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煮時光·慢品鳶都
崔志亮
? ? ? ?時序流轉,節(jié)令更迭。2025年11月15日,農歷九月廿六,節(jié)氣上已立冬九日,天地間卻依然浸染著深秋醇厚的余韻。這季節(jié)的轉換,從不似舞臺劇幕的驟然開合,倒更像匠人手中那嚴絲合縫的榫卯,于無聲處緊密銜接;又仿佛時光老人信手在此處,綰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結。秋風是爽冽的,秋陽是溫存的。鳶都街道兩旁,法桐披著黃綠斑駁的迷彩,銀杏則在枝頭高擎無數明黃的小扇,隨風搖曳,似在為人間最后的秋光起舞。天宇是一整塊無瑕的蔚藍,云朵如成排的浪花,靜靜凝聚。這一切,宛若天地為迎接一個嶄新季節(jié)而精心布置的靜穆儀式。
? ? ? ?恰是在這樣的日子里,我與內子起了個早,決議乘公交車入城,去瞻仰心儀已久的兩位藝壇巨擘——郭味蕖先生的故居與陳介祺先生的萬印樓。
? ? ? ?自濰州劇場站下車,沿東風西街緩步西行。不多時,便見濰坊市美術館外墻上一方巨幅漢隸篆印,乃是前中書協主席蘇士澍先生所刻,釋文“崇文尚德,惟實勵新,開放包容,自信圖強”,十六字箴言,正是這座古城精神氣韻的名片。

? ? ? ?再西行不遠,一座古色古香的四層樓閣映入眼簾,這便是集文齋美術館。鎏金館名由沈鵬先生題寫,氣度雍容。門側巨幅廣告昭示著兩場盛事:“相約金石之都,暢享更好濰坊·陳介祺藝術節(jié)”與“稽古開新·集文齋美術館館藏精品展”。既路過,豈能錯過?信步而入,仿佛踏入了一條流光溢彩的藝術長河。

? ? ? ?首先奪人眼目的,是黃永玉先生的巨幅《陶淵明采菊圖》。色彩之絢麗,筆意之奔放,令人心旌搖曳。畫中淵明,綠裳紅衣,烏發(fā)飛揚,酡顏微醺,正俯身嗅菊。題辭“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落款“黃永玉作于韶山,戊午初冬”。想來也是在這初冬將臨、秋意未盡的節(jié)點,黃老與千載之上的靖節(jié)先生心神契合,完成了這場跨越時空的對話。吾雖后學晚輩,駐足畫前,亦感同身受,心向往之。
? ? ? ?移步換景,吳昌碩的《立石牡丹圖》立軸,石之剛勁與花之柔媚相映成趣,色彩古艷,一派金石氣息。啟功先生的墨寶立軸,書寫著“海有神山,河惟底柱……”,那清雋秀朗、風神疏朗的字跡,一望便知是先生手筆。我在此久立,不忍遽去。近來網絡喧囂,竟有以“描字”輕薄啟功先生書法者,而自詡“率性寫意”。剛從杭州歸來,西湖畔的西泠印社,歷任社長如吳昌碩、沙孟海諸公,無不詩書畫印兼善,博大精深,何曾見其睥睨前人?若僅憑一獎之名便可傲視群倫,則藝道之深厚,未免被看得淺了。
? ? ? ?又見于右任先生一立軸,紙色雖已泛黃,墨色卻依然濃黑如漆。所書為杜威名言:“時間是真理最忠實的朋友,偏見是真理最大的敵人,謙遜是真理永久的伴侶?!辟浻栉目壬淇罡蓛衾?,僅“于右任”三字并一印,無絲毫枝蔓,那種大道至簡的風范,令人心折。


? ? ? ?此外,林散之的草書如云煙滿紙,沈鵬的行草奇崛跌宕,郭味蕖先生大篆橫幅“金石壽”三字古意盎然,劉海粟的墨葡萄淋漓酣暢,黃胄病中所作《四驢圖》生機勃勃,張大千的青綠山水氤氳著江南夢影,武中奇所書巨大“集”字,墨濃如漆,筆鋒若刀,似欲破紙而出,直有鐫刻于泰山磐石之力。亦有濰坊本地書壇俊秀,如紀君老師魏碑風骨的“撫琴”二字,金石味極濃;逄春偉老師擘窠大楷所書“鐵肩擔道義,妙手著文章”,則如擎天柱石,凜然不可犯。

? ? ? ?瀏覽既畢,微信向田紀文館長道謝辭行。出集文齋,西行過向陽路,穿東風西街斑馬線,便來到了郭味蕖故居陳列館。
? ? ? ?幾間晚清風格的屋舍,青磚黛瓦,在周遭現代化樓群的映襯下,顯得分外低矮、質樸。它不張揚,不炫耀,只以一種守拙的姿態(tài),靜默地存在于鬧市一隅,仿佛一位閱盡滄桑的智者,于喧囂中獨守一份寧靜。這,正是其獨特的格調。
? ? ? ?入園,除了門口兩位工作人員,竟再無其他訪客。天地先賢,似乎獨獨為我們二人準備了這場安靜的朝圣。我與內子徜徉園中,一磚一瓦,一草一木,一幀圖片,一段文字,一副對聯,都細細咀嚼,默默品味。先生生前作畫的場景,凝思的神情,透過這些舊物,宛在目前,引人無限遐思。
? ? ? ?齊白石篆書的“知魚堂”匾額,高懸于堂;郭沫若題寫的對聯“剛日讀經柔日讀史,智者樂水仁者樂山”,道出中國文人的理想人格;徐悲鴻贈聯“好風相從窈窕空谷,游鵬獨運凌摩絳霄”,筆力雄健,寄意高遠。書案上“身歷華岳千尋秀,手種垂楊十丈絲”一聯,則是主人藝術生涯與生活情趣的寫照。南窗兩旁,“芒鞋竹杖尋天女,雨笠煙蓑問牽?!?,又平添幾分浪漫出塵的逸氣。
? ? ? ?疏園不算闊大,但在當年,已屬可觀。先生手植的臘梅與丁香猶在,于此季節(jié),收斂了春華的爛漫與夏葉的繁蔭,仿佛比人間更懂得時序的輪轉,安然蟄伏,靜待來年。這,何嘗不是一種順勢而為的大智慧?

? ? ? ?陳列館外,一隅芭蕉猶帶綠意,殘荷亦擎秋蓋。竹林前,郭味蕖先生的全身銅像靜靜矗立,似在夏日諦聽雨打芭蕉、聲落殘荷的清響。疏園后花園,先生的半身銅像,面朝一樹輝煌的銀杏。中花園里,窗下的石榴,架上的紫藤,月亮門旁的數竿修竹,都在無聲地訴說著主人的雅趣心事。南花園中,玉蘭樹的芽苞已孕育著來春的希望。一面粉墻上,地錦的葉子紅得如詩如畫,如癡如醉般艷麗著。幾棵柿樹上,零星的果實如小小的紅燈籠,在枝頭顧盼。此情此景,任誰也不信先生對真善美的追求會隨斯人遠去。恰恰相反,時光可以打結,歷史亦可起皺,惟有一脈相承的真性情,方能將其輕輕解開與撫平。
? ? ? ?正流連處,管理員溫和提示上午閉館時間已到。我們依依告辭,過側門時,見一盆決明子,開著明煌煌的黃花,正對著我們,笑意盈盈。
? ? ? ?午餐,專程尋至一家名為“大自在”的純凈素餐館。門面不大,室內卻雅潔非常。各色素食食材琳瑯滿目,電火鍋無煙無火,清靜環(huán)保。老板娘端莊安詳,舉止優(yōu)雅,恍若剛從靈隱寺齋堂走來,又于濰州續(xù)上一段塵外之緣。餐館左右,不是燒烤,便是重味豬蹄飯,唯此一隅,堅守著一份靜氣。午餐時分,又僅我夫婦二人獨享。這份有緣的素食,暖胃暖腸更暖心。靜享這份寧謐后,心懷感佩,穿越白浪河畔的通濟門(此或是鄭板橋遺跡?),但見新修的亞星橋橫臥河上,波平如鏡,倒映著東岸的現代高樓與西岸朝陽街的晚清風貌。歷史在此奇妙地牽了手,東西輝映,古今交融。三位老翁,正安坐于由遲浩田將軍題寫的“濰縣人民抗戰(zhàn)勝利紀念碑”下,享受著午后的暖陽。
? ? ? ?辭別此境,我們向著此行的最終目的地——萬印樓進發(fā)。途中,偶遇一行來自河南開封的旅人,年約六旬,剛從韓國歸來,特從煙臺轉道濰坊,欲觀風箏博物館,卻逢閉館,正于十笏園前街尋覓著名的韓氏朝天鍋,遺憾中帶著滿足,連連感嘆“還是咱中國的好”。我目送他們乘公交車離去,心想,他們或許并不知道,近在咫尺的巷陌深處,藏著一座足以震動中國金石學界的文化殿堂——萬印樓。

? ? ? ?不覺間,芙蓉街上的萬印樓已在眼前。依舊先讀壁上文字介紹,再仰觀劉海粟題寫的鎏金匾額,方才驗身份證入內。萬印樓與十鐘山房之間,形成一道逼仄的巷道,皆是正宗的明清建筑風骨。樓系按前“格致”之貌重修,內藏毛公鼎與十鐘的復制件,樓上則是陳介祺先生耗費心血收集的歷代璽印遺珍。于此,得見先生手書兩則,讀之如聞警鐘:其一曰:“我輩好古,皆有真性情真精神與古人相契,方非玩物喪志。夸多斗靡,與玩珠玉無異,故必重在文字,尤其有真知有思古獲心之喻也?!逼涠唬骸昂妹牟槐赜?,傳古之志不可忘。所好所知,只是求一個真,只是要學不厭?!绷攘葦嫡Z,先生之襟懷抱負、治學態(tài)度,已然畢現。為后輩者,唯有仰止。十鐘山房內,先生半身銅像背后,“金石大師陳介祺”大字鎏金,熠熠生輝。管理員告知,僅一墻之隔的濰坊三中校園,在上世紀五十年代擴建時,曾大肆拆毀陳介祺故居,幸得陳氏后人奔走呼號,省府干預,方保住這殘存的十分之一。聞之默然,歷史之痛,痛徹心扉,痛何如哉!痛何如哉!

? ? ? ?乘公交車返程,途經世紀泰華城,門前年輕的紅男綠女,烏泱泱進進出出,門庭若市。這與郭味蕖故居、萬印樓的門可羅雀,形成了刺眼而鮮冷的對比。然而,這對比本身,又恰恰印證了歷史前行的復雜性與時空轉換的無情,它從不為某些人的意志而停留,亦在喧囂與寂靜的永恒張力中,勾勒出人間世的真實圖景。

? ? ? ?北海路上,深秋與初冬交織的陽光正好,一棵棵銀杏的葉片,正借著這最后的日光,進行著一年里最輝煌的燃燒。望著這片璀璨,我想,或許可以借用雪萊的名句,為這篇漫記作結:冬天到了,春天還會遠嗎?

? ? ? ?這不僅是自然的律動,亦是文化與精神的期許——在每一次收斂與蟄伏之后,都孕育著新一輪的萌發(fā)與光華。鳶都的文脈,正如這銀杏,深植于泥土,歷冬而彌新,靜待下一次的絢爛。
2025年11月16日于虞河右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