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病房月光曲》
作者:潘龍華
今天是中秋節(jié),午夜十二點,萬籟俱寂。
這家三甲醫(yī)院的住院部十樓一號病房,共四張床。我正躺在2號床上輸液。靠近門邊的墻角燈,一束微光勾勒出我頭頂輸液架的輪廓,透明的軟管里,萬古霉素正順著管壁緩緩滴落。
氣管炎已見好轉(zhuǎn),咳嗽也減輕了許多,可低熱纏綿不去。年青時動過雙髖關(guān)節(jié)手術(shù)的殘腿,二側(cè)臀部肌肉,正在聯(lián)袂發(fā)難。說不出的難受,只能側(cè)躺著,把身體蜷成弓形,腿稍一動彈,便牽扯著鉆心的酸麻與疼痛。
一號床和三號床病友午后輸好液,請假回家團圓了,臨走把床之間的隔離簾都卷向墻邊,我受阻的視線一下子伸展了。
窗外,本該高懸的中秋月,卻被醫(yī)院前一幢大樓的墻體,擋得嚴嚴實實。想起白天老伴冒著酷暑,從家里乘二部公交,為我送來了雞湯,還笑著對我說,今天是中秋節(jié),剛才在樓下,把小賣部最后的五個月餅全買了,明天說不定沒了,是你喜歡的蘇式,功德林的。這也是我住院后,最早知曉今天是中秋節(jié)的消息了。
此刻,忽然聯(lián)想起蘇東坡的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的名句,自已不但窺月不成,竟然連一絲清輝也享受不了,心情十分悵然。
我把目光移向斜對面的加床。病友系七十剛出頭的黃先生,他來自長江邊的一座小城市,年青時是家大型企業(yè)的供銷科長。
“黃先生,今晚是中秋,您要不要去窗口看看月亮?”我輕聲說道。黃先生應(yīng)聲下了床,慢慢走到窗邊,雙手推了推窗框,無奈地搖了搖頭:“潘老師,打不開,醫(yī)院的窗都這樣,怕病人出事?!彼€是把一只手伸出狹小的窗縫,可是伸長的手臂,什么也沒有抓住,他讓手掌在夜風(fēng)中左右搖擺了幾下,便收回了。
回到床邊,他坐下后便不住地錘著揉著膝蓋,指節(jié)按壓在關(guān)節(jié)處,有輕微的聲音。俄頃,我邊望著不緊不慢滴著的吊瓶,邊說,黃先生,不好意思,今晚讓你睡不好覺了。他抬起頭,我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只聽他說道,“是我礙著你休息了!”他邊說邊扶著床沿站起身,走向衛(wèi)生間?;貋頃r,他額角沁著薄汗,坐在床邊喘著氣,緩緩說道:“前列腺的老毛病,五十分鐘就得去一次廁所。兩條小腿和膝蓋,又酸又麻還脹痛,怎么放都不舒服,日日夜夜難以入睡?,F(xiàn)在又患上肺炎?!彼L嘆了口氣,“有時候真想一走了之……太折磨人了?!?/p>
我看著他佝僂的身影,想起自己的處境,輕聲勸慰:“黃先生,誰還沒點坎兒呢。我兩條腿的髖關(guān)節(jié)都動過手術(shù),現(xiàn)在臀部發(fā)炎,低熱不退,二十多天了,屁股疼得翻個身都是奢侈的事??扇兆涌偟猛斑^,我們?nèi)说囊簧?,不就是跟一個個大大小小的挫折告別,再找那些藏在日子里的開心嗎?你肯定有過開心的事呀!”
黃先生聞言,停下了揉腿的動作?!伴_心的事?也有,那就是房子了”。他的語氣開始緩和:“我前些年買了套一百五十平的大房子,在市中心最好的地段,環(huán)境很美。我和老伴讓兒子兒媳一起來住。還很寬敞,兒子媳婦很孝順,我們老了,在家就是吃吃玩玩。這次兒子陪我來看病,剛回去,明天又要來了。孫子在常州上大學(xué),二房一廳的婚房我們也準備好了,郊區(qū)我還有一套三層的老房子,現(xiàn)在出租了?!闭f著說著,黃先生擠出了一點笑聲。
我也跟著笑了,曬出自己暖心,甚至沒法回報的事:老伴一輩子無怨無悔陪著照顧著我這個殘疾人。另外善解人意的女兒女婿,一個是榮獲市金愛心的語文教師,一個是被病患贊為醫(yī)者仁心的外科主任醫(yī)生。而生活中,他們對我們二老更是問寒噓暖,關(guān)懷備至。就在昨天,女婿又為我買了一臺專治腰腿傷的理療儀器,正靜靜地在家“等”著主人歸來呢。而在市重點高中讀書的外孫女,從初中起,每個周日都要給我們老兩口修腳趾、做按摩,說:“外公外婆開心,我就開心……”
病房里的氣氛漸漸暖了,那些病痛帶來的苦楚,似乎在這些細碎的幸福里被消融,被淡化。
凌晨一點五十分,輸液管里的藥液見了底。我按響呼叫鈴,護士很快趕來拔針。針頭拔出的瞬間,我忽然問:“姑娘,今晚外邊的月光好嗎?”她一邊整理用物,一邊笑了:“太忙了,沒空看呢?!痹捯魟偮?,隔壁病房的呼叫鈴又急促地響了起來,她快步離去,留下一串匆匆的腳步聲。
對面的老先生還倚在床頭,暗淡的燈光下,他雙手還抱著膝蓋,許是腿疾又在作祟。窗外,視線撞到的還是對面大樓單調(diào)的墻體,沒有月亮,也沒有月光。
我伸出手想托著腰背翻個身,一陣酸痛襲來,只能暫時作罷。煩燥難受中,我從枕頭邊拿起手機,摸索著打開。屏幕亮起的瞬間,一條條問候信息涌了進來,就像一縷縷爭先恐后的月光。
除了親友的牽掛,最多的是海內(nèi)外學(xué)子的祝福。第一條是橫跨太平洋的加拿大顥雛同學(xué)發(fā)來的中秋祝賀語,我想起了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多么曼妙;還有同濟大學(xué)設(shè)計院的奇奇同學(xué),這個曾是大學(xué)學(xué)生會主席的他,竟然寫了上百字,還配了一張皓月當(dāng)空的美圖,我心湖似乎有了月光的照耀;而昌陽可可,一對兄妹倆的音頻,潘老師,祝您中秋快樂!像少男少女的雙重唱,聞聲讓我身臨其境,似在月下,師生同樂;華山醫(yī)院的侃侃,一對白衣天使的伉儷,情真意切說要到我家來探望老師,他還不知我住院了,真感動得讓我濕了眼眶……
一縷縷月光移過泛著漣漪的心湖。突然,一條來自上海交大畢業(yè)的昔日女生瑩瑩同學(xué)的信息,震撼了我:她十歲時拿下鋼琴、電子琴的雙十級,還是最年輕的音樂家協(xié)會會員,后來做過世界500強企業(yè)人力資源部經(jīng)理。她發(fā)來一段音頻,是她彈的王菲版的“但愿人長久”的鋼琴曲。附言說:“潘老師,身體健康,中秋節(jié)快樂,闔家幸福!”
我急忙打開,瞬間,輕柔的鋼琴聲緩緩流淌而出。琴聲如月光般清澈溫潤,漫過病房的清冷,漫過身體的疼痛,漫過這中秋之夜的寂寥。
那熟悉的旋律里,有千里共嬋娟的期許,有對生命的溫柔以待,也有藏在歲月里的希望。我側(cè)躺著,聽著琴聲,仿佛看見月光穿透了樓宇的阻隔,灑在病床邊,灑在我身上,灑在黃先生的膝頭,也灑在每一個為生活打拼、與病痛抗爭的人心上。
這個中秋,有琴聲入耳,有暖語入心。原來幸福從不在遠方,就在那些彼此慰藉的瞬間,那些藏在瑣碎日子里的牽掛,那些即便身處困境也未曾熄滅的希望。
夜色漸深,琴聲未歇,我知道,只要心懷暖意,縱使身在病榻,也能遇見屬于自己的月光。
沒有月亮的中秋節(jié),病房里卻是盈盈的月光。
草于10月6日中秋夜,改于10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