕背后的扭曲鏡像里,竟清晰地浮現(xiàn)出一幅畫境——水痕流淌之處,儼然勾勒出王維茅屋的檐角輪廓,窗下那幾莖蘭草的清影,甚至隱隱是他于溪畔靜坐的、淡遠如云的背影!都市的喧囂光影與輞川的幽谷清暉,在這方寸杯壁之上,竟奇異地融合、共生。
杯中倒影微微晃動,似水波輕漾,亦似心湖微瀾。我久久凝視著這杯壁上的雙重影像,唇邊不覺浮起一絲了然的輕笑。原來此行非幻,亦非夢。輞川的明月清泉,從未須臾遠離。王維那超越時代的寂靜心法,已然化作此刻我杯中水痕上不滅的山影——縱使身陷高樓密林,只要心底那片山水不逝,便自有“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的澄澈之境,無聲潤澤此身此心,永為浮世喧囂中的清涼慰藉。
歸去,亦是歸來。手中那片樹葉脈絡清晰,如同鐫刻著古老的箴言。
2025/10、20
作者介紹:惠鋒,男,61年生人。大學文化,退休教師。周至人,西安市作協(xié)會員。周至縣作協(xié)理事。業(yè)余喜歡寫作。著有長篇小說《關中烽火》,中唐三部曲《玉真公主》《玉環(huán)傳奇》《大樓觀》等。散文百篇。網(wǎng)名關中劍客,筆名秦風,大唐雄風,渭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