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傍晚和愛人一起散步,看見荷花公園的夕陽很好,水面上灑滿金色的光芒,可一想起今天上午去病房看“亮哥”的情景,心里陡然就悲涼起來,人生無常,亮哥就像忽明忽暗的燭光,在風中搖曳,隨時都可能熄滅。
認識“亮哥”十年了,但知道亮哥的名號有三十年,大名陳集亮,常德日報社的資深編輯,常德民俗專家、詩人、作家、評論家,任過常德市政協(xié)常委,民盟副主委,在我們這個四線城市赫赫有名,我在沒有進入文學這個圈子之前,在報刊、雜志和電視上經(jīng)??吹剿?,佩服得五體投地。
真正和亮哥在酒桌上推杯換盞之后,他的平易近人和開朗健談給我的印象最深,十年前我開始寫作,陸陸續(xù)續(xù)在本地報紙、刊物和一些文藝公眾號發(fā)表了不少文字,亮哥給予了我極高的評價和贊賞,每篇文字都積極點贊轉(zhuǎn)發(fā),并認真閱讀后寫下走心中肯的評論,我的進步離不開他的指導和鼓勵,在我這個新人面前,絲毫沒有架子、只有肯定和鞭策。酒桌上只要有亮哥就其樂無窮,他的插科打諢、三棒鼓都是一流的,隨口的順口溜保管讓你心服口服,笑靨如花,他的腦子里知識存儲應有盡有,都是信手拈來,是我們大家的開心果,更是良師益友。
知道亮哥患病是半個月前,因為全身黃疸住我們醫(yī)院脾胃肝病科,主治醫(yī)師是喻長紅,立馬詢問情況,增強CT掃描懷疑是膽管癌,準備抽空去看他時,他已經(jīng)被廣州警察局工作的兒子接過去進一步治療了,兜兜轉(zhuǎn)轉(zhuǎn)昨天又回到了我們醫(yī)院住院觀察。十多天的到處奔赴,求醫(yī)問藥其實沒有起到什么作用,單純地做了一個膽管引流,這一手術在我們醫(yī)院也屬于小兒科操作,黃疸指數(shù)從八百多只降到三百多,和正常值17umol還有不可逾越的差距,反復的奔波,身體和精神都完全垮了下來。
這還是昔日的亮哥嗎?臉上蠟黃,雙眼無神,完全沒有了精氣神,本來耳朵就背,加上現(xiàn)在如此虛弱,交流都很困難了,只能和他愛人聊天溝通,看到好幾位報社的老朋友,也只是強打精神露出笑容,羅琳說起和亮哥多年前的約定,滿眼淚花閃爍,亮哥家里還存有一瓶三十年前的茅臺,約定病好后和羅琳一起分享喝掉。
可亮哥還有機會喝酒嗎?我和他的管床專家喻醫(yī)生聊了一會兒,他說目前已經(jīng)沒有什么好辦法,因為亮哥身體過度虛弱,失去手術機會,連化療藥物也不能耐受,不敢用,換句話說就是只能等死,我說亮哥五月份就可以辦理退休了,可喻醫(yī)生卻說能不能熬到退休還是一個未知數(shù)。
老天爺啊請你務必庇佑我們的亮哥,這么好的一個人,不應該走得如此早,退休后還有無限美好的時光享受。
2025.3.21日
二:今天文友陳春珍去看了亮哥,很崇拜和感激亮哥在文學上幫過她,一定要去看看,找我問了具體病床號,多年以前她就給亮哥寫過一封感謝信,并發(fā)給我看了,情真意切,洶涌的感激和濃濃的崇拜。她給我反饋說亮哥全身蠟黃,不成樣子了,雖然能夠認出她,但已經(jīng)無法交流,亮哥的妹妹告訴她,還不知道亮哥能否撐過這個禮拜,聽到這里,我的心快速下沉,漫天的悲涼感洶涌而至。
2025.5.4日
三:今天一個文友和我聊起亮哥的病,問我亮哥走了以后,要不要參加他的告別儀式,這是我最擔心的結(jié)局,又是亮哥必然的歸宿,并且會發(fā)生在很近很近的未來,在醫(yī)院住院時都不敢看他枯槁變形的樣子,估計此時亮哥已經(jīng)異常虛弱,沒有了相互交流語言的能力,真正走了,參加告別儀式還有啥意義呢。在最早聽說亮哥在我們醫(yī)院住院的消息時,我還有多多少少的驚喜,心里想著可以把我的文字發(fā)給亮哥看,他正好休息,有大把的時間給我寫一篇文字評論,目前估計,這種可能性已經(jīng)微乎其微了,亮哥還能創(chuàng)造奇跡嗎?也許真的能夠呢。
2025.5.5日
四:今天我的老朋友,常德日報社高級記者王煥淼,已經(jīng)退休十多年了,專程從長沙過來看完亮哥后,來我的診室,剛好我外出有點事沒有遇見,特意給我留了便條,說亮哥已經(jīng)認不出人了,全身變形,亮哥的愛人小包告訴他,回天無力,只能等著那一天到來。下午忙完病人后,依然存在僥幸心理的我,忍不住上去看亮哥,工作服也來不及脫,穿著白大褂就直奔亮哥的病房。病房里靜悄悄,緊挨墻壁的病床老人坐在凳子上發(fā)呆,亮哥的陪護坐在床尾,亮哥的愛人包姐,看到我進來后立馬從鄰邊的床上爬起來,我輕聲呼喊亮哥的名字,奄奄一息的亮哥突然轉(zhuǎn)過頭來,右手伸向我白大褂上的胸牌,口里發(fā)出嗷嗷的叫聲,此時包姐的臉上露出了難得一見的笑容,她說這是亮哥這兩天反應最激烈的一次,應該是認出我來了,并急切地想表達興奮的感受。后來我又呆了半個多小時,直到科室打來電話說有病人候診才下來,亮哥的雙腳只剩骨頭和老年斑了,方圓的臉也變得瘦削,嘴里偶爾會咕嚕一下,腳也會時而不時地移動,我不停摸他的腿和臉,但已經(jīng)沒有了回應。酒桌上推杯換盞、談笑風生、激揚文字、慷慨成詞的亮哥只能成為腦海中的記憶了。
作為有三十多年工齡的醫(yī)生,我知道一般情況下癌癥都是能夠熬上一到三年的,就算失去手術指征,也還有放化療輔助,免疫治療也能篩選出一代二代三代敏感藥物,就像嚴防死守城池的戰(zhàn)士,一定要彈盡糧絕拼完才會結(jié)束。而上蒼對亮哥竟然如此殘忍不公,一開始就失去手術機會,基因檢測庫里找不到任何敏感化療藥物,就算有,亮哥岌岌可危的身體也經(jīng)不起沖擊療法的折騰,每天只能靜滴消炎、補液和護胃等被動藥物,注定只能茍延殘喘,面對可惡的病魔,亮哥就像戰(zhàn)壕里的士兵,連吹響沖鋒號,拿起武器,放手肉博的機會都沒有就束手就擒了。亮哥還有十多天就滿六十歲,馬上就可以辦理退休手續(xù)頤養(yǎng)天年了,可我們的亮哥還能熬過去嗎?“雨橫風狂五月暮,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秋千去?!?/font>
離開病房時我告訴亮哥的愛人包姐,既然接下來亮哥只能油盡燈枯,出現(xiàn)全身水腫、腦昏迷,無力回天,你也用不著太過傷悲,亮哥走后務必把消息在他的微信朋友圈告知我們這些文朋詩友,讓我們再送亮哥一程。
著名武俠片導演徐浩峰在《一代宗師》里有這樣一句話:“這世界上永遠有兩種人,一種如荒火,停留處寸草不生,自衰衰人,自毀毀他。一種如瑞獸,所過之處,水滋土肥,鳥語花香。”亮哥無疑屬于瑞獸,無論如何亮哥你一定要慢些走,這如花似錦、雀鳥歡歌、國泰民安的美好人間,太多的兄弟姊妹想和你一起“瘋”。
2025.5.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