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五十年硯邊深耕,金熙長先生以“五重樓閣”為喻,拆解書法修行的核心門道。從打牢規(guī)矩根基到養(yǎng)成獨特風格,自溯源漢魏覺醒到契合天道自然,最終回歸生活滋養(yǎng)人心,先生既點破當下書壇的認知誤區(qū)與教育局限,更講透了“以筆墨修心、以書道育人”的完整路徑。這不僅是資深書家的真心分享,更是通往中國文化核心的實用指南,愿每位學書人都能于筆墨間找準方向、滋養(yǎng)心靈,讀懂書法超越技法的時代意義。
原文標題:
從筆墨到心靈:我的書法修行五重樓閣說
作者:金熙長
常有家長與年輕朋友問我:學金先生,學習書法,究竟怎樣才算學成了?當我回顧自己近五十年的硯邊生涯,再看當今書壇的諸多現(xiàn)象,深感有必要將我的思考作一系統(tǒng)梳理。書法,絕非簡單的寫字技巧,它是一條通往中國文化核心的修行之路。在此,我愿以“五重樓閣”為喻,與諸位分享我的體悟。
第一境:規(guī)矩之門 —— 習得法度,工在筆墨
這第一層樓,是書法的根基,我稱之為 “學法度,工筆墨” 之境。在此階段,學習者如同幼兒學步,首要任務是掌握正確的執(zhí)筆、運腕方法,將點畫、結構的基本規(guī)范內化于心,外化于手,能寫得一手工整、端正、美觀的漢字。這是我們教育體系中最成熟的一環(huán),孩子們能于此境站穩(wěn),已屬難能可貴。
然而,此境最大的陷阱,便是“以一樓之見,妄斷三樓之風”。我見過太多人,包括一些所謂的“書家”,一旦自己的字寫得規(guī)范美觀了,便習慣于用自己的審美尺子去丈量一切作品。凡是不符合自己認知中“漂亮”標準的,便斥之為“丑書”、“亂來”。這好比一個人只見過庭院中的方塘,便斷定波濤洶涌的大海是“混亂”的。此乃“所知障”,用自己的喜愛去評判世界,是藝術認知上最大的悲哀。若不能破除此障,則永無登樓之日。
第二境:審美之窗 —— 入古出新,藝在風格
能登上二樓,意味著從“書寫”邁入了“書法藝術”的門檻。此境的核心是 “入古出新,藝在風格”。書寫者開始潛心深入某一家、某一帖,無論是追尋王羲之的秀逸瀟灑,還是沉浸于顏真卿的雄渾剛健,其筆墨都有了明確的審美歸屬與風格取向。能于此境精熟者,已是書壇佼佼者。
但當今的書法美術教育,于此境卻存在巨大誤區(qū)。其根源在于編選者自身的眼光與水平的局限。教材的推薦往往局限于一條狹窄的“安全”路徑:學楷只推唐楷,學行草只崇二王,學隸只重《曹全》《史晨》等秀美一路。 這無形中為學習者構筑了一道審美的“圍墻”,使他們無從得知,在唐楷之外,尚有鐘繇的樸茂;在二王之下,尚有漢簡的率真;在《曹全》之旁,更有《張遷》的方勁、《石門頌》的開闔!這種教育,好比只給學生吃精細的甜品,卻讓他們錯過了五谷雜糧的厚實與山珍海味的博大,導致審美“偏食”,根基淺薄,氣象難開。
第三境:溯源之悟 —— 直取漢魏,妙在拙丑
因此,我極力倡導書學者要奮力攀上第三層樓。這是一次關鍵的“溯源”與“覺醒”,其核心是 “直取漢魏,妙在拙丑”。
為何要“直取漢魏”?因為秦漢魏晉的書法,處于書體演變的源頭,充滿了原始、蓬勃的生命力與不可預測的“天趣”。它們不像后世法度那樣森嚴,卻正因這份“不完美”,而蘊含了更廣闊的藝術創(chuàng)造空間?;诖?,我提出一條迥異于常的學書路徑:“寫大字以立大志,用長鋒羊毫以臨碑。學書當從《毛公鼎》入,在《石門頌》筑基,恪守楷從隸出,草從篆化之理,楷體重鐘繇之古意,草書追章草之渾樸?!?/span>
從《毛公鼎》入:是讓初學者從一開始就感受青銅器銘文那種渾穆圓勁、充滿原始張力的“篆籀之氣”,培養(yǎng)高古的線條質感。
在《石門頌》筑基:這部“隸中之草”,能極大地開闊書寫者的胸襟與氣象,讓筆下擺脫局促與匠氣。
楷從隸出,草從篆化:這是根本法脈的扭轉。讓楷書擁有隸書的波磔與寬博,方能“雅”;讓草書的流變扎根于篆書的圓轉與凝重,方能“古”。
楷重鐘繇,草從章草:由此上溯,方能避開唐楷之后日趨程式化的弊端,直取書法最本真的生命力。
此境中的“拙”,是“大巧若拙”,是主動摒棄矯揉造作的嫻熟,追求一種生澀、樸茂、內在充盈的境界。“丑”則是“寧丑毋媚”,是以強大的內在自信,打破世俗甜膩、光滑的審美標準,展現(xiàn)生命本真的力量。唯有進入此境,書法才真正開始與書寫者的人格、學問與生命感悟融為一體。
第四境:天道之境 —— 篆籀化虛,道在自然
書法的第四層樓,已近乎“道”。其核心是 “篆籀化虛,道在自然”。書者在前三境錘煉出的“篆籀筆法”為骨,但追求的不再是形質的酷似,而是“化實為虛”,營造超然物外的意境。
此時,一點一畫,皆是陰陽的呼吸;通篇布局,盡是虛實的交響。至此,碑學的根基相當扎實,方可以在帖學上下功夫,宋《絳帖》是帖學中書刻最接近原貌的字帖,建議在《絳帖》上通臨數(shù)十遍后,歷代帖學了如指掌,加上在文史哲及美學上的造詣,臨帖也到了不臨而臨,臨而不臨,臨讀不斷、臨讀相續(xù)的時候,個人書風面貌就能顯現(xiàn)出來。
在此境的作品自然會透脫出一種清逸、高古、不染塵俗的“仙家氣象”,仿佛非人力所為,而是天地自然在紙上的流露,從你的線條中讓人感受到你的良知良能;從你的書道精神中讓人感受到你的無為無不為!至此,方真正觸及“書道即天道”的至高境界——人的精神通過極致的筆墨修煉,與宇宙的韻律合而為一。
第五境:圓融之用 —— 回歸本心,滋養(yǎng)人間
然而,攀登并非為了離群索居。書法的最高境界,恰恰在于它最溫暖的回歸。這第五境,核心是 “回歸本心,滋養(yǎng)人間”。
我常以智者大師的“三諦圓融”來闡釋此境:萬物皆具“空諦”(本質)、“假諦(色諦)”(現(xiàn)象)與“中諦”(圓融統(tǒng)一)。書法亦然。我們不能只沉迷于筆墨技巧的“色諦”,或空談玄理的“空諦”,更要把握“中諦”——讓書法實實在在地利益人生,圓滿人格。
因此,第五境的書者,其終極價值不僅在于創(chuàng)作出傳世之作,更在于他能否用書法的智慧去滋潤生命,啟迪他人。讓書法從高閣之上,重新回到書齋、課堂與家庭,成為每一個普通人都能汲取的精神力量,實現(xiàn)真正的“圓融”與“大用”。
熙長寄語
這座五層的樓閣,從我輩皆需經歷的“一樓”,到風格初成的“二樓”,再到溯源覺醒的“三樓”,進而抵達天人合一的“四樓”,最終回歸人間煙火的“五樓”,是我所踐行并倡導的一條完整的書法修行之路。
愿每一位行走在這條路上的朋友,都能心懷高遠,腳踏實地。知其所處,明其所往。讓書法不僅美化我們的字跡,更重塑我們的心靈,最終讓我們在筆墨的滋養(yǎng)中,成為一個更加完整、豐盈而溫暖的人。這,便是書法之于這個時代,最偉大的意義。
(上圖:《金熙長談書法療愈》一文在《鳳凰新聞網》報道后,不到一天時間,閱讀量已超20萬!)
本期策劃:永偉 曉霞
本期編輯:玉慈 善劍
圖片提供:心照 沁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