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的懷念
文′趙奇
三十載春秋更迭,我在湖北早已落地生根。從初來乍到的踉蹌求索,到如今兒女承歡、歲月安穩(wěn),異鄉(xiāng)的煙火氣熏染了鬢角的風霜,也沉淀了心底一份愈發(fā)沉重的懷念。只是這份懷念,多半被柴米油鹽的瑣碎裹挾,被生計奔波的忙碌稀釋,直到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的遺憾如決堤之水將我淹沒,才驚覺那些被我輕慢的時光,早已釀成永遠無法回甘的苦澀。
記憶的閘門,總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轟然開啟,最清晰的一幀,定格在二零一三年的深秋。皖西老家的田壟上,金黃的稻茬還凝著最后一縷秋陽的暖意,空氣里浮動著泥土與枯草混合的清冽氣息,那是故鄉(xiāng)獨有的味道。我乘車千里,只為接回寄養(yǎng)在母親身邊八年的二女兒。那時計劃生育政策森嚴,我在湖北的生計剛有眉目,日子過得捉襟見肘,實在無力扛起兩個孩子的撫養(yǎng)重擔。母親在電話里得知情況,沒有半分遲疑,只一句 “把小丫頭送來吧,我?guī)е銈儼残拇蚱础?,便為我卸下了千斤重擔。就這樣,剛滿周歲、還在襁褓中咿呀學語的二女兒,成了皖西老宅里母親最貼心的小尾巴,一待便是八載光陰。
再次見到女兒時,她已出落成梳著羊角辮的小姑娘,眼神里帶著幾分怯生生的陌生,一口地道的皖西方言,將 “奶奶” 喊得軟糯貼心,卻對我這個 “遠道而來的父親” 保持著疏離。母親的鬢角早已染上風霜,眼角的皺紋像被歲月耕過的田壟,深了許多,可她抱著女兒的臂膀依舊堅實,眼神里的溫柔從未改變。那幾日,母親像是要把八年來的虧欠都補回來,天不亮就踩著晨露去集市趕集,提著滿籃的新鮮食材回來,灶臺前忙得團團轉,只為給我們做一頓地道的家鄉(xiāng)味。傍晚時分,她就坐在院子里的老藤椅上,一邊給女兒納著虎頭鞋,一邊絮絮叨叨地問著我湖北的生活:“住得還習慣嗎?工作累不累?大丫頭讀書用心嗎?” 我總是漫不經心地應著 “挺好的”“不累”,目光掠過她鬢邊的白發(fā),卻未曾讀懂那眼底深處翻涌的不舍,更沒察覺她欲言又止時,喉間咽下的牽掛。
離別在清晨的薄霧中悄然而至。天剛蒙蒙亮,母親就起了床,廚房里傳來柴火噼啪的聲響,她煮了滿滿一鍋茶葉蛋,又把女兒的衣物一件件疊得整整齊齊,塞進我的行囊,連一雙襪子都不肯落下。她牽著女兒的小手,一遍遍摩挲著孩子柔軟的頭發(fā),眼眶紅得像浸了水的櫻桃?!把绢^,” 母親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跟你爸回湖北后,啥時候再來看奶奶啊?” 女兒彼時懵懂無知,尚不懂得生離死別的重量,歪著腦袋想了半晌,脆生生地答道:“奶奶,等我十年后就來看你!”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刺中了母親的心。她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兩行清淚順著布滿皺紋的臉頰滑落,滴在女兒溫熱的手背上。母親緊緊攥著那只小手,指節(jié)泛白,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帶著無盡的悵惘與不安:“十年啊…… 奶奶不知道,能不能活過這十年嘍?!?我當時只當是老人舍不得孩子,笑著寬慰她:“媽,您身子骨硬朗著呢,別說十年,二十年、三十年都沒問題。等孩子大了,我們?;貋砼隳??!?母親只是輕輕搖頭,淚水卻流得更兇了,她抬手抹了把臉,又拉過我的手反復摩挲,掌心的老繭粗糙卻溫暖,仿佛要將我的模樣刻進骨血里。車子啟動的那一刻,我從后視鏡里望見母親依舊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單薄的身影被晨霧籠罩,像一株經霜的蘆葦,隨風微微搖曳。淚水模糊了她的雙眼,也模糊了我的視線,我以為這只是尋常的離別,卻未曾想,母親那句沉甸甸的嘆息,竟成了命運早已寫好的預言。
日子在柴米油鹽的奔波中悄然流逝,轉眼便是九個春秋。這九年間,我偶爾會給家里打個電話,每次聽筒那頭傳來的,都是母親絮絮叨叨的叮囑:“在外照顧好自己,別舍不得吃穿”“工作再忙也要記得休息一下,別累壞了身子”。我總是不耐煩地打斷她,匆匆說幾句 “一切都好” 便掛斷電話,從未想過,那掛斷的何止是通話,更是母親藏在心底的思念。直到有一天,老表(小李)從老家回來,特意給我打了個電話,語氣里滿是沉重:“老表,你抽空回趟家吧。 表大娘她…… 記性越來越差了,這次我回去,她拉著我的手,一口一個‘兒啊’,硬是把我當成你了?!?/p>
那一刻,我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塊巨石砸中,可轉瞬又被忙碌的現實沖淡。我安慰自己,母親年紀大了,記性不好是常事,或許只是一時糊涂。彼時我正忙著給大女兒籌備上大學的學費,廠里的工作也忙得腳不沾地,便把老表的話當成了一句尋常叮囑,心里盤算著 “等忙完這陣子就回去”,卻從未想過,“忙完這陣子”,竟成了永遠無法兌現的承諾。我總以為,母親還能等我,等我有時間了,等我不忙了,等我…… 可時光最是無情,從不會為任何人停留半分。
二零二二年的冬天,寒風如刀,雪花漫天。那天我正在廠里上班,手機突然刺耳地響起,屏幕上跳動著三哥的名字。電話接通的瞬間,三哥哽咽的聲音穿透聽筒,像一把冰錐刺進我的心臟:“弟,你快回來吧…… 媽,媽她走了?!?/p>
“走了” 兩個字,輕得像一片羽毛,卻重得讓我瞬間窒息。我愣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只剩下呼嘯的寒風和三哥斷斷續(xù)續(xù)的哭聲。母親走了?那個總在電話里絮絮叨叨的母親,那個含辛茹苦將二女兒帶大的母親,那個在村口老槐樹下含淚送我離去的母親,就這么走了?我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直到我乘車千里,再次踏上故鄉(xiāng)的土地,靈堂里母親的黑白照片映入眼簾,她的笑容依舊慈祥,卻沒了半分生氣。那一刻,所有的僥幸與自我安慰轟然崩塌,我才不得不接受這個殘酷的現實 —— 我終究,還是錯過了最后一面。
三哥紅著眼眶告訴我,母親晚年的癡呆愈發(fā)嚴重,大多數時候都認不出人,卻唯獨記得你的名字。她常常搬著小板凳坐在村口的老槐樹下,從清晨等到黃昏,目光望著你離去的方向,嘴里一遍遍喃喃著:“我的兒啊,他什么時候回來?” 她會把所有身形與你相似的年輕人錯認成你,拉著人家的手問東問西,打聽你的近況,絮絮叨叨地說著 “我兒愛吃我做的紅燒肉”“我兒小時候最調皮”。她把你小時候穿的舊衣服、玩過的玩具都小心翼翼地收在木箱里,逢人就拿出來看看,眼神里滿是思念。她最掛念的,就是你一個人在異地漂泊,沒人知冷知熱,怕你受委屈,怕你吃苦。那些日子,她常常在夜里偷偷抹淚,對著窗外的月光念叨:“要是自己能多活幾年,就能多陪陪我老兒子了?!?/p>
聽著三哥的話,我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洶涌而出,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我蹲在母親的靈前,狠狠扇了自己幾個耳光,臉頰火辣辣地疼,卻遠不及心口的萬分之一。我悔恨自己,為什么老表提醒我的時候,我沒有立刻放下手頭的一切回去;我悔恨自己,為什么總是以 “忙” 為借口,忽略了母親日漸衰老的容顏;我悔恨自己,在母親最需要陪伴的時候,沒能守在她身邊,甚至連她最后的時光,都沒能親眼見證。我總以為來日方長,總以為還有無數個機會可以孝順她,可現實卻給了我最沉重的一擊 —— 有些離別,一旦轉身,便是永恒;有些遺憾,一旦造成,便終生無法彌補。
母親的愛是無私的,也是偉大的。她從未要求過我什么,只愿我能平安順遂,能?;丶铱纯???晌?,卻連這么簡單的愿望都沒能滿足她。她把最好的年華都給了我們,把所有的牽掛都傾注在遠方的兒女身上,自己卻在孤獨與思念中漸漸老去,直到生命的盡頭,心中惦記的依舊是我這個不孝的老兒子。她的愛,像春日的細雨,潤物無聲;像冬日的暖陽,溫暖人心;像暗夜的燈塔,照亮我前行的路,卻從未求過半分回報。
如今,母親去逝又好幾個春秋了。每當夜深人靜,每當看到身邊的女兒孝順我的模樣,每當吃到熟悉的家鄉(xiāng)味,我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母親。想起她在灶臺前忙碌的身影,想起她納鞋底時專注的眼神,想起她在村口老槐樹下眺望的模樣,想起她含淚的囑托,想起她把老表當成我時的那份期盼。淚水總會毫無征兆地滑落,濕了枕巾,也濕了心底最柔軟的角落。
我常常在夢中回到皖西老家,回到那個充滿煙火氣的小院。母親依舊坐在老藤椅上,陽光灑在她的銀發(fā)上,泛著溫暖的光澤。她笑著朝我招手:“兒啊,回來了。” 我跑過去緊緊抱住她,感受著她掌心的溫度,淚水浸濕了她的衣襟,卻不愿醒來??蓧艚K究會醒,醒來后,只有無邊的孤寂與思念縈繞在心頭。
世界上最無私、最偉大的愛,莫過于父母的愛。它不求回報,不圖索取,只愿兒女平安喜樂。只是這份愛,往往在失去后才懂得珍惜。愿天下所有的兒女,都能及時行孝,不要等到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時,才追悔莫及。而我,會永遠懷念那個在村口老槐樹下等我回家的母親,懷念那份永遠無法替代的母愛。這份思念,如同陳年的老酒,越久越濃,貫穿我余生的每一個日夜,成為我心中最珍貴、也最沉重的至到永恒。
注(老兒子,方言最小的兒子)
作者簡介,趙奇,原名魯敬賢湖北通山楠林橋鎮(zhèn)人。熱愛文學。都市小說雜志特約通訊員。四川省散文詩學會會員。北京秦韻書院會員。曾在紙刊微刊上發(fā)表過原創(chuàng)文章多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