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在經緯間》之二
機杼淚
李召新
“唧唧復唧唧，木蘭當戶織。不聞機杼聲，唯聞女嘆息。問女何所思。問女何所憶······”南北朝時期的花木蘭，因為連年戰(zhàn)亂起、父親須從軍而在機杼前嘆息不止。兩百多年以來，在我的家鄉(xiāng)，有多少青春少女，伴隨著機杼“咣當、咣當”的聲響，傷心不止，淚灑新布。我們不僅要問：她們?yōu)楹温錅I？
如果說紡線是織布的第一道工序的話，那么，從紡線到織布，還有幾十道工序。倒線，牽線，漿線、染線，遞綜、撞杼、綁機······每一道工序，不僅需要繁瑣的體力勞動，還需要靈動的智慧。單說牽機吧，要織多么寬的布，就要有多少頭線。多少頭線，就得有多少個線穗子。特別是那些名目繁多、花色不一的方格布，就更費勁兒了。那時候，農家少女是不能上學讀書的。從十來歲開始紡線，到十五六歲上機織布，所有的東西要靠死記硬背，一個環(huán)節(jié)出了差錯，后邊的活就沒法干了。俗話說，十個指頭有長短，何況是人呀？人的智商不一樣，手腳的靈活度也不一樣。聰明的女孩兒，一學就會、一看就懂?？删陀胁婚_竅的，咋教也教不會。特別是這織布的要求更高。手腳要協調，腦子要記數，還得能吃苦。手上的功夫是推拉機杼，換梭、穿梭。腳上的功底是左右開弓，輪換踏板。關鍵是要手腳協調配合，腦子不能混亂。左腳踏板，右手推杼，左手穿梭。緊接著，右手接梭，左手拉杼。這樣，才完成了一根緯線與經線的交織。一個上午下來，手在不停地忙活，腳也在不停的踩踏。每織一寸布，就得忙活幾百下。一天下來，手腫了，腳疼了。有時下了木機，竟然不會走路了?？蛇@織布是女兒的看家的本領呀！學不會，將來咋頂門壯戶過日子。一家人穿衣吃飯兩大件，衣著打扮可是大事。一年四季，單的棉的，都要一針一線親手制作。沒有布，咋成衣？還有那炕上的被子褥子，都需要女人用雙手來完成嘛！這老祖宗傳下來的手藝，就是一代傳一代，母親傳閨女呀！不管多笨，也得要把這看家的本領學到手。
天災人禍，國難家愁。從清末到民國，天災人禍，連年戰(zhàn)亂，老百姓東躲西藏、居無定所、愁吃愁穿。戰(zhàn)爭年代，棉花是戰(zhàn)略物資。小日本、國民黨死盯著老百姓的棉花，生怕被別人搶走了。即便是新中國成立后，計劃經濟那些年，棉花產量低、社會需求大，給農民留下來紡線織布的微乎其微。沒棉花，咋紡線？不紡線，咋織布？那些年，誰家有點棉花想出手，那可是搶手貨。特別是家有女兒出成長、閨中待嫁備嫁妝的家庭，女兒的陪嫁可是重中之重。就是再難也得給女兒準備四鋪四蓋、四個包袱呀！再少，會讓婆家瞧不起的。
姑娘出嫁是大喜事！整個村的人前來送行，為的是看嫁妝。眼看著高高疊起的鋪蓋，再看看出嫁姑娘的臉色，就知道這嫁妝的分量了。再說婆家，新娘子的嫁妝一到，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婦都圍上來看個究竟?？磶卒亷咨w，看被面花色，看被褥厚薄。四鋪四蓋，這是底線。六鋪六蓋，高看一眼。要是八鋪八蓋，這新媳婦在村里會仰著臉走。不管幾鋪幾蓋，當然都是自家織的花布了。你說怎么不做綢緞的？誰不想做？不是沒錢買嘛！
那時候，誰家都不寬裕，這嫁妝大概就是以后半輩子的鋪蓋了。婆家的陪嫁？有鋪有蓋就算不錯了。兒子少的還好說，三、四個兒子的就麻煩了。有的戶家，一條褲子能娶倆媳婦。因為窮，哥哥娶完媳婦，婆婆趕忙要回去。等老二結婚時再穿。也有的娘家，家境雖窮，可死要面子。一幢被罩裝上一床薄被子。待三天回門時，再把里面的薄被抽出來帶回娘家。新媳婦只得到一床被套。
生計，生計，生存之計。莊稼人，莊稼不收年年種。忙活一年，夠吃夠喝就算不錯了。遇上蓋房子、娶媳婦這樣的事兒，三年緩不過秧來。要遇上天災人患，那就更不好說了。沒辦法，只能狠狠心，把手頭準備給孩子結婚的老粗布拿出來到集上賣掉，換個十塊八塊的錢來救急?？刹紱]了，一家人穿的、蓋的怎么辦？再紡線、再織布唄。也有的女主人，干脆把紡線織布當成了營生，靠自己沒黑沒白的紡線織布賺錢過日子。據史書記載，早在清朝末年，商河粗布就已經遠銷天津、東北了。能干的婦女一年能織五、六百尺白布哩。織布成了商河人生存的一門手藝。
編席的睡土炕，織布的沒衣裳。記得我小時候，無論單的棉的，衣服上幾乎都有補丁。誰家媳婦有件沒有補丁的衣服，那左鄰右舍的嫂子走親戚都會借去穿。我們這些上學的孩子們的衣服更是千奇百怪。大的大，小的小，胳膊軸、膝蓋處、袖子口，不知道補過多少回了？試想一下，一個姑娘家，為了一家人的生活，每天忙著紡線織布，卻織不出自己陪嫁的布料來，她的心里苦不苦？
女兒苦，女兒累；母親哭，沒有淚。從出生到出嫁，大門不出二門不進的女兒們，結婚、生子、無米之炊的女人們，手推機杼，淚灑布上。然而，誰不盼好？誰不做夢？只要人還在，希望就在；機杼不停，就有盼頭。不管生活怎樣艱難，不管織布多么費力，她們還是忍著手腳的疼痛、忍著肚子的饑餓，不停地紡呀紡，織呀織。她們相信：明天一定會比今天好。
“咣當，咣當”，機杼聲聲響，新布寸寸長。一架木織機，承載著家鄉(xiāng)人的苦難與希望，記錄著婦女們的不屈和勤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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