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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朵

 

        入秋的午后，日頭亮得晃眼，風(fēng)裹著暖融融的甜意漫過來。輝輝騎摩托載著嵐嵐，車把上的帆布包晃悠悠打圈，她側(cè)坐后座，手臂輕圈他的腰，碎發(fā)被風(fēng)掀起，蹭得他后頸發(fā)癢。軟乎乎的笑聲混著風(fēng)掠過耳際，空氣里飄著情竇初開的綿密，像剛拆封的水果軟糖，甜得沾牙。

        摩托穿過紅綠燈，掠過架著釣魚人的大橋；爬過正在加工有機(jī)肥的山坡；跑過門口晃著閑散游人的公園；在寬敞大道上漫無目的地穿行。路旁梧桐葉被車輪甩成模糊綠影，偶爾有花瓣落在嵐嵐發(fā)間，她抬手去撥，指尖沾了點粉。輝輝放慢車速，眉頭輕皺著嘀咕：“今天怎么回事？公園門口堵，路邊也滿是人，想找個清凈地兒都難。”嵐嵐伏在他背上笑，聲音脆生生的說：“路本來就是大家的，難不成還能成為你家專屬？天這么好，大家都想出來兜兜嘛。”

        說笑間，一片金枝槐突然撞進(jìn)眼里——不是零星幾棵，是成片的林子。枝椏交錯著伸向天空，細(xì)碎金葉像鍍了層薄金，風(fēng)一吹簌簌落下，鋪在地上像撒了把碎金子。陽光穿過葉縫，在地上投下斑駁光點，空氣里浸著淡淡的草木香。輝輝眼前一亮，趕緊停穩(wěn)摩托，車撐“咔嗒”一聲卡緊，回頭沖嵐嵐揚下巴：“就這兒了！下車透透氣，比在馬路上擠著舒服?！彼f著從車筐里拎出磨得發(fā)亮的彈弓，木柄被手汗浸得溫潤，眼里閃著孩子氣的光：“說不定還能打只小麻雀給你當(dāng)玩意兒——我準(zhǔn)頭可好了！”

        風(fēng)突然靜了些，金葉的影子在身上晃悠，晃得人心尖發(fā)顫。輝輝的目光落在嵐嵐泛紅的耳尖上——剛才笑的時候，耳尖就紅得像熟透的櫻桃，這會兒被陽光一照，更顯軟嫩。他突然伸手，輕輕拉住她的手腕，細(xì)細(xì)的腕子攥在手里，像攥著片輕軟的羽毛。接著，他將她輕輕圈進(jìn)懷里，胸口貼著她的后背，能清晰感受到她突然加快的心跳，“咚咚”地撞著他的掌心。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些，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急促，呼吸掃過她的耳廓：“這兒就咱倆，沒人來，放松點兒。”說著低頭往她臉頰湊，鼻尖先碰到她的皮膚，涼絲絲的，還帶著點洗發(fā)水的清香。嵐嵐渾身一僵，手抵著他的胸口，指尖能摸到T恤下凸起的肋骨，聲音里滿是慌亂，像受驚的小鹿：“不行，光天化日的，要是有人路過……”“不會的，”輝輝的聲音混著呼吸落在耳邊，帶著點不容分說的執(zhí)拗，“這么偏，除了過路的車，誰來??？”不等她再說，手臂便收得更緊，將她圈得更牢。

        嵐嵐的力氣抵不過他突然涌上來的勁，只能攥著他的衣角，指節(jié)都泛了白。目光慌亂地掃著周圍：左邊金槐葉還在飄，右邊草叢里有只螞蚱蹦過，可她什么都看不進(jìn)去，心跳得像要撞出胸腔，連呼吸都變得急促。正慌神時，左邊的高鐵軌道突然傳來“嗚——”的長鳴，聲音越來越近，震得地面都在輕顫。銀灰色的列車像一道閃電，呼嘯著從樹林邊緣掠過，車窗里的人影一閃而過；緊接著，右邊高速路上，貨車的喇叭聲“嘀嘀”地響，又粗又亮，震得樹葉都在顫，車輪碾過路面的“轟隆”聲，瞬間蓋過了樹林里的一切聲響。嵐嵐嚇得閉緊眼，指尖深深掐進(jìn)他的衣角，眼淚都快被逼出來了。

         不知過了多久，輝輝才松開手。他的臉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根，額角的汗順著下頜線往下滑，滴在衣領(lǐng)上，暈開一小片濕痕。他還想攥住嵐嵐的手，可手指剛碰到她的指尖，就被輕輕避開。手僵在半空，他的聲音有些發(fā)緊，帶著點無措：“嵐嵐，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我以后肯定會珍惜你，真的?！睄箥勾怪?，目光落在地上的金葉上——一片葉子剛好飄到鞋尖，她輕輕抬腳，把葉子碾進(jìn)土里。聲音輕得像飄在風(fēng)里，還帶著點剛哭過的沙?。骸罢f這些沒用，以后怎么樣，看你怎么做就知道了，讓事實證明一切?！?/div>

 

      

    拾花生

     云朵

 

          拾花生的季節(jié)又至。今年秋雨季格外綿長，淅淅瀝瀝的雨纏纏綿綿，直下到花生熟透仍未停歇。地里積滿浸透潮氣的黑褐泥土，軟乎乎的踩一腳能陷半個鞋幫，泥漿順著鞋縫往上滲，壓根進(jìn)不得人。田埂上的農(nóng)戶蹲身扒拉土塊，指腹摩挲著泛白開裂的花生殼——嫩黃芽尖已頂著濕泥，眼看就要破殼而出。他急得在田埂上打轉(zhuǎn)，半截?zé)熅砗莺菽鬁缭谡菩?，煙絲混著泥點粘在指縫，眉頭擰成了疙瘩。

          總算盼來幾日晴好，太陽把泥土?xí)竦盟煞?，表層結(jié)了層干殼，踩上去“咯吱”作響?？墒崭顧C(jī)還是下不到地里，只能靠人工一顆顆薅。前幾天剛薅出的花生帶著濕泥，遠(yuǎn)看就像在地里鋪滿了褐綠色斑塊，今天剛用大車把晾曬好的花生拉走，附近村子的人便自發(fā)涌來——無需招呼，卻像得了統(tǒng)一號令。村口老槐樹下起初聚著兩三個人，有說有笑往地里去，半晌功夫，田埂上就排滿了拎桶提袋的身影，男女老少齊上陣，遠(yuǎn)遠(yuǎn)望去像一串移動的彩色斑點。

         有人攥著巴掌大的小剜鏟，鏟頭磨得锃亮，拎著半舊塑料桶，彎腰時鏟尖貼地輕輕一挑，泥粒簌簌落在褲腳，積起薄泥也顧不上拍；有人扛著三齒耙、十齒耙，光滑油亮的木柄是常年摩挲的痕跡，耙子下去“唰”地一摟，帶著根須的花生便從松泥里滾出來；還有人干脆“十指爬”，指尖扒開濕土，指甲縫嵌滿深褐土渣，指腹磨得發(fā)紅，遇著藏得深的果子，就用指關(guān)節(jié)頂開土塊，把圓滾滾、帶著泥土清香的花生攏進(jìn)桶里，“噠噠”的碰撞聲清脆悅耳。不少人還多帶了個厚實的塑料編織袋，桶滿了就高高舉起往里倒，“嘩嘩”的滾落聲混著笑聲，沉甸甸的袋子拖在地上留下淺淺痕跡，累了便坐在袋子上抹把汗，轉(zhuǎn)眼又埋頭扒拉。

          幾百畝花生地霎時成了熱鬧的“拾秋大軍”營地。鏟土的“沙沙”聲、耙子摟泥的“唰啦”聲、風(fēng)吹秸稈的“嘩嘩”聲交織作響，偶爾傳來大人的吆喝：“慢點跑！別踩壞花生！”原是扎羊角辮的小姑娘追著黃蝴蝶，裙擺掃過田壟驚了專注的人群。每個人都埋著頭往前趕，眼尖的瞥見土里露個紅褐色花生尖，立刻蹲身快刨，生怕慢一步被旁人撿了去。風(fēng)里飄著泥土的腥氣，混著花生殼的清苦與果仁的微甜，悄悄粘在衣襟發(fā)梢。

          街坊王嫂子正徒手摳花生，粗糙的手掌布滿老繭，指關(guān)節(jié)有些紅腫。我遞過一雙手套，她不好意思地在衣角蹭蹭指尖：“不用不用，戴著手套不得勁。”“戴上吧嫂子，不然指縫里的泥洗不掉，晚上手疼得睡不著。”我笑著把 手套往她手里塞。她戴上試著扒了幾下，眼睛一亮：“這戴上手套就是不一樣！敢往深土里摳，也不怕扎手了！”動作越發(fā)麻利起來。

        話音剛落，不遠(yuǎn)處傳來一聲驚呼。一位大哥舉著破了洞的編織袋直跺腳：“我這袋子咋破了！花生灑一地！”裂口處還掛著幾根脆裂的絲線。大家都笑了，有人打趣：“你這袋子怕是去年拾花生就用舊了，早該換了！”讓他打電話叫家里人來幫忙。他撓撓頭，懊惱道：“哪找去，今年都不敢?guī)謾C(jī)——去年有老鄉(xiāng)把手機(jī)丟地里，翻了半畝地都沒找著?！蔽覐陌锓龊駥嵉谋∧ごf給他，幫著撿起地上的花生。大哥感激不盡：“妹子，咱倆合伙唄！我摟得快，你跟著拾，最后平分！”我婉言謝絕：“不用啦，地里花生到處都是，我慢慢拾著自在，還能多曬曬太陽?！?/p>

         不遠(yuǎn)處，一位寶媽抱著剛會坐的孩子來湊熱鬧。她在地里鋪了塊方格布，讓孩子坐著玩撥浪鼓，自己便彎腰拾花生。孩子好奇地抓著泥土，小手糊得臟兮兮還咯咯直笑。旁邊戴鴨舌帽的帥哥打趣：“嫂子，你這又拾花生又看娃，小心把孩子丟了，咋跟老公交代！”一句話逗得眾人哈哈大笑，寶媽笑著回嘴：“丟不了！我家娃乖，這么多人看著呢！”田埂上的煙火氣，又添了幾分鮮活。

         日頭漸漸西斜，柔和的陽光灑在每個人汗津津的臉上，映得臉頰發(fā)亮。大家的桶和袋子都鼓鼓囊囊，透著豐收的喜悅。有人收拾東西互相招呼著回家，有人仍戀戀不舍地扒拉最后幾塊土塊。

          一位大姐走到我旁邊：“大妹子，你拾了快一桶，真多。”“大姐你都拾了一大袋了，我這才一點兒?！蔽倚χf?！澳銉牲c才來，我上午就來了，中午都沒回家——俺家遠(yuǎn)，來回跑浪費時間?！贝蠼泐D了頓，有些局促，“俺一起來那伴們都走了，我找不到回去的路，大妹子，這離大路還有多遠(yuǎn)？”原來她是偃師槐新村的，迷了路。我指著不遠(yuǎn)處一排房子：“往前走，到房子那兒就是路?！贝蠼氵B聲道謝，扛起花生，拎著小耙子和小凳子匆匆往大路上趕，臉上滿載著收獲的喜悅感。

         其實拾花生，拾的哪里是幾顆不起眼的果子。要的是鄰里相聚、熱熱鬧鬧的煙火氣，是秋日里與土地相擁的踏實，是豐收時節(jié)獨有的歡喜啊。

作者簡介：潘利利，筆名云朵，河南洛陽人，愛好文學(xué)，筆耕不輟，作品散見于各微信平臺、今日頭條等。華夏思?xì)w客詩詞學(xué)會特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