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頁）父親和姑姑在世時還給我們講了父親當(dāng)天晚上走時家里發(fā)生的一些事情，他們依然清晰地記得當(dāng)時一些情景：1940年4月槐花開的時候，一天，陰云密布，天下著小雨；半夜時分，一場災(zāi)難突然降臨，家門被悄悄叫開了，有兩個人來到家里，奶奶認(rèn)識來人，這兩個人是大峰山游擊隊(duì)的人，對奶奶說：“爺爺在坦山被紅槍會打死了，是紅槍會里一個叫李繼田的頭子給打死的，“紅槍會”對家屬要斬草除根?！庇螕絷?duì)的人讓我父親跟他們連夜轉(zhuǎn)移，讓奶奶也帶著姑姑、叔叔趕快離開家，到黃河西邊去躲躲。奶奶聽到這一消息，如五雷轟頂，她癱坐在地下，強(qiáng)忍悲痛不敢失聲痛哭，流著眼淚硬撐著站起來趕快給我父親拿了一件衣服，父親不走，奶奶哭著打了父親一巴掌，讓父親趕快走。游擊隊(duì)的隊(duì)員拉我父親向外走，父親跟著游擊隊(duì)的人走到門口，父親哭著回過頭來，沖著奶奶跪下叩了三個頭，聽著奶奶撕心裂肺地喊了一聲“兒啊，你快逃命去吧！不要管我們”。一陣天旋地轉(zhuǎn)過后，奶奶便昏了過去，重重地倒在地上。她仿佛聽見遠(yuǎn)處父親的聲音：“娘，槐花開的時候！我會回來的！”那聲音回旋在夜空，回旋在奶奶的心里，從此父親走后再毫無音信。自從父親走后，“紅槍會”到我奶奶家找過幾次父親和奶奶，由于家中沒有人，“紅槍會”也就沒有再來找。到了1941年，“紅槍會”被大峰山游擊隊(duì)徹底殲滅，日本鬼子投降后，我奶奶才從黃河岸邊的歸德顧小莊回到老家孝里。但父親仍沒有消息。
有人說，父親被“紅槍會”打死了；也有的說，父親在和鬼子打仗的時候犧牲了，回不來了?？墒菓?zhàn)爭年代，噩耗鋪天蓋地；我的奶奶似乎是聽見了，又似乎沒聽見，她只堅(jiān)信，她的大兒子在遠(yuǎn)方的某個地方，終有一天會回到村里，回到她的身邊?；被ㄩ_了，又謝了，謝了，又開了。
槐樹下，奶奶的目光越過村旁的小樹林，越過遠(yuǎn)山，一直飄向遙遠(yuǎn)的地方。大門口的槐花開花了，父親離開村莊那是個下雨天，也正是槐花開的季節(jié)。奶奶靠著心中那一抹希望，頑強(qiáng)地支撐起這個風(fēng)雨飄搖的破家，她自己帶著我姑姑、叔叔孤兒寡母的靠討飯和親戚的接濟(jì)生活著。在那槐樹下，我奶奶帶著姑姑叔叔在等待著父親的回來，她非常艱難地過著痛苦的日子，在煎熬中扳著手指數(shù)著父親離家的天數(shù)，堅(jiān)信自己兒子還活著，盼著父親能回來，每到吃飯時。便會在破舊的矮桌子上擺上一個空碗一雙筷子，此習(xí)慣在我家傳承多年。記得奶奶活著時，只要吃飯時家中有人沒有回來，都會在桌子上放上一個碗，一雙筷子，不管人是否回來吃飯，都必須這么做。
第七節(jié)：槐花開了又謝
父親下落不明，沉重的生活負(fù)擔(dān)使奶奶過早蒼老起來，不到五十歲，滿頭白發(fā)，佝僂身軀。街坊鄰居都不敢接觸，因?yàn)闈h奸經(jīng)常搜查八路軍家屬，鬼子漢奸一來了，奶奶就抱著叔叔，手牽著姑姑，就跑到黃河邊或者山里去躲藏起來。到了1945年8月鬼子投降后，父親也仍然沒有音信?；被ㄩ_了又謝了，我的父親還是沒有回來。奶奶每天到槐樹下觀望，盼著自己的孩子回到身邊。烽火連三月，v家書抵萬金。奶奶等了一年又一年，槐花開了一年又一年，許多年以后，又是一個槐花開的季節(jié)，家門口的槐樹已經(jīng)是蒼老了，有一半枝丫已經(jīng)枯死，那些沒有生命的枯枝悲涼地向蒼天伸出雙手，似乎在呼號著什么。而另外一半依然是鮮活的蓬勃的，一串串的槐花在開著。
奶奶等了一年又一年，槐花開了一年又一年，許多年以后，經(jīng)受艱難困苦煎熬的奶奶身體有了病，不能長久站立，但奶奶固執(zhí)，只要有一口氣，只要能挪動，她就要往槐樹下去等。時間到了1949年春天，每天黃昏，姑姑便攙扶著奶奶向大門口槐樹下走去。奶奶她的腳步顫巍巍的，拄著拐棍的手有些哆嗦。在槐樹下站定，她喃喃地說：“槐花開了……兒子，你該回來了吧？你再不回來，我就等不著你了！兒子，你聽見了嗎？你回來呀……”我姑姑聽到奶奶的話，喉頭就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眼淚直往下流，我姑姑扶住奶奶的手臂，順著她的目光向遠(yuǎn)方望去。奶奶顫抖著聲音問道：“你哥哥有信了嗎?你看，槐花又開了?！备赣H10多年時間下落不明，奶奶眼睛哭得看不清楚了。姑姑哽咽著說：“是的，槐花又開了。”奶奶握住我姑姑的手，急切地問：“今年的槐花開得好嗎？多嗎？”我姑姑抬頭看看槐樹，激動地對奶奶說：“今年的槐花開得很多，很好！”奶奶就說：“哦，已經(jīng)解放了，快要建國了，你哥哥也該回來了?！被被ㄓ种x了，春去冬又來，家門口的槐樹又經(jīng)歷了幾個寒冬，守著槐花樹，盼著槐花開的奶奶腳步越來越蹣跚，一頭黑發(fā)慢慢地被歲月染成霜雪?？伤廊皇赝?、期盼著、等待著，即使這樣的守望期盼和等待遙遙無期，仍然盼望著自己兒子回來。（未完待續(x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