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擰二”砸缸記
莊金旺
在茌平地兒，凡是太任性、太固執(zhí)己見的人，人們總習(xí)慣稱之為“擰”“擰種”或“擰眼子”。
為此，李聰聰?shù)亩惚愠脵C給他起了個特別不雅的外號——“擰二”。
這“擰二”，也的確是真擰，簡直是個“擰天轉(zhuǎn)”。
有一次他生了病，大哥用自行車馱著他去縣醫(yī)院看病，路上不小心把他摔了下來。他為此大哭一場，自那以后，再去縣醫(yī)院，說啥也不讓大哥馱，非得讓父親親自送。父親拗不過他，只得依著。
其實，李聰聰?shù)母改感睦镒钋宄?，這孩子自懂事起就人小鬼大，滿腦子智慧。別瞧他是個小毛孩，很多時候比大人還通透。他這股“擰勁”，可不是死心眼、認死理的那種，而是認真理、守原則的“擰”！
就說不讓大哥馱去醫(yī)院這事，真怪不得他。大哥笨手笨腳，自行車技極差，馱著他去縣醫(yī)院二十多里路，一路上竟摔了好幾次。城里車多人雜，車技不行太危險，人命關(guān)天的事，真出了岔子可怎么辦？這李聰聰，擰得有理有據(jù)！
再說說李聰聰自幼愛哭、一哭就沒完沒了的事，很多時候也不能全怪他。他這可不是瞎擰，而是對發(fā)生在自己身上不合情、不合理的事，提出的嚴正抗議。小孩子家遇到不公、受了委屈，說不出道理，便用哭來表達。愛哭雖顯懦弱，但對一個孩子來說，實在算不上啥大缺點。
很多時候，裝模作樣哭上一會兒，反倒能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家里的掌舵人——李聰聰?shù)母赣H，脾氣暴躁又猴急，經(jīng)常莫名其妙發(fā)脾氣訓(xùn)人。可只要李聰聰一哭，父親立馬心軟，不再發(fā)火；母親愛嘮叨，一點小事能念叨個沒完，可一旦嘮叨起李聰聰，他一哭，母親就立馬住嘴；二姐愛打架、愛欺負人，蠻不講理，在李聰聰眼里就是個“毛張飛”，兩人是冤家對頭。李聰聰打不過二姐就哭，還使勁哭，父母總向著他，他哭得越兇、越久，二姐挨的罵就越多。對此，李聰聰總一邊假惺惺地哭，一邊捂著嘴偷偷樂！
對于李聰聰在家的種種“受寵”，身為家中女漢子的二姐早就憤憤不平。她生來爭強好勝、百巧百能，看著李聰聰又擰又任性還總被偏愛，自己卻常受冷落，心里別提多憋屈了。
有一次，父母不在家，把李聰聰托付給二姐看管。二姐貪玩又粗心，只顧著自己耍，沒看好李聰聰，讓他自己摔得鼻青臉腫。父親回家后心疼壞了，一氣之下拿起家里的鐵打氣筒，就朝二姐腿上砸去，小姑娘的腿立馬青了一大片。
向來倔強、遇事從不哭叫的二姐，這次沖著父親大哭大鬧：“爹，你太不講理！太偏心眼！你總向著二??！”她怒目圓睜，又蹦又跳，最后趴在院子里放聲大哭……
打那以后，二姐對這個“該死的李聰聰”恨得咬牙切齒，心里總罵：“你這個二賴子！二吱啦子！擰二！這筆賬我遲早要算！”
沒過多久，李聰聰?shù)哪赣H患病，要去公社醫(yī)院住院動手術(shù)，父親得去陪護照料。家里沒人看管，父親就把姥姥接來幫忙看家。姥姥性格溫和善良，深得孩子們喜愛。
平日里父親在家時，脾氣火爆，幾個孩子都像“弼馬溫”似的乖乖聽話，家里風(fēng)平浪靜?？筛赣H一走就是好幾天，沒了頂梁柱，家里頓時“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二姐調(diào)皮，李聰聰又擰，兩人湊到一起就干架，老實巴交的姥姥哪里管得?。考依锖喼眮y了套！
一天是星期天，李聰聰和二姐不知為啥又在家大吵起來。二姐比他大三歲，個子高出一頭，身強力壯，而李聰聰身子瘦弱。三吵兩吵，愛動手的二姐就先發(fā)起了攻擊。李聰聰哪里是她的對手？赤手空拳打不過，就想去拿長棍子，可棍子還沒拿到手，二姐就一個健步?jīng)_過來，先把他摁倒在地，再騎到他身上。
李聰聰被壓得動彈不得，氣急敗壞之下，慌亂中抓住二姐的一個手指頭就咬破了！“啪、啪、啪……”緊接著，二姐的小巴掌、小拳頭像雨點似的落在他身上、屁股上。被壓在下面的李聰聰氣得哇哇大哭，卻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
“我讓你不聽我的話！讓你擰！讓你牛逼哄哄的！”二姐憋了許久的氣，總算發(fā)泄了出來，痛打一頓李聰聰后，她眉飛色舞，別提多爽快了！前段日子因為李聰聰被父親用打氣筒砸腿的事，她一直耿耿于懷，如今這口惡氣總算出了！
不過畢竟是親弟弟，二姐這次下手也留了情、有分寸，并沒下狠手。見火候差不多了，她趕緊站起身，撒丫子一溜煙跑到了大門外。
屋里做針線活的姥姥聽到打鬧聲，趕緊跑出來看，只見李聰聰在院子里連滾帶爬地哇哇大哭。李聰聰從沒受過這樣的氣、挨過這樣的打，氣得都要發(fā)瘋了！他抬頭找二姐，可二姐早已沒了蹤影。
這孩子外表看著溫和，脾氣卻跟他爹一樣火爆，也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兒！只要有人惹他、欺負他，就算豁出命弄個魚死網(wǎng)破，他也絕不善罷甘休。這口惡氣必須發(fā)泄出來，不然非得氣瘋不可！
他頭腦發(fā)熱、兩眼發(fā)直，情緒徹底失控，不計后果地發(fā)起飆來。環(huán)顧四周，他發(fā)現(xiàn)身邊正好蹲著一口家里腌咸菜用的陶瓷大缸。這倒霉的大缸，瞬間成了他的出氣筒！他抄起身邊一塊大磚頭，狠狠朝著大缸砸去。只聽“嘭！”的一聲，大缸瞬間被砸得稀巴爛！缸里腌的老咸菜、紅蘿卜、白蘿卜、白菜疙瘩、咸菜疙瘩，跟著缸里的咸水一下子全流了出來！
姥姥見狀，蹲在地上哇地一聲放聲大哭，一邊哭一邊拍著手嘮叨：“這可怎么好呀！孩子們怎么這么不聽話！讓我來看家，我真沒用，把家都看不好，這么好的一個大咸菜缸，就讓孩子給砸爛了，我的親娘哎……”
看著姥姥傷心欲絕的樣子，李聰聰如夢方醒，很快意識到自己錯了，闖下了大禍！那年代，咸菜缸可是一家人一整年的菜籃子?。∧菚杭壹覒魬舳几F，買不起菜，更買不起炒菜的油，平日里全家全靠這一缸咸菜度日，逢年過節(jié)或家里來客，才偶爾炒幾個菜。而且買一口陶瓷大缸，在當(dāng)時可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姥姥，你別哭了，是我錯了！我以后再也不砸缸了，再也不惹你生氣了！”李聰聰趕緊站起身，跑到姥姥跟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一邊哭，一邊緊緊抓住姥姥的胳膊搖晃著勸慰。
幸災(zāi)樂禍跑到大門外聽風(fēng)聲的二姐，聽到姥姥哭也趕緊跑回家，“撲通”一聲跪倒在姥姥面前嚎啕大哭：“姥姥，別哭了！是我不對，是我惹的事，以后我再也不這樣了！”
其實在姥姥眼里，李聰聰一點都不擰，反倒是個聰明聽話的好孩子！二姐調(diào)皮好惹事、不聽話，姥姥也心知肚明。也就是二姐跟他不對眼，總覺得他擰，拿“擰二”這種帶有侮辱性的外號叫他、欺負他。二姐總愛胡攪蠻纏、蠻不講理，常常指鹿為馬，還強迫李聰聰認同，可李聰聰偏不信邪，鹿就是鹿，馬就是馬，絕不胡說八道。
別看李聰聰年紀小，卻是家里的“小諸葛”“小參謀”“大明白人”！二姐總拿“擰二”的外號詆毀他，還以大欺小、以強凌弱，說白了就是張飛不服諸葛亮——頭腦簡單、四肢發(fā)達！而李聰聰向來君子動口不動手，遇事理智，以理服人，從不靠打罵解決問題，年紀雖小，卻是個小小的智者。他從不惹事，但也從不怕事，真遇事了，也不怕把事鬧大！
畢竟是孩子，他這次砸缸自有小孩的邏輯：你欺負我，我打不過你，就豁出去砸了缸！就算父親回來罵我、打我，可你作為主要肇事者，挨的罵、挨的打肯定比我多，這樣我才能解恨！
沒過幾天，父親從公社醫(yī)院回來了，李聰聰和二姐嚇得魂飛魄散、瑟瑟發(fā)抖！他倆心里都清楚，父親是村里有名的壯漢，手掌又大又粗壯有力，要是打在人身上，非得把人打個半死！
可出乎意料的是，父親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后，并沒打罵姐弟倆，反而心平氣和地安慰：“孩子，在家要好好聽姥姥的話，別總打架。”他也沒特別訓(xùn)斥二姐，只說了句：“孩子，你是姐姐，得有姐姐的樣子，在家好好照顧弟弟。你娘生病了，別再讓她生氣、牽掛你們！”
其實，盡管父親性格粗暴，但他從來都不認為打罵是教育孩子的好方式，一直都是苦口婆心、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地管教孩子。上次打二姐，也是一時沖動，事后他特別后悔，從那以后就再也沒動手打過孩子！
一場砸缸風(fēng)波總算過去了！自那以后，二姐終于知道李聰聰這孩子不好惹，再也不敢輕易動手欺負他，反而特別關(guān)心、愛護、尊重他；李聰聰也再也沒砸過缸。
小孩子不懂事，吵架打架是常事，李聰聰從沒把二姐打他的事記在心里。兩人畢竟是親姐弟，不打不成交！自那次砸缸事件后，他倆在一起時總是互相謙讓，很少吵架打架，反倒變得更親密了！
作者簡介：莊金旺，山東省聊城市茌平區(qū)人，文學(xué)愛好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