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石繼麗，苗族，1968年出生，中國少數(shù)民族作家協(xié)會委員，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南民族大學(xué)英國語言文學(xué)學(xué)士，現(xiàn)為張家界市政協(xié)一級調(diào)研員，市文聯(lián)副主席（兼）。兩次進(jìn)入魯迅文學(xué)院學(xué)習(xí)，第49屆貝爾格萊德世界作家聚會代表兼翻譯。出版了小說集《庸城筆跡》《狗尾巴草上的青春》、詩歌集《我和我曾路過的青春》（上下）、旅游文學(xué)《品讀張家界》《翻開那一頁山水》《王家坪密碼》《戒不掉的天門山》《腳尖上的大湘西》《庸城簡讀》《張家界人文縱橫》等九部曲；與鄧奕琳合作出版中英文對照《在張家界老去》《下一站就到湘西》《美麗到張家界止》;精心編纂了《黨和國家領(lǐng)導(dǎo)人在張家界》等總計(jì)23本書700多萬字。2011年，受中國作協(xié)委派，參加貝爾格萊德世界作家代表聚會兼翻譯；2013年，受中國少數(shù)民族作家學(xué)會委派，赴俄羅斯交流；2018年，參加接待美國國務(wù)卿顧問和非洲聯(lián)盟主席，兼翻譯。癡迷音樂，創(chuàng)作歌詞120多首，推出歌曲40多首。其中《土家兒郎》 獲中央電視臺舉辦的2021年建黨一百周年“感動中國好歌曲歌詞創(chuàng)作先鋒獎”?！短焐窖┥彙肪W(wǎng)上點(diǎn)擊量突破87萬。2024年12月6日，舉辦了個人原創(chuàng)音樂會----寫給張家界的情書，市電視臺同步直播。
民俗專家陳自文老先生說“她愛張家界是愛到骨髓里去了。”吉首大學(xué)美術(shù)學(xué)院院長舒湘漢多次在市美協(xié)會上說：“畫湘西，讀沈從文；畫張家界，讀石繼麗?！?nbsp;
天堂里有沒有陸弟
石繼麗
一
我的婚禮是在一個非常陰冷的冬天完成的。那天飄著雨，跟在長長的迎親隊(duì)伍后面，我滿懷心事地走著，沿著城南一條叫半邊街的小巷。一棟低矮潮濕窄小的新房只有幾張寫著對聯(lián)的紅紙給婚禮增添一些亮色。塔前那顆斑駁的梧桐樹像一個飽歷滄桑的世紀(jì)老人漠漠地立著，蕭瑟而凌亂的枝條給這塔憑添一些陰冷。枝枝的丫丫上掛滿了爆竹，依稀可見新的傷痕。這是一個四百多平方米的老隊(duì)屋，門前則是20多年前居委會的曬谷場。親戚們?nèi)齼蓛勺谟甑乩?隨意地指點(diǎn)品評著我，不時還傳來他們莫名其妙的笑聲。
按照規(guī)矩，我被領(lǐng)著給男方親戚一一敬酒。這時塔外的另一端忽然也響起了稀稀拉拉的鞭炮聲。一個穿著一身火紅泥子衣褲的女人在稀稀拉拉的幾個送親陪伴下很急促地走來，一閃就進(jìn)了對屋。原來對面屋里也娶親。婆婆急忙吩咐幫忙的伙計(jì)將大捆的鞭炮解開，一串串地掛在梧桐樹上，同時點(diǎn)燃，說要在氣勢上壓倒他們。于是，外面的鞭炮聲簡直要將半邊街陳舊的老屋震垮似的，隔著窗戶見那上個世紀(jì)的風(fēng)火墻上的灰土“嗖嗖嗖”掉下來，老瓦屋屋脊上面的干枯枝也一節(jié)一節(jié)地落在了青石板路上。
婆婆很快跑進(jìn)屋對親戚們說：“新姑娘是陸弟屋里的，是桑植哪山旮旯里的，聽說還是個做雞的！”說完有些不屑一顧地一翹嘴巴，使得那張本來還算好看的臉顯得刻薄。“她肚子都好大了！還不知道是哪個野男人的！哎呀，蘿卜配腌菜。陸弟一沒錢二沒本事，人連鞋子稱還沒百把斤，就得個爹媽留的破屋場，結(jié)個婚算是上輩子積德了！”說完非常驕傲地昂胸收腹出去了，親戚也都被她帶出房子，不懷好意地到對面看那“新姑娘”去了。
后來的幾天里，雨一天接著一天。雨點(diǎn)單調(diào)地滴在瓦背上、青石板上、塔子里那棵沉默的梧桐樹上，差不多就用這同樣的聲音連續(xù)了幾天。這聲音起初只到我的身邊，后來就漸漸地進(jìn)了我心里。我很拘謹(jǐn)?shù)睾驼煞蚣胰讼嗵幹?，想著不明確的未來，內(nèi)心充滿了郁悶。我想我原本不是這樣開始我的幸福生活的，我本來是和相愛的人在一起的，可是五年前他得了肝癌，去了一個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地方。那個地方太遠(yuǎn)了，遠(yuǎn)到再也不能回來了。
在這個巴掌大的小城里，誰都知道我曾是另一個男人的媳婦。我就是一個被打了折的處理品。
結(jié)婚那年，我二十八。而那叫做丈夫的，是一個三十一歲的大齡轉(zhuǎn)業(yè)退伍軍人，有著和軍人完全不相匹配的稟性。
連著的幾天，讓我感覺到好象這棟舊屋里裝的全是古時候的東西，故事很多。婆婆很熱心地教給我各種禮數(shù)。
這之余，還津津有味地給我講了和我一天結(jié)婚的陸弟的家事：
陸弟的爺爺在土改中被劃為地主，“文革”時被揪出，拉到大草坪游了三個多月的街，最后跳南門口外的朱家碼頭自殺了。陸弟奶奶很漂亮，津市的人，是他爺爺?shù)匠５逻\(yùn)鹽時運(yùn)回來的，長著一對非常粗的辮子，長的快拖到地面了。紅衛(wèi)兵用它編成兩根粗繩，系上一塊澧水河里里搬上岸的五六十斤重的巖石批斗。結(jié)局是他奶奶從凳子上摔下來腰椎成粉碎性骨折，最后不治而死。陸弟的父母非常革命，參加了原大庸縣的?；逝?，可在一次武斗時被亂槍打死，聽說就死在了如今的老十字街口上，很慘。陸弟現(xiàn)在只有父母留給他的一個五六分地基的兩層木樓房老屋。婆婆最后有些惱恨地望著那顆老梧桐說：
“這半邊街可就是我吳家和他陸家的祖業(yè)！如今好多人住的房子都是你姥爺和陸弟家的，害得我們自己還住在這巖屋里。和尚酒道士，豈有此理！不過我告訴你啊，陸弟爺爺生前也像你外公一樣娶了四房太太的。”說著，婆婆臉上露出愜意的笑，瞬即又?jǐn)[出一副名門閨秀的大家風(fēng)度，兩手往雙膝上交叉放著，很優(yōu)雅的樣子?！暗麄冞@些親戚間再未走動了，陸弟就一根獨(dú)苗苗兒?！逼牌庞盅a(bǔ)充道。
后來，婆婆不斷地給我重復(fù)上面那個故事。以我的理解，婆婆是借陸弟證明自己高貴的出身。可我知道這陸弟又有什么意義呢？然而后來，我們的日常生活竟是那么不可分割，甚至它們還滲透到我的內(nèi)心，構(gòu)成我的苦惱。
二
丈夫在偏遠(yuǎn)的煤礦工作，距家里有近200里的路程，差不多兩個月坐卡車回來一次，且趕本似地只看電視不說話。這使我初次明白了“寂寞寒窗空守寡”的滋味。我沿著家——單位兩點(diǎn)一線模式生活著。一走進(jìn)這座低矮的巖石和黃泥巴粉成的潮濕陰暗的小屋，我的心也變得潮濕陰暗。我住在最旁邊的兩間小屋子里，窗子外面是一個我難得喜歡的葡萄架，塔外那條長滿青苔的小巷偶爾來往著用竹篙翹著鷺鷥的打魚人。塔子四周鐵網(wǎng)似地拉著房子，好像這塔子不當(dāng)陽似的，屋都背著我。拉開粉紅色的窗簾，唯一可以在夜里感受到還有氣息的就是陸弟家透出的微暗的燈光。雖是市中心，給人的感覺是冷清得很。然而我和陸弟象有某種默契似的，固執(zhí)地堅(jiān)守著沉默，甚至在他短暫而孤獨(dú)的一生里，也沒能完成一次最簡單的對話。
值得一提的是,陸弟長著一張清瘦文雅的臉，兩道劍鋒一般的黑眉，一雙深深的大眼睛很突出，在嘴角上帶著微笑時，有些羞怯。一張和善的臉上，倒沒有刻下上個世紀(jì)各個重大事件的仇怨痕跡。那時陸弟算是城市里的漁民，每天帶著4只養(yǎng)了十多年的鷺鷥夜里出去，早上從澧水河望江樓碼頭上岸，撈一些蝦米、小魚和螃蟹到集市上去賣掉，換些油鹽醬醋米回來。
大約五個月后，陸弟媳婦給他生了個非常好看的兒子，取名叫豆豆。每當(dāng)我上下班經(jīng)過他家時，陸弟和他的漂亮媳婦有些小心地向我友善地笑笑。逢著太陽了，我也偶爾在搖籃前停步，看看豆豆，摸摸他的小手小臉什么的。豆豆一點(diǎn)不像貧民家的孩子，高高的鼻梁，方正的臉，跟他父親一模一樣的大而有神的眼睛。
回到家，在那暗窄的小屋里，我三心二意地在煤火上做著一個人吃的飯，很落寞。有時候，干脆打開一小扇窗，看那棵梧桐樹掛滿了五顏六色的小片兒，在風(fēng)中飄著，看陸弟夫妻圍著孩子幸福地忙碌。常?？吹疥懙軓拿涸钌咸崞疱a壺往杯子里沖水，又將餅干放進(jìn)去，用勺子一勺一勺地去喂豆豆。豆豆大口大口地吃著，小狼一樣。陸弟快樂地站起來，吹著口哨。陸弟妻的嘴巴月牙兒似的不時發(fā)出輕脆的笑聲，可以看見潔白的牙齒在薄霧中閃光。
我也分享著，不想問為什么，快樂好像關(guān)不住似地從塔外面往我內(nèi)心流。那時候，每天都有笑聲從塔那邊傳過來。有一次我還看到他們家留一個耍猴戲的老人在一起吃飯。那個老人帶著三只小猴，它們不時輪流遛上老人的頭頂，把稀疏的幾根長發(fā)弄得亂七八糟，卻看到他們笑得前仰后合。
我寂寞的日子也就這么被輕輕地帶走。我習(xí)慣于在下班之后打開窗戶看看他們。至今，我都能清晰地記起陸弟給他豆豆洗澡的特殊方式和細(xì)節(jié)：一個大木盆里放一個小板凳，豆豆如同坐在一個小小湖泊中央的小小孤島上。陸弟用一條紅格子毛巾向他身上撥弄著水花，又不斷撫摸他的背和腋窩，再捏搓他的小腳指縫。朦朧的黃昏里陸弟噘起嘴吹起口哨，小巷的燈光依次地亮起來。最后陸弟又去端來一盆清水，一手抓豆豆的手站立著，另一只手則拿起一個葫蘆瓢，一瓢一瓢地舀著桶里的水，從他的肩胛上、脖頸上沖下去。每沖一下，豆豆都要猛地打個激靈，于是三個人都發(fā)出一陣快意的叫聲。那時的他們，作為我生活中的活著的愛的標(biāo)本存在著。我想，幸福的人兒大概應(yīng)該就是他們那個樣的：一個男人，一個女人，一個孩子，燒著柴火，圍住一個火坑，一家人守著哪里也不去……
生活似乎按著節(jié)奏繼續(xù)的，躊躇中我有了身孕。婆婆特地找來一根紅絲線，說要給我測試男女。這測試也不過是將紅絲線穿進(jìn)針里打結(jié)，倒提著置于我右手的腕關(guān)節(jié)上方約30厘米處，針會隨脈搏擺動。按照婆婆的理論，如果針順著手臂方向豎擺則必生男，如果橫著擺則必生女。每次測試那針都沿著手臂方向擺動，那就意味這我懷的是男孩，這家不久就會有能傳宗接代的第一個孫子。婆婆非常驕傲地將這個消息廣播給了這條巷子里的所有人，包括送煤的賣魚的賣小菜的。我無力抗拒她，盡管我很厭煩這種試驗(yàn)?？稍谶@間黑暗的小屋里，我像一個犯過重大錯誤的人在默默地清洗我的罪過。我已經(jīng)習(xí)慣于忍受一切。有時我加班回來晚了，婆婆還會在半夜時敲開我的門，在那間沒有一個窗子的“臥室”里拉開燈，象巫婆一般地取出那根紅線系著的針，看到它在我右手上方沿手臂豎擺上三四十次后，她才放心地離去。婆婆是這個大家庭里的最高權(quán)威，除了她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出身，還因?yàn)樗粴馍宋鍌€兒子，且無一女孩。平日里還見好多人提著些雞、蛋、紅塘什么的來我家找婆婆討要秘方。婆婆就從黑黑的木桶里面拿出一個小布袋給來人，后來果真也見些人再提著東西來答謝過她。
我卻生了女孩。這是吳家的長孫。婆婆歇斯底里一陣狂罵。記得她最后一句話是兩個字：野種。
懦弱的丈夫也跟著走了。我無奈地支撐著，高燒不止，咳嗽不停，依然忍著傷口的痛，更忍著心口的痛，懵懵懂懂地照顧著孩子。因?yàn)槭窍奶?，氣溫高，汗水滲透了我的衣服和被子，胸前和背后便長了褥瘡，結(jié)痂了。和我同病房的一個鄉(xiāng)里來的產(chǎn)婦因?yàn)楦腥救ナ懒?，這給我增加了對生命的恐懼?？晌抑?，眼淚是不起作用的。七天后，傷口拆了線，我抱著孩子坐公共汽車回了家。屋太小，就二十來平方，沒法作飯。那之前我是在單位食堂吃，可現(xiàn)在離單位遠(yuǎn)了，我不得不依靠公公。于是婆婆常借口公公做的飯糊了衣未洗干凈發(fā)脾氣摔東西做樣子給我看，一次又一次。我成天望著那棵梧桐樹掉淚，那淚又沿著臉頰跳舞一般躥進(jìn)頸項(xiàng)里，胸窩兒里，直逼得那里發(fā)寒發(fā)冷。
我決意自立。這自立也不過是抱著孩子去外面正街上的米粉館端米粉吃，以保持我最后的點(diǎn)點(diǎn)尊嚴(yán)。一天又一天，我含著淚吃著米粉，酸楚地看著懷孕的女人們在男人們的寵愛下慢條斯理地驕傲十足地在大街上徜徉而過，內(nèi)心酸楚地期待著生活某一天的改變。有一天，我從米粉館回來，天突然下起了暴雨，一滴一滴像石子一樣打得人生疼。我小跑著，不料拌到一塊大石頭，重重地摔了下去，孩子被拋去幾米遠(yuǎn)，在雨中驚恐地大哭起來。米粉也被潑得到處都是，一根一根地在雨中跳躍。碗碎成了很多小片，很尖硬地挺著。剛巧陸弟從巷子那頭走來，用那一對怯弱而大大的眼睛看著我，有些不知所措。瞬間陸弟從地上撿石子一樣抱起了我的孩子。我艱難地爬起來，發(fā)現(xiàn)褲子已在地面擦破了一個洞，淚水、雨水交織在臉上。我一瘸一瘸地朝家里走去。陸弟扯開夾克，將孩子藏進(jìn)去在后面跟著，一句話也未說。
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我決意修廚房。讓我料想不到的是，陸弟這天中午竟也拘著身子來到我屋門前，邊咳嗽邊用沙啞的低音對師傅說：“這塔吹的是東北風(fēng)，廚房的門要往南開，這樣既省煤又不被煤氣嗆著。”
我感覺前一天下過雨的空氣真好，太陽又透過濕潤的大氣層把明朗的光線灑了下來，一切顯得明朗干凈。
“水管要裝進(jìn)廚房，在外面接水要經(jīng)過一個屋檐，長太多青苔蘚，滑，容易摔跤?！薄扒胁说牟伺_要做低一些?！薄伴_個窗戶，炒辣椒會嗆著?！?/font>
陸弟像個兄長似地做著主，看也沒看我一眼，那刻我真懷疑那薄薄的身軀里竟蘊(yùn)藏有如此的勇氣。師傅向我投來疑惑的目光，我肯定地點(diǎn)點(diǎn)頭。接著陸弟開始在吃力地搬磚。我很想開口跟他說不要他幫忙，可我嘴象打蠟被封住了似的。一條大黑狗從塔外一陣跑過，這警醒了我：這周圍不久就會有人下班路過。我心虛地盼望著陸弟早早離開，雖然陸弟瘦弱得如同夏衍筆下的蘆柴棒，可他結(jié)了婚，并且還生了豆豆，就還是一個男人。
廚房修起后，擋住了大半個窗戶，我也很難再趴在那小半葉窗下往外看了。我整天忙于哄孩子，洗屎尿片，做飯。女人的青春在日復(fù)一日的家務(wù)中很快就變老了。
那棵古老的梧桐樹又露出他斑駁滄桑的面容，在秋風(fēng)里蕭瑟地嘆息著。
三
當(dāng)我猛地意識到陸弟家的門有好久沒有打開時，塔子里再也見不到他小兩口給孩子洗澡的身影。我內(nèi)心很好奇，他們兩個相當(dāng)于是孤兒，能往哪家親戚去這么久呢？我疑惑著走到巷外，吳婆婆告訴了我：
“陸弟真是命苦啊，爹媽死得早，得了肺結(jié)核又沒錢治，好不容易靠打魚賺了點(diǎn)錢，娶了個媳婦日子好起來，現(xiàn)在又得了什么肝炎病，沒錢治只能吃些便宜草藥。聽說這種病傳染，你今后千萬莫讓你自己的孩子跟豆豆玩哦……”趙婆婆驚慌地抱緊自己懷中的孩子，仿似豆豆正伸出沾滿病毒的手要碰她的孩子似的。
“哎，他們有的說是他媳婦得了花柳病傳染上的，做孽呀！”
我首先想到的是陸弟如果得了肺結(jié)核或者肝炎，會不會通過空氣傳染給我和孩子呢?那磚上是否沾有病菌?這病菌是否有可能順著水泥顆粒爬進(jìn)我的鍋碗瓢盆?我在恐懼中對陸弟竟然生有了一種怨恨，誰要他幫忙的?!
當(dāng)我冷靜下來之后，又為自己對陸弟的怨恨感到羞愧。陸弟肯定是感觸我生女孩后艱難的處境才不顧自己體弱多病來幫忙修廚房的。在他來幫忙的前一天夜里，他一定還想過很多，至少想到廚房該怎么設(shè)計(jì)合適，肯定還想到過像他那樣的人給一個從未說過話的還算年輕的女人幫忙，如果被我婆婆或者其他人看到后會怎么樣?要知道在這條古老而擁擠的巷子，每一個窗口下都有一雙好奇或冷酷或漠然或渴望發(fā)生點(diǎn)什么事情的眼睛。
陸弟身體垮了，心卻未必垮掉的。我在內(nèi)心懺悔地想著陸弟，有時夜里做夢，都夢見陸弟在塔子里給豆豆洗澡，很幸福的樣子。在那虛幻的夢里，我終于忘記了陸弟生著病。
那以后的一段時日，陸弟的門還是緊閉著的。四周一片死寂，連平日里撿垃圾堆里剩飯沒人要的狗也不再來湊個熱鬧，只有小米大的串串葡萄貼在枝上穿過廚房頂?shù)奈菟艽沟跸聛?，給我一點(diǎn)生命跡象。可不久它們也因?yàn)殚L期見不著陽光而腐爛落在了地上。
大概三個月以后，有人來拆除了陸弟的一半屋，并且很快在上面建起了四層小樓房。陸弟的另一半屋快要被風(fēng)掀掉似的。
聽說陸弟住院沒錢，將半邊屋賣了，治病住院去了。
陸弟的漂亮妻也忽然不見了。
幾天后，又聽婆婆和一些街坊大娘們忿忿地指責(zé)漂亮妻：“那女子不學(xué)好，又賣娼去了！”
不知怎么，我心底忽然就涌出一陣憂傷，好像不知不覺間我們已經(jīng)成了互相依存的群體，少了他們我的世界就縮小了很多，清冷了很多。
霏霏不絕的雨，長長地落著，忘記了黃昏，忘記了時令。一連幾個月，這巷子里都是天潮地濕，有時在夢里，我也似乎把傘撐著。看看對面的屋瓦，浮漾濕濕的流光，灰暗而溫柔，對于我的視覺，那總算是一種哀婉的安慰吧。
四
十一月的一天，透過窗戶，我像久居他鄉(xiāng)的人突然意外遇見了親人一般興奮起來。我終于看見陸弟的漂亮妻搬出一把舊式撐椅放在門口的石板上，又搬出一床棉絮墊在上面，攙扶著陸弟從屋里出來。我看見陸弟兩條腿直打哆嗦，幾乎站不穩(wěn)了?？吹贸鰜?，他呼吸都很困難。唯一還有一點(diǎn)生氣的就是那雙深深的大眼睛，像是快要熄滅火爐里兩點(diǎn)微弱的火花。但在那雙眼睛下面，皮膚好象秋天的樹葉一樣枯了，死了。
小巷終于又恢復(fù)了往日的生命跡象。塔外不時隨風(fēng)飄來一陣陣中藥味。我的內(nèi)心掠過一陣久違的激動，那幾天夜里，我不止下一百次決心要去看看他們。可我總覺得有千萬雙眼睛在盯著我，我感到一種莫名的惶恐：我和陸弟既不是親戚，又何來毫無干系的看望？何況陸弟到底是不是性?。恳幌氲叫圆?，如同面臨洪水猛獸，身上的每一個毛細(xì)孔立刻緊縮起來。
我便在矛盾中經(jīng)常打開那葉小窗，象個有窺探癖的精神病人陸續(xù)關(guān)注著陸弟的生活：陸弟那扇門仍一如既往地開著，可很少見他出來，偶爾出來也是伴著“咳咳咳”一陣急喘聲；難得幾次見他出來，看見的也是他在太陽底下艱難地舉著一把斧頭劈柴生火煨藥；豆豆已經(jīng)兩歲多了，學(xué)會爬上那棵梧桐樹上，用小手吃力地?fù)芟乱桓忠桓葜θ酉聛碜霾瘢魂懙艿钠疗尴駨牡厍蛏险舭l(fā)了似的，再不見那美麗身影。
我就這么寂寞地與梧桐相守著，它落葉，它發(fā)芽，它蚱枝挺桿，我們彼此都脈脈地感受著對方，體會著“生存”兩個字的意義，惆悵滿懷，不知命運(yùn)還會給我們帶來多少更落漠的更孤獨(dú)的生活。在那些日子里，好在我還很年輕，腦子里總是閃出各種各樣光明或黑暗的幻想，這多少給我些撫慰。
這種狀況一直持續(xù)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我再一次明確地感受到陸弟在我生活中鮮艷的存在。
那天太陽很大。我正在塔子里洗孩子衣服，屋里忽然傳來孩子越來越急促的咳嗽聲。原來老房子電線導(dǎo)火了，必須立即截?cái)嚯娫?。我立即抱出孩子沖出門。當(dāng)我一眼看到陸弟父子倆時，什么也沒說，就將孩子一把扔在豆豆的手上，轉(zhuǎn)身往家飛奔?；艁y中終于想起電源開關(guān)是在婆婆家里?？善牌诺拈T是緊鎖的。當(dāng)屋里裊裊升出些煙霧時，焦急促使我跑進(jìn)屋里拿出一把菜刀，沒命地往大門砍，刀與鐵鎖相撞發(fā)出鶴唳的聲音，可門無法打開。我?guī)缀踅^望了。就在這刻，陸弟跑了過來。我語無倫次沖著他喊：“快，火！火！快撞開大門……里面有開關(guān)?！标懙苋鐾染屯遗苋?。我以為陸弟是躲了，眼淚一下涌出來?？墒且徽Ｑ?，只見瘦長的陸弟正以百米沖剌的速度奔來，還未明白是怎么回事時，只聽“咚”的一聲，全身撞在大門上。接著陸弟又用同樣的方式撞擊，一次，再一次……如此幾十次，大門終于被撞開了。陸弟整個人卻倒在了門檻上，身體一半在內(nèi)，一半在外。我遲疑了幾鈔鐘，上前想拉他起來。我伸出了兩手，想著到底是拉這個男人腰上的衣服還是俯下去抱起這個瘦弱的男人時，陸弟已經(jīng)將兩只腿拖進(jìn)了大門里，口里喘著粗氣：“快！快！拉總閘！”我終于關(guān)上了總閘，接著轉(zhuǎn)身沖進(jìn)廚房，抓來水桶，飛速地舀水，飛速地提著水往里屋狂奔。陸弟也跟了進(jìn)來，接著又沖了出去。柱子上的火苗越來越猛，越來越接近二樓。值得一提的是這小屋四面是亂石糊泥，但樓頂卻全是木板，上面還儲存有孩子奶奶做坊子用的木材，如果接上火了，那是絕對撲滅不了的。煙嗆得我不停地咳嗽，睜開眼睛都很難。我盲目地亂澆著水，可那火苗依舊在往上躥。我更加狂亂來回地提水又澆著水……
約摸十多分鐘后，火苗小了下來。漸漸地熄了。這時我才發(fā)現(xiàn)樓頂上的縫里漏下來一滴一滴的水，并且還有“咚咚”的腳步聲。我終于明白是陸弟從樓上徹底澆滅了火苗。這種情況，僅我從下面往上潑水是救不了這老屋的，盡管這老屋根本不屬于我，我也不屬于這老屋。
陸弟癱在了那張和他一樣瘦長的竹椅上。我滿懷愧疚，遠(yuǎn)遠(yuǎn)地望著他額頭上因?yàn)樽矒舸箝T而腫起的紫色皰塊，內(nèi)心充滿了愧疚。如果不是他挺身而出，這次失火會毀了整個半邊街的木房的。這些木房都是一棟連著一棟，有200多棟，尤其可怕的是這些木房里住著很多不出去做事的老居民。如果火燃起來，不知要搭進(jìn)多少人命，我也將成為一生都無法抬頭罪孽深重的千古罪人。
驚魂未定，婆婆正從山上練氣功回來。接著聽到一種可怕的咆哮：“江若蘭，你竟把孩子給豆豆！我的小寶要得了他們家的病，你怎么向我們吳家交待?!”婆婆聲俱色厲，一雙小眼睛鼓得像兩個鐵球，又冷又硬。我想解釋，可婆婆根本聽不進(jìn)，一把從豆豆手中奪過孩子。孩子受了驚嚇，大哭起來。婆婆轉(zhuǎn)身又對豆豆吼道：“豆豆！你今后再不許挨我家小寶！記住，你是狗崽子！”說完，抬腳朝孩子的火車玩具和鈴鼓踩去，只聽得“啪”“啪 ”幾聲，火車爛了，鈴鼓扁了，我的淚也在這碎裂聲中冰冷地落了下來。
我站在塔中央，不知道向什么地方走去。我呆呆地站著，意識到我雖然結(jié)了婚，生了孩子，可還是這棟老屋里的一個陌生的人。家里的每一個人對我充滿警惕，保守著秘密，無論歡樂或幸福，我都無法分享。而我剛打開一扇小窗，他們就絕斷地要將它關(guān)閉。我傍徨著，好像一個失掉拐杖的盲人一樣，不知道方向，又好像我是一個囚犯，要被永遠(yuǎn)關(guān)進(jìn)規(guī)矩的黑暗中去。
感激像一筆債務(wù)，攪得我忐忑不安，于是常常尋思著要償還。我終于不露聲色地找到了報答的途徑：那就是再三委托豆豆照看我的孩子。
豆豆?jié)u漸習(xí)慣了我們的交往。他很會事。等我婆婆練氣功上山去后，他才站在屋外“江阿姨”“江阿姨”地叫著。豆豆好像知道自己和一般的孩子不同在哪里，從不拿我孩子的玩具玩。每次他從家里搬來一個小凳乖乖地坐著，看著我洗衣服的肥皂泡問：“江阿姨，那泡泡是什么做成的，好漂亮哦!”看到我抱孩子，他又問：“妹妹是什么變成的?妹妹怎么會從蛋殼殼里出來?我也是媽媽把我從蛋殼殼里變出來的嗎?……”每當(dāng)這個時候，小小的豆豆就生出和他年紀(jì)極不相稱的癡呆。
那兩年里，幾乎每個周末豆豆都來我這塔子里玩。那段的空氣似乎比現(xiàn)在干凈得多，也濕潤得多，張開嘴呼吸，它就清清楚楚地直往你心的深處。到了中午，陸弟就在塔那邊喊豆豆回去吃中飯。一會兒，豆豆就會端著一個大大的缺了口的花瓷碗，里面堆小山似地筑滿一碗飯，小跑著到塔這邊來。起初豆豆的碗里還有些南瓜糊、白菜或苦瓜之類，后來是幾只尖角紅辣椒，只辣得豆豆大汗淋漓，嘴巴“絲呀絲呀”地呵氣?？傻胶髞?，飯上面還是米飯，連辣椒都沒放一根。豆豆就這么堅(jiān)強(qiáng)地硬撐著，從不主動進(jìn)我家廚房，我只好變著法子給他夾菜。更多的時候我學(xué)著老師的樣子給豆豆講童話故事。陸弟有時稍稍走近聽一會后再喊豆豆回去。每當(dāng)這時，我非常認(rèn)真地對他點(diǎn)頭笑一笑，我生怕自己笑得不夠誠懇而傷了他的自尊。要知道周圍所有的人都忙著掙錢，沒有人在意他這個生著奇怪病的人。
有一天早上，我起了個大早，無意從窗戶里看見陸弟的漂亮妻在打扮：先是匆匆忙忙地梳頭，在那圓潤潤的臉上撲了一些香粉，然后拿出唇膏將嘴唇涂得紅鮮鮮的，再用一面鏡子放到后腦勺對梳妝臺的鏡子照著，仔細(xì)地理了理盤起的頭發(fā)，從那張傳了三四代人的五滴水床沿上扯下那根鮮艷的黃絲巾圍在脖子上。梳理完畢，漂亮妻打開門要出去。
“你給我回…來！”
“回…來！”
只見陸弟吃力地喊著。漂亮妻依然沒停下來。陸弟于是拄著一根竹棍邊喊邊追趕著他的漂亮妻。漂亮妻穿著一件很緊繃的牛仔褲，一件白的繡花絲質(zhì)襯衣，襯得那高聳入云的發(fā)髻更加俏麗。陸弟卻只穿一條短褲，打著赤膊，薄霧中依稀可見仄仄的一條人影飄著，軟軟的，又好象一條浮游的薄膜，沒有一點(diǎn)力的支撐。可陸弟還是抓到了她的襯衣，“咝”的一聲，衣服破了，漂亮妻被拽進(jìn)了門前那條陰溝里。陸弟上前一把抱緊她，兩人摟著嚎啕大哭起來。
那差不多小半天，他們似乎都是在擁抱中哭過來的。陸弟用哭得嘶啞的聲音反復(fù)說：“我不讓你走！”好像那已經(jīng)是他最后一次擁抱他的漂亮妻了，也是最后一次傾聽這個在他的靈魂里激起他情感的人的聲音了。漂亮妻不停地用那根黃絲巾揩著陸弟的眼淚，用手溫柔地?fù)ё￡懙艿牟弊樱涯菑埫悦５哪樫N近他那仄仄的胸膛。我猜想她心里一定愿意自己變成瞎子，閉上眼睛，讓她的雙臂永遠(yuǎn)繚繞在陸弟溫暖的脖子上，忘記那些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一串串整整齊齊排列在那生活中的阿拉伯?dāng)?shù)字，那些關(guān)于陸弟吃藥的錢、豆豆讀書的錢，一家人吃飯穿衣的錢化成的無窮大的數(shù)字?？墒俏铱匆娖疗捱€是將自己弄醒，她知道明天的日子還等著她，她得把這條絲巾再披在雪白的脖子上，像一個勇敢的戰(zhàn)士一樣，不能退縮。
她突然起身向前沖去，身體卻失去了平衡，幾乎跌倒，原來絲巾被陸弟緊緊地拽著。
慢慢地，慢慢地，她將絲巾往上拉。慢慢地，慢慢地她將陸弟抱起來，往屋里走去，接著關(guān)上了那扇被我命名為愛情的門。
我從這一幕中發(fā)現(xiàn)了我所向往和羨慕的幸福片段。以至于多少年過去，它們還反復(fù)在我腦海中出現(xiàn)，就象一個人年輕時聽過的一支激起她強(qiáng)烈思緒的曲子一樣，在夜深人靜時，那一支曲子還在我腦海里老彈不完，魂繞夢牽。
可到底陸弟漂亮妻第二天還是走了。她去了哪里？我不知道，只是從此透過窗戶看見那張陸弟爺爺留下的五進(jìn)雕花滴水床上，一對藍(lán)底挑花枕頭很整齊地在那擺著。而陸弟常兩手機(jī)械地搬著那個缺了口的藥碗，在床前走來走去，一聲接一聲地嘆氣，枯澀的眼遲鈍地在那對藍(lán)底挑花枕頭上流戀。
唯有越來越俊氣的豆豆，一天一天背著書包早出晚歸，給這座老屋增添一些生氣。
婆婆不止一次詭秘地告訴我：陸弟吃藥的錢都是他媳婦賣身換來的。“他不愿媳婦搞了，就老干架！”
想起他們抱頭痛哭的情形，我眼前也模糊起來。生活為什么一定要這樣子呢？難道陸弟那漂亮妻除了做那見不得人的事就不會做別的嗎？比如擦皮鞋，比如賣菜，比如當(dāng)保姆。我很不愿意相信，試著爭辯道，聲音輕得連我自己都確信剛才那話沒有把握。
“他媳婦沒文化，只干得好陪男人睡的事！何況那錢來得也快。陸弟打針，吃藥，住院一年大幾千!豆豆讀書一年也不下兩千！還要吃飯穿衣，靠打工怎么養(yǎng)活他們啊？如今出去打工的姑娘有幾個是干干凈凈的！一天到晚把嘴巴涂得象個雞屁股，臉上刮層仿瓷，露胳膊露大腿在舞廳、發(fā)廊里，把社會搞得烏煙障氣！幸好陸弟身體差，說不定早被他媳婦傳染上性病了！哼！！”婆婆后面那個字定是借了胸膛里的氣功內(nèi)勁才發(fā)出來的。
我覺得每個字每個字都像針一般刺得我心痛，我想我有好多好多話要替陸弟的漂亮妻辯解?？晌乙慌龅狡牌拍欠N永遠(yuǎn)都至尊無上的眼神時，這些話又被原封不動地退了回去。
傍晚，我懷著一種非常復(fù)雜的心情來到陸弟家門口。那刻陸弟家里燈是亮著的，微暗而昏黃，像一盞快燃完柴油的馬燈?？墒俏覜]有進(jìn)去。我害怕看到陸弟那嶙峋的可怕模樣，怕聞到那無休無止的中藥味，怕第二天就會有人在背后將我的名字與陸弟的名字曖昧地聯(lián)在了一起。到那一刻我才明白，不管我怎么抗?fàn)?，我的胸前始終掛著一個重物，這個重物就是那無法抵抗的世俗。
這種感激就像是一枚銀子吊墜，被擱在內(nèi)心了。
后來我?？匆婈懙芡现卉嚸?，像一匹老馬駝著重物受到鞭打不得不往前艱難行走一樣，緩緩地在巷子里挪動著，有氣無力地沿路叫賣著?？墒呛苌儆腥嗽敢飧钣?，似乎連他的煤都生了跟他一樣的病，買了會招災(zāi)惹禍。板車的繩子將陸弟那窄窄的肩牢牢地套住，看不見他的頭，也看不見他的腳，只剩下那艱難的呼吸和微弱的咳嗽以及那黑漆漆的煤塊來證明他的存在了。
再過些時日，陸弟老屋里那張雕花滴水床也被土家博物館買去做旅游展覽用了。婆婆說陸弟又可以拿那筆錢吃半年藥了。
五
張家界的旅游業(yè)發(fā)展很快，南來北往的火車最多時一天能就達(dá)六十多趟次。我住的屋離火車道很近，在家里就能非常清晰地感覺到火車通過的那熟悉而親切的震顫，“噠噠噠噠”、“嘟嘟嘟嘟”、“轟隆轟隆轟隆”，這讓我很輕易地感覺到生命的短促無常，常常睡前想起要去看望陸弟，我想向他說出我對他的尊重，對他的感激，對他的負(fù)疚?？晌疫€是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想到它。這些肺腑之言在心中反復(fù)地重復(fù)著，久久地在頭頂盤旋著，折磨著我。然后這些心里話又變成一種力量壓住我，我拼命跟它斗爭，好像是要掙脫誰的掌握似的那么執(zhí)著?？墒堑搅说诙煸缟?，我又在那條巷子口停住了腳，不，不是停腳，而是飛快地從巷子口小跑出去了。
在這個漫長的過程中，我們家迎來了另四個兒媳婦。婆婆依次將傳宗接代的希望寄放在了她們身上。燒香拜佛，逼著她們吃好多種草藥。第五個兒媳婦終于應(yīng)了婆婆的心愿，生了個兒子。
婆婆歡天喜地。那一條巷子里的人都知道我們家有了后，抱著各種各樣的心情恭喜著婆婆。按照土家族的風(fēng)俗習(xí)慣，孩子滿一個月要整酒擺十碗以示慶賀。日子就定在了一九九六年九月初八，婆婆將親戚前三輩后四代同事鄰居都請了個遍，架式很大。
那一天太陽很好，來的人果真很多。塔外擠滿了，席擺到了陸弟屋門口。陸弟也很高興地搬把椅子坐在了塔前。婆婆看到后，來到陸弟面前，以不容商量的口氣說：“你今天一天都只準(zhǔn)躺在屋里面不準(zhǔn)出來，不然把客人傳染你那病了你如何賠得起！”陸弟委屈地看著我婆婆，強(qiáng)笑著想說點(diǎn)什么，可婆婆轉(zhuǎn)身就走了。
陸弟搬著椅子回了屋，并且關(guān)緊了門窗。
塔外響起震耳欲聾的鞭炮聲時，陸弟的老屋里也隨之傳出一陣緊一陣的咳嗽聲。這種狀況一直持續(xù)到太陽落山，陸弟才小心地把門打開。出乎婆婆的意外，陸弟竟然給婆婆送來皺巴巴的二十元錢，還是帶著那膽怯的笑說：
“莫嫌棄，這是我們陸家的一點(diǎn)心意。千萬莫嫌棄啊！”說完把錢鄭重地放在了桌子上，轉(zhuǎn)身趔趄著往回走。
婆婆拿起錢就要追趕陸弟去。可一瞬間，婆婆想起了什么，將手飛快地在衣上擦著，接著又一路跑著到廚房去洗手。折轉(zhuǎn)身時，又拿紙將錢包好放在了窗臺上。
天黑下來以后，我看到婆婆用盆子盛了幾大碗從潲水里淘出的剩菜，還裝了一大缽飯，連同陸弟送過來的錢都給送了過去。
婆婆回來后再次去廚房用肥皂洗了很久的手，才跟我說：“我又未接他，他來干什么，招人現(xiàn)眼！”
沒幾天，陸弟家關(guān)了門。聽說他找他的漂亮妻去了。
我感到這美好的塔從此將與我無關(guān)，盡管孤獨(dú)使我多么渴望人的聲音和背影。于是漸漸的，這塔外的陽光也從天空移開了似的，褐色的云霧籠罩下來，光線更加昏暗，不再有色彩的閃爍。
一切又回到靜寂里來。我時常長久地站在塔前，看那曾經(jīng)無數(shù)次向我敞開著的門，期望那屋里走出一個陸弟，哼著口哨，或提著錫壺什么的，抬頭對我一笑?？墒鞘裁匆矝]有，我多盼望有一種聲音，哪怕是陸弟追趕他漂亮妻痛哭的吶喊聲也好，可這些聲音都已經(jīng)消失。
我的心里突然變得空虛，好像里面少了一件重要的物什。無論如何我不能再在這老屋留下來，似乎多留一刻就會使心窒息。于是我下了最大的決心在銀行貸了款，在望城坡上買了一套房子，遠(yuǎn)遠(yuǎn)地離開這個一直灑著雨水照不進(jìn)陽光的塔。
六
1999年12月31日，張家界的夜空絢麗繽紛，澳門回歸的這天，陸弟也回到了半邊街銅錢巷。
那次見到的陸弟，頭發(fā)和胡子都亂蓬蓬的，從他的那件灰色破夾衣里露出他的喉結(jié)。他的身體已經(jīng)干癟而且腐朽了，他的爛襪子，以及他身上一切陳舊的破布片，甚至他屋里破的藥罐，破的椅子，破的棉絮，因長久不接觸陽光和新鮮空氣，已經(jīng)快與他一道腐爛成一堆粉末了?；乩霞铱赐牌?，打他門前過時，我就象急行軍一般，并且明知陸弟就在那條路上站著或躺著，眼睛一定也看到過我，我卻將目光朝向那一天一天老去的梧桐樹尖上看去。后來我想陸弟的希望就是在像我一樣無數(shù)人的輕視中一個一個地毀滅，他的心頭一定發(fā)冷，雖然也許明天還有一個人會與他相視一笑，可他再也不敢心存奢望，他覺得連這個機(jī)會也一定會消失得無蹤。
可是新年里發(fā)生的一件事，讓我一生都無法安寧，即便是此刻，我坐在一棟窗明幾凈的屋子里，初夏的陽光透過紗窗照進(jìn)我的客廳，喝著一杯菊花，耳邊循環(huán)著《指環(huán)王》里寧靜悠遠(yuǎn)的插曲，那顆懸著的心，依然像被無形的線牽著，沉不下去。
事情的起因，是一樁猝不及防的入室搶竊。
那天是大年初三，年味還沒散盡，巷子里偶爾能聽到幾聲零星的鞭炮響。婆婆照舊一清早去后山練功，快晌午才慢悠悠地往回走，手里還提著幾根大蒜。她走到自家門前掏出銅鑰匙，插進(jìn)鎖孔轉(zhuǎn)了半圈，門“咔噠”一聲開了。婆婆還沒反應(yīng)過來，門背后突然躥出一道黑影。
那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男人，頭發(fā)亂糟糟地黏在額頭上，眼眶深陷，下巴上冒著很久沒有打理的胡茬，身上裹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舊棉襖，袖口磨得露出了棉絮。他手里攥著一把明晃晃的尖刀。他幾乎是貼著婆婆的身子站定，胳膊肘頂?shù)盟乜诎l(fā)悶，尖刀的尖端緊緊抵住她的左胸下方，冰涼的觸感像蛇一樣鉆進(jìn)來，嚇得婆婆瞬間屏住了呼吸。
“別出聲！”男人的聲音又啞又急，帶著明顯的顫抖，卻硬撐著兇狠的調(diào)子，“錢在哪兒？趕緊交出來！不然我白刀子進(jìn)紅刀子出，你過年都過不安生！”他說話時，一股混雜著煙味和汗味的氣息噴在婆婆臉上，婆婆忍不住瑟縮了一下，那把刀又往她胸口頂了頂，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氣。
婆婆這輩子沒見過這陣仗，平日里在巷子里拌嘴耍橫，可真遇上動刀的歹徒，那點(diǎn)潑辣勁兒瞬間就沒了蹤影。她本就有些駝背，此刻被歹徒逼得直不起腰，雙腿像灌了鉛似的，抖得站不穩(wěn)，手里的大蒜“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她的嘴唇哆嗦著，想喊卻不敢，喉嚨里像堵了團(tuán)棉花，只能發(fā)出細(xì)碎的嗚咽聲?！拔摇覜]錢……真沒錢……”她下意識地辯解。
“廢話，你自己信?。 贝跬窖垡坏?，手里的刀又用力了些，“過年誰家不存點(diǎn)現(xiàn)金？金鐲子、金戒指呢？都拿出來！我都盯你好幾天了，知道你天天去后山，家里也沒人！”婆婆這才后知后覺地想起，前幾天確實(shí)見過這個男人在巷口徘徊，當(dāng)時還以為是哪家走親戚的，沒放在心上，沒想到竟是來踩點(diǎn)的賊 。
恐懼像潮水一樣淹沒了婆婆，她嘴里不停念叨著：“別殺我，別殺我，我給你找，我給你找……”她從來都是一個將自己看得世界很重的人。她哆哆嗦嗦地抬手指了指里屋的木床：“在……在床板底下……棉絮墊著的地方，有兩千多塊，都給你……”
歹徒便用刀示意她帶路：“敢耍花樣，我一刀捅死你！”婆婆不敢違抗，弓著身子往前走，每一步都走得磕磕絆絆，后背已經(jīng)被冷汗浸濕了一大片。
到了里屋，歹徒一把推開婆婆，讓她靠墻站著，刀尖始終對著她的胸口。他俯身掀開床上的舊棉絮，果然在床板的縫隙里摸到了一個用手帕包著的紙包。打開一看，里面整整齊齊疊著百元大鈔，還有幾張五十、二十和十元的。歹徒飛快地把錢塞進(jìn)棉襖內(nèi)袋。他又不甘心似的在屋里翻找起來，目光掃過婆婆手腕上的銀鐲子，一把扯了下來，又盯著她耳朵上的金耳環(huán)，伸手就拽，疼得婆婆齜牙咧嘴卻不敢作聲。做完這些，歹徒退到門口，依舊用刀指著婆婆，眼神陰鷙：“不許喊，不許報警！我在巷口等著，要是聽到你敢出聲，我回來把你全家都?xì)⒘?！”婆婆連連點(diǎn)頭，像搗蒜一樣，嘴里不停應(yīng)著：“不喊，不報警，你快走吧……”歹徒又警惕地掃視了一圈屋內(nèi)，確認(rèn)沒落下什么值錢的東西，才慢慢退出門外，腳步飛快地往巷口跑去。
婆婆靠著墻，癱軟在地，足足緩了好幾分鐘，才敢抬起頭。聽到歹徒的腳步聲遠(yuǎn)了，她這才猛地反應(yīng)過來，朝著門外放聲大喊：“抓小偷??！有賊搶錢啦！”她的聲音非常大，帶著哭腔，巷子里的人很快就聽見了。
此時，歹徒正慌慌張張地跑過陸弟家門前。陸弟原本在屋檐下劈柴，聽到呼救聲，扔下手里的斧頭就沖了出去。他個頭不高，身材瘦削，平日里看著有弱不經(jīng)風(fēng)，可此刻卻攢足了全身的力氣，幾步就追上了歹徒，伸出雙臂死死地箍住了他的腰?！鞍褨|西留下！”陸弟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倔強(qiáng)。
歹徒被勒得喘不過氣，急紅了眼，反手用手肘狠狠往陸弟的后腦勺砸去，一下又一下，又沉又狠。陸弟悶哼一聲，腦袋嗡嗡作響，卻沒松手。歹徒見狀，又揮舞著手里的尖刀，刀刃在陸弟眼前晃來晃去：“松開！不然我捅死你！”陸弟依舊死死箍著他的腰，手指都因?yàn)橛昧Χl(fā)白。歹徒氣急敗壞，猛地發(fā)力，將陸弟摔倒在地，陸弟的額頭磕在青石板上，瞬間起了個大包，鮮血順著眉骨往下流。
可即便如此，陸弟還是沒放手，他蜷縮著身子，用雙臂緊緊抱住了歹徒的小腿，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不肯松開?！皠e跑……把東西留下……”他的聲音帶著血沫，含糊不清。歹徒徹底被激怒了，瘋狂地用刀背往陸弟的頭上、背上、胳膊上猛砸，每一下都用了十足的力氣。陸弟的慘叫聲漸漸弱了下去，身上到處都是傷口，鮮血浸透了他的粗布衣裳，額頭青一塊紫一塊，最終再也支撐不住，雙眼一閉，昏了過去。歹徒趁機(jī)掙脫，朝著巷口狂奔而去，很快就沒了蹤影。
聽鄰居陳奶奶義憤填膺地說起這件事時，我的心像被誰用鞭子狠狠抽打了一遍，生出一種很深的疼。接著這疼又變成了一種沒來由的溫?zé)?，流遍了我的全身。我眼前晃動著陸弟那天在晨霧中追趕他媳婦的幾近飄搖的身影，我想，陸弟一定是拼卻了最后的力量去抓小偷的。我好像又看見了他那仄仄的胳膊，仄仄的胸脯，仄仄的臉，仄仄的額頭上還淌著血。
原來，陸弟骨子里，竟是這樣一條漢子。
我終于下決心給他送錢治病，因?yàn)閮?nèi)疚，因?yàn)榫磁?，更因?yàn)槟欠菰?jīng)日夜照著同樣一輪冷月的同病相憐。到了他家，我才見到了那愁慘的場面：陰暗的木屋中央，地上鋪著一張冰涼的草席，席上堆著一床破爛的棉絮，散發(fā)著淡淡的霉味。陸弟躺在上面，全身都腫了起來，頭部的傷口用一塊臟兮兮的布條纏著，早已破舊的藍(lán)底挑花枕頭粘滿了暗紅的血跡，他突出的淚囊里，飽含著一輩子都不敢輕易流出來的淚水。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棉絮上、他的衣角邊，餓得慌的虱子一個接一個興奮地爬出來，肆無忌憚地亂竄。
我俯下身子，輕聲喊著陸弟的名字。他忽然睜開了眼睛，眼神渾濁，卻在看清我的瞬間清明了幾分，顯然是認(rèn)出了我。他掙扎著想要坐起來，胸口一陣起伏，疼得他齜牙咧嘴。他從貼身的口袋里摸出一張揉得皺巴巴的紙條，上面用鉛筆歪歪扭扭寫著一個電話號碼?！翱臁o他娘倆打電話……”陸弟的聲音微弱得像風(fēng)中殘燭，“讓她們快回來……我恐怕……不行了……”他頓了頓，又補(bǔ)充道，“豆豆不在……他媽媽送他去鄉(xiāng)里讀書了……”我鄭重地點(diǎn)頭，強(qiáng)忍著淚水說：“你放心，我這就打，一定讓她們盡快回來?！?/font>
就在我點(diǎn)頭的那一瞬，陸弟的臉突然變得神光煥發(fā)，臉龐被一種火焰般的神情照亮，像是看到了什么無比珍貴的東西。可這份光亮只持續(xù)了片刻，他便猛地倒了下去，胸口劇烈起伏，發(fā)出一聲聲痛苦的呻吟，漸漸又昏了過去。
我站起身，望著躺在冷冰草席上的陸弟，他的臉已經(jīng)松弛下來，沒了任何表情，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我懷著滿心的負(fù)疚，立刻掏出手機(jī)，撥通了那張紙條上的號碼。
過了兩天，陸弟的漂亮媳婦帶著豆豆回來了。我不知道陸弟到底還能撐多少時日，但終歸是一家人守在了一起。我想，這對陸弟來說，或許比任何昂貴的藥都重要得多。
接下來的近半年里，我常常去看他。給他掃地、買菜、燉雞，幫著打掃衛(wèi)生，還請了小診所的中醫(yī)上門給他診治，像他當(dāng)初耐心指點(diǎn)我修廚房那樣，細(xì)膩又貼心。不知道是不是中藥起了作用，還是家人的陪伴給了他力量，陸弟的精神一天天好了起來。他的媳婦不再像以前那樣總想著往外跑，每天把他和家里收拾得干干凈凈，臉上也有了笑容。豆豆更是懂事得讓人心疼，在家忙里忙外，燒水、做飯、照顧父親，生活早已將這個半大的孩子，鍛造成了一個能承受壓力、肩負(fù)得起擔(dān)子的小小男子漢。
陸弟的身體漸漸康復(fù)，再也沒有發(fā)出過痛苦的呻吟。春末夏初的時候，老屋外的磚縫里，一株不知名的小草頑強(qiáng)地探出頭來，沒過多久，就生出了幾片嫩綠的葉子，在風(fēng)里輕輕搖曳，透著勃勃的生機(jī)。
七
就在1999年的一個早上，婆婆打電話輕描淡寫地說陸弟死了，死于胃癌，問我要不要給他送個花圈，便宜點(diǎn)的就行，不送也可以，好像已渾然忘記了陸弟曾為她負(fù)傷流血。
她的聲音有些興奮，仿佛這消息是她的專利似的。我的頭像被人猛擊了一棒，立刻下樓攔了輛車，直朝那老屋奔去。
再沒有比這個更簡潔的葬禮了。
這是一個凜冽的冬天。陸弟無聲地躺在一具沒有油漆的木匣里，一床洗白了的床單蓋住了他瘦弱的身體，一雙刀削般的手露出來，上面密密麻麻扎滿了針眼，烏黑烏黑的。整個看上去里面仿佛只有陸弟一顆烏紫的頭，身體是平坦的。
聽說陸弟并不是死于肺結(jié)核、肝炎，更不是性病，而是胃癌。這是放在他枕頭底下的白紙黑字診斷書證明的。一只蜘蛛爬上他黑漆的臉，又顫顫地滾下來。我好像覺著陸弟在睜著兩只眼睛看我，象是有些怨恨的樣子。我使勁閉了眼睛又睜開眼睛，看見陸弟的嘴是閉緊的，眼睛也是閉緊的。可我剛從那里收回目光，陸弟的大眼睛又神秘地追近我，并且冷冷地嘲笑著。他什么地方總有點(diǎn)兒像只鷹，對，是眼睛，它們瞇縫著卻窺視著我的內(nèi)心，仿佛我像一個玻璃瓶一樣通體透明。我忽然意識到，原來陸弟一直了解我身上連自己都不敢面對的東西，我的一切內(nèi)心秘密他都了如指掌！我要躲避這雙眼睛多么不容易，陸弟，這個本來可以像鷹一樣的大鳥，這刻卻每秒每秒地站在我眼前，用他那雙無所不見的目光盯著我，向我提出各種為什么的問題。
我試圖用手指擦干眼鏡鏡片上的冰冷的濕氣，再盯著那張發(fā)紫的臉，可那目光和笑又不見了。我想人是不是有來生呢？人死了還能轉(zhuǎn)世，多好，只是換了存在的形式。人在另一個塵世里只是將肉身換成了靈魂，那么陸弟在另一個世上還可以找到他的父母，他的爺爺，甚至他的四個奶奶。陸弟也就再不會因沒有錢治不好病而被當(dāng)作傳染病在每一個熟人鄰里的眼里成為怪物。陸弟會有很多的朋友，陸弟還會受良好的教育，有工作、有事業(yè)、有人給他敬酒，甚至給他磕頭，盡管這想法與陸弟聯(lián)起來很荒誕。陸弟還會很忠貞不渝地愛著他患難與共的漂亮妻和孩子，在很幽靜的閣樓，聽著薩克斯曲。陸弟會身材挺拔魁梧，還會象我一樣在大學(xué)校園里的草坡上看書、彈吉它。陸弟向很光明的地方趕去……
我正想入非非，一只老鼠蹦進(jìn)我的視野。它從破舊的碗廚里露出頭，轉(zhuǎn)動兩只眼睛看我。我正想驅(qū)趕它，它卻忽然不見，迅即又看見它一個“箭步”又躍上了陸弟的靈柩，舒舒服服地抱成團(tuán)，泰然自若地看著我，又看看陸弟，也象是笑我。我取了三支香，恭恭敬敬地在陸弟棺木前鞠了三個躬。這似乎給了自己一種安慰，然而這安慰又變成更嚴(yán)厲的刑罰折磨著我的心，使它無法平靜。我的眼前總是閃動著他在我破舊的老屋前給孩子洗澡，為我砌廚房，為我舍身撲火，為婆婆追趕盜賊的影子……
因?yàn)闆]錢，給陸弟做道場的鑼鼓隊(duì)很別致，沒有鈸和鎖吶，像他當(dāng)初的婚禮一樣，冷冷清清的2個人。鑼鼓敲得讓人確信那兩人睡覺似的。陸弟的媳婦沒有哭，她漠無表情地望著我，哆哆嗦嗦地不斷地在胸前絞絆著瘦長的手指。豆豆也沒有哭，只是恐懼地盯著那具棺木。街坊們都像什么也沒有發(fā)生一樣，照常吃飯后玩玩麻將再睡覺。來向陸弟告別的鄰親只有我一個。
第二天早上，半邊街下了很厚的一場雪。我站在那棵千瘡百孔的老梧桐樹下，迷茫地望著兩個前夜還是道士的男人抬著一具沒有油漆的小木匣子朝澧水下游走去。靜靜的澧水河面上，浮著從上游飄來的幾片黃白的菜葉。這菜葉似乎也被凍傷了，寡白寡白，沒有一點(diǎn)情韻。后面跟著那個漠然的陸弟漂亮妻，豆豆仿佛要被風(fēng)吹倒似的，艱難地拽著他母親的衣角。
一片一片的黃色紙錢隨著雪片飛舞，最后落入澧水。
雪花還在飛舞輕揚(yáng)，大街小巷都是白茫茫的，連那些污垢都被蒙上了一層溫柔的潔白。
遠(yuǎn)遠(yuǎn)近近放起了鞭炮，東一陣西一陣地響，聞得見絲絲縷縷的火藥味。我在那刻忽然變得奔潰，淚水像豆子一樣滾出來，瞬間又變成一朵朵小小的透明的雪花。
漂亮妻拿給我一封信,要我無論如何也要讀給她聽。
我沒有理由拒絕。
然而它是那么的沉重。
娟子，我的愛妻：
我知道我的日子已經(jīng)不長了，給你寫下這最初的也是最后的信。
娟子，我這一輩子最幸福的兩件事就是取(娶)了你做妻，和你有了豆豆。如果沒有你們，我真不知道自已活著還有什么味。我把你們看得比我自己的命還重?？墒抢咸焓悄敲礋o情，讓我得了這到美(倒霉)的病，沒有能力去干活，爭（掙）錢讓你和豆豆過上好日子。每當(dāng)我病重時要住院吃藥，看到你從屋里出去，我就恨不得吃老口(鼠)藥死了算了！娟子，我不是記斗(嫉妒)那些男人，我是在痛恨自己的無能！娟子，你為了我，為了豆豆，為了這個家，受了多少委屈！我做夢都想自己能像個真正的男人一樣有力氣啊，可我……我欠你的實(shí)在太多，太多了……
娟子，前年六月份，醫(yī)生說我患的是胃愛(癌)。我知道我這種情況，多活一天就是多拖力（累）你一天。豆豆也跟著我上不了學(xué)。有天我在巷子里送煤的時候，遇到吳三的老子。你知道的，就是那個帶(戴)金絲眼鏡承包龍鳳酒店的那個老板。他找到我說跟我做個交易，我只負(fù)責(zé)坐一年零四個月的牢，他就給我五萬元錢。我雖然舍不得離開你和豆豆，也怕街坊鄰居更加瞧不起我，可是我越來越干不起力氣活，一個月連米錢都勞(撈)不回來，留著還有什么用！我感覺我肯定會在牢里死掉的！那樣還可以為你和豆豆留下五萬元錢，很和(合)算?？蓻]想到，我還能活著從牢里出來。還能再和你們住上一段日子，唉，真幸運(yùn)！
娟子！我要先走，這是不遠(yuǎn)的事。你一定不要悲痛，要好好生活下去！這里的人都看不起我們，所以你一定要將老屋賣掉換個地方，找個農(nóng)村的老實(shí)男人再成個家，送豆豆好好上學(xué)，將來不像我只會打魚，送煤（）皮鞋。你自己也過上有飯吃有衣穿有人疼的好日子。那五萬元就是我送給你結(jié)婚用的。切記！
娟子！今生不能陪你到老，不知是否還有來世？如果真有，我情愿變成牛馬苦一世后再轉(zhuǎn)成人，然后和你再做夫妻，再不分開……
娟子，我妻！多加珍重！
你的陸弟絕筆！
1999年12月31日
雪下得更大，人們好像完全忘記了就在昨天青山綠水間又添了一座新墳，只知道即將來到的新世紀(jì)的日子會更好?？諝庵酗h來炸魚燉肉和做豆腐的香味。
過年了。
2000年2月31日
（原載《民族文學(xué)》2009年第二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