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太行絕筆》連載
第十六回 雪落麻田
關家垴的仗打完沒幾天，太行山里就落了第一場雪。雪片子不大，卻下得綿密，把磚壁村的窯洞、老榆樹，還有山坳里沒清理干凈的彈坑，都蓋了層薄薄的白。
左權裹著那件洗得發(fā)灰的軍大衣，站在窯洞門口抽煙。煙是彭總給的，煙葉糙得很，抽起來嗆嗓子，可他卻一根接一根地抽，煙蒂在腳邊積了一小堆。關家垴的場景總在眼前晃——滿山的尸體，凍成冰碴的血，還有彭總抹眼淚時，手背在寒風里凍得通紅的樣子。胸口的傷還沒好透，一著涼就隱隱作疼，他抬手按了按，指腹能摸到繃帶下的疤痕，硬邦邦的，像塊沒化的冰。
“參謀長，彭總讓您過去一趟?！毙⊥跖苓^來，耳朵凍得通紅，手里攥著張紙，“說是延安來的信，還有……黃崖洞那邊的消息。”
左權掐滅煙蒂，跟著小王往彭總的窯洞走。雪地里的腳印踩得深深淺淺，每走一步，胸口就牽扯著疼。他摸了摸懷里的煙盒，太北的胎發(fā)用紅布包著，貼在胸口，是唯一的暖意。上次給妻子回信，還是關家垴打仗前，現(xiàn)在不知道太北有沒有又對著照片喊爹爹，不知道妻子的毛衣織到第幾針了。
進了窯洞，彭總正對著桌上的信紙出神，煙鍋子擱在旁邊，煙絲都涼了。見左權進來，他指了指桌上的信：“伯崇，你媳婦的信，還有兵工廠的報表，你看看。”
左權先抓過妻子的信，信紙是粗糙的草紙，字里行間都透著想念。說太北學會了走路，跌跌撞撞的，總愛往門口跑，以為一開門就能看見他；說延安的冬天也冷，她給太北做了雙小棉鞋，也給左權織了半截毛衣，等開春寄過來。他看著看著，眼圈就熱了，指尖在“爹爹”兩個字上反復摩挲，像摸著太北軟乎乎的小手。
“笑啥？”彭總抬頭看他，嘴角帶著點笑意，“是不是太北又長本事了？”
“嗯，會走路了。”左權把信疊好，小心翼翼塞進懷里，挨著煙盒放著，“她說等開春，就把毛衣寄來?！?/b>
“那好，等毛衣來了，你也少受點凍?！迸砜傊噶酥噶硪粡埣垼氨S那邊，鐵軌后來沒搶回來，師傅們就用老鄉(xiāng)送來的廢鐵湊活，手榴彈造得少了些，不過步槍倒是多了幾支。張老漢他們村的后生，真去了幾個，跟著師傅們學打鐵，手都磨破了，也不喊累?！?/b>
左權拿起報表，上面的數(shù)字歪歪扭扭，卻看得他心里暖。他想起黃崖洞的油燈，想起老師傅掄大錘的樣子，想起那個年輕媳婦說的“搶不走俺們造槍的心”。他忽然覺得，關家垴的血沒白流，那些倒下的戰(zhàn)士，也沒白犧牲。
“對了，”彭總突然嘆了口氣，“昨天收到消息，岡崎那小子，逃回去沒幾天就病死了，說是被咱們打怕了，嚇出了急癥?！?/b>
左權愣了愣，隨即笑了。不是那種開懷的笑，是從心里松了口氣的笑，像堵在胸口的石頭終于落了地?！霸摚∵@幫狗娘養(yǎng)的，就該有這下場?！?/b>
正說著，外面?zhèn)鱽硪魂囆鷩W。小王跑出去看，回來時手里捧著個布包，臉上笑開了花：“參謀長，彭總，是麻田鎮(zhèn)的老鄉(xiāng)，給咱們送餃子來了！說今天是冬至，家家戶戶都吃餃子，也給隊伍送點來?！?/b>
左權和彭總趕緊出去，就看見院門口站著幾個老鄉(xiāng)，手里提著木桶，蒸汽從桶縫里冒出來，帶著餃子的香味。打頭的是個中年婦女，左權認得，是麻田鎮(zhèn)的李嬸，上次他去黃崖洞，路過她家，她還給過他兩個煮紅薯。
“彭總，參謀長，冬至大如年，俺們包了點餃子，白菜豬肉餡的，你們嘗嘗！”李嬸掀開桶蓋，熱氣騰騰的餃子露出來，一個個胖乎乎的，“俺們知道隊伍苦，沒啥好東西，就這點心意。”
彭總抓了個餃子，吹了吹就往嘴里塞，燙得直咧嘴，卻吃得香：“好吃！比俺老家的餃子還香！”
左權也拿起一個，咬了一口，白菜的清甜味和豬肉的香混在一起，暖得從舌尖一直到心口。他想起小時候在家，冬至那天，母親也會包這樣的餃子。
吃著餃子，雪下得更大了。老鄉(xiāng)們沒多留，放下餃子就走，說還要給其他戰(zhàn)士送。左權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雪里，突然想起關家垴的雪，那時候的雪是冷的，帶著血腥味，可現(xiàn)在的雪，是暖的，帶著餃子的香，帶著老鄉(xiāng)們的情。
彭總拍了拍他的肩膀，雪落在他的軍帽上，白了一片：“伯崇，你看這雪，下得好啊。瑞雪兆豐年，等開春，這太行山就該綠了，莊稼也該長了。到時候，太北來了，就能看見咱太行山的春天了?！?/b>
左權點點頭，摸了摸懷里的信和煙盒，胸口的疼好像不那么明顯了。他望著遠處的太行山，雪把山蓋得白茫茫的，卻蓋不住山底下的生氣——那是戰(zhàn)士們的吶喊，是師傅們的打鐵聲，是老鄉(xiāng)們的笑聲，是太北喊“爹爹”的聲音。
他掏出煙盒，摸出一根煙，給彭總點上，自己也點了一根。煙絲的嗆味混著餃子的香味，在雪地里散開。他忽然覺得，勝利好像真的不遠了，就像這雪后的春天，雖然還得等些日子，可終究會來的。
雪還在下，落在他的肩上，輕輕的，像太北的小手。左權望著遠方，嘴角慢慢翹起來，心里默念：“太北，等春天來了，爹就去接你，帶你看太行山的綠，帶你吃李嬸包的餃子?！?/b>
風刮過窯洞，帶著雪的涼意，可左權的心里，卻暖得很。因為他知道，只要這太行山里的人還在，這烽火就不會滅，這春天，就一定會來。
2025年深秋作于宿州麗水人家
作者：（桃花溝人）代強
通聯(lián)：13637184724
地址：安徽省宿州市埇橋區(qū)道東辦事處崔園華府
原創(chuàng)首發(fā)
文中插圖 作者/代強
作者簡介：
代強,六零后,本科學歷,中共黨員,市政協(xié)委員,從事高級中學教育39年。現(xiàn)為宿州市作家協(xié)會理事，中國散文學會會員,安徽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李百忍紀念館理事,半朵中文網簽約作家,中文網高級專欄作家，絲路都市文化匯簽約作家。2025年被半朵文學全國性評選為“十佳作家”，獲得全國文學大賽“國彩杯十佳文學獎”,獲得新青年“十大金獎”,歌曲《軍魂永駐》獲得“強軍高歌”一等獎。作者40年來筆耕不輟，作品散見于《安徽商報》、《鄂州周刊》、《山東商報》《河南經濟報》、《中國礦業(yè)報》、《三角洲》、《山西科技報》、《德育報》、《中國鄉(xiāng)村雜志》等報刊雜志。其著作有《相遇清歡》、《代強文學精品集》、《流金歲月》等二十一部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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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美 安徽合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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