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那片火紅的高粱地
◎ 草 根
這幾日，我的心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滿滿當當地塞進了一片熱烈得近乎燃燒的紅。這紅，絕非插在精致花瓶中那種帶著嬌弱與艷麗的色彩，那種色彩雖美，卻透著一股人工雕琢的矯情。而我心中的這抹紅，源自汪集鄉(xiāng)野，帶著潑辣、野性的氣息，是大自然最本真的杰作——高粱紅。
一切念想皆如種子在我心底生根發(fā)芽，皆源于周西中先生的《紅云墜野 秋色如畫——汪集高粱紅散記》以及文中嵌入的紅高粱圖片。周先生對新洲這片土地懷著熾熱如焰的情感，這情感在文字間肆意流淌。連同幾位作家隨手拍攝的照片，每一張都像一把神奇的鑰匙，打開了我內心深處那扇塵封已久的大門，在我心底種下了這抹揮之不去的紅。
我本就是在泥土里摸爬滾打長大的鄉(xiāng)下人，兒時記憶里盡是泥土的芬芳與莊稼的氣息。如今，歲月的痕跡悄然爬上我的臉龐，我雖已年邁，身體不再如往昔那般矯健，但那顆心，卻被這紙上的風物、框里的光影撩撥得滿心蕩漾，猶如平靜湖面投入一顆石子，泛起層層漣漪。
照片里的紅高粱，像是從時光深處走來的一群精靈，帶著一股毫不講理的熱烈勁兒。一株株高粱緊密挨著，宛如一群充滿活力的鄉(xiāng)下后生，他們肩并肩、背靠背，憋足了勁兒，漲紅了臉，仿佛在進行一場無聲的較量，要把一夏一秋積攢的熱力盡情釋放。它們的桿子碧綠且挺拔，像是被大自然精心雕琢的碧玉權杖，又仿佛肩負著撐起天空的神圣使命，堅韌不拔，傲然挺立。頂上的穗子沉甸甸的，紅得發(fā)紫，紫中又透著光亮，恰似喝醉酒的大漢，滿臉通紅卻又帶著憨態(tài)可掬的韻味。
微風輕拂，那可不是簡單的搖晃。瞧啊，那是一片如海洋般洶涌的紅色火焰，從大地這一端燃燒到天際那一邊。每一株高粱都像是跳躍的火苗，在微風中盡情舞動。閉上眼睛，我仿佛能聽見高粱葉子相互摩挲發(fā)出的“沙沙”聲，那聲音如同蠶兒啃食桑葉，細密而又洶涌，像是在訴說著高粱們的悄悄話，又像是在演奏一曲大自然的交響曲。還能聞到那獨特的氣味，有被太陽烤透的泥土香，那是大地母親溫暖懷抱散發(fā)的氣息；有植物汁液飽滿的青澀味，那是生命蓬勃生長的味道；更夾雜著秋陽下干草般暖暖的芬芳，那是歲月沉淀的溫柔。
周先生的文字，如同神奇的畫筆，為這畫面注入了靈魂與聲音。他沒有著力刻畫高粱的高大偉岸，而是另辟蹊徑，聚焦于田埂上蹲著的老農。老農那粗糙的手，像是被歲月刻滿故事的樹皮，輕輕捻著一穗高粱米，動作輕柔而又充滿愛意。他瞇著眼細細打量，皺紋里便洋溢著滿足的笑意，那笑意如同秋日里的暖陽，溫暖而又慈祥。他也沒有大肆渲染豐收的熱鬧場景，而是著眼于這片土地與無邊紅高粱的融合，讓人分不清到底是這片熱土地暈染了紅高粱，還是紅高粱映襯了那片熱土地。讀著他的文字，我不再是一個置身事外的旁觀者，仿佛自己就站在田壟邊，腳下的布鞋沾著潮潤的泥土，那泥土的濕氣透過鞋底，傳遞著大地的溫度。身旁不知名的秋蟲“唧唧”鳴叫，像是在為這秋日的豐收吟唱贊歌。我看到那沉甸甸的穗頭謙遜地彎下腰，幾顆晶瑩的露珠掛在上面，宛如鑲嵌的寶石，在陽光的照耀下閃爍著五彩光芒，里頭似乎也映照著一個小小的、通紅的世界。
這片紅高粱，給了我這個蟄居已久的老頭一股莫名的力量。它的紅，與花園里牡丹的雍容華貴截然不同。牡丹是供人觀賞的美，那種美高高在上，如同溫室里的花朵，需要精心呵護。而紅高粱的紅是實在且有分量的。它是釀酒的優(yōu)質原料，經過歲月發(fā)酵，能釀出醇厚的美酒，讓人們在品味中感受歲月的芬芳；它是牲口的滋養(yǎng)飼料，為牲口提供充足營養(yǎng)，讓它們茁壯成長；它是農人碗里實實在在的飯食，承載著農人的辛勤勞作與生活的希望。它紅得如此坦蕩、理直氣壯，仿佛在向世界宣告：活著，就要這般熱烈地活一場。我們這些老家伙，平日里總把“淡泊”“清靜”掛在嘴邊，可在內心深處，誰不懷念那種從泥土里生長出來的、蓬勃向上的勁頭呢？那是一種扎根土地、讓人心安的熾熱，是對生命最本真的熱愛與追求。
想來，世間的美并非只隱匿在名山大川之中。就在汪集這平凡的鄉(xiāng)野間，在這片再普通不過的紅高粱上，只要有像周先生那樣肯俯下身子去感受、去發(fā)現的心意，和那幾位作家肯停下腳步去捕捉、去記錄的目光，這片土地的美便立刻鮮活生動起來。文字與影像相互輝映，讓這片曾經沉默的土地，有了自己訴說故事的聲音。那聲音，像是從歲月深處傳來的低吟淺唱，訴說著這片土地的過去、現在與未來。
那片紅，已經深深烙印在我這雙老邁的眼底。每當夜里閉上雙眼，眼前依舊是那一片火紅。這火，沒有灼人的熱度，卻如溫暖的爐火，暖暖地烘烤著我的心，讓我這個鄉(xiāng)下老者的夢，也變得沉甸甸的，帶著幾分醉意。這醉，是沉醉于那片紅高粱的熱烈，是沉醉于對往昔歲月的懷念，更是沉醉于對生命蓬勃力量的感動。在這火紅的夢境里，我仿佛又回到了那段在泥土里奮斗的青春歲月，心中滿是對生活的熱愛與對未來的憧憬。我看到自己和伙伴們在高粱地里嬉笑玩耍，高粱葉子輕輕拂過臉頰，癢癢的。遠處，父母們在田間勞作，他們的身影在高粱的映襯下，顯得那么高大。那時候，天空很藍，云很白，未來充滿了無限的可能。而如今，雖然歲月已經在我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跡，但那片火紅的高粱地，卻永遠在我心中，成為我生命中最珍貴的記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