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太行絕筆》連載
第十九回 薪火不熄
雪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總算歇了。磚壁村的窯洞、老榆樹，還有左權墳頭的小土包，都被雪蓋得嚴嚴實實，白得晃眼。風也小了，只有零星的雪粒從枝頭落下，“簌簌”地響，倒比昨日的嗚咽多了幾分靜氣。
彭總天不亮就起了，軍大衣上還沾著昨夜的雪霜，他沒顧上拍，徑直走到老榆樹下。左權的墳頭新填的土，被雪壓得瓷實，只露出一個小小的土丘，連塊碑都沒有——眼下兵荒馬亂，連塊像樣的石頭都找不到。彭總蹲下來，伸手拂去墳頭的積雪，指尖碰到冰冷的土，心里又是一陣抽疼。
“伯崇，”他低聲說，聲音比清晨的空氣還冷，“天放晴了，就是風還硬。你在這兒，可得挺住。”他從懷里掏出那個煙盒，打開又合上，反復幾次，最后還是輕輕放在墳頭雪上，“這東西，你帶著吧，太北的胎發(fā)在里面，跟你作個伴。等將來太平了，我再讓太北親自給你送來。”
正說著，身后傳來腳步聲。彭總回頭，見是廠長帶著幾個兵工廠的師傅，還有張老漢和李嬸，每個人手里都提著點東西——有捆好的柴火，有幾個白面饅頭，還有李嬸手里那個熟悉的木桶，里面冒著熱氣。
“彭總，”廠長聲音還是啞的，眼睛紅腫著，手里捧著塊燒得發(fā)黑的鐵坯，“俺們……俺們給參謀長送點東西。這鐵坯是俺們昨天連夜燒的，想著參謀長喜歡看這個，就……”
彭總點點頭，沒說話。張老漢把懷里的柴火放在墳旁，蹲下來幫著拂雪，枯瘦的手凍得發(fā)紫：“參謀長是個好人，俺們村的后生說了，以后造槍，都得想著參謀長，多造一支槍，就多給參謀長報一分仇?！?/b>
李嬸掀開木桶蓋，里面是熱騰騰的餃子，還是白菜豬肉餡的，和冬至那天送的一樣。她用筷子夾起一個，輕輕放在墳頭的雪上，眼淚又掉了下來：“參謀長，俺又給你包了餃子，你嘗嘗，還是那個味兒……開春了，太北要是來了，俺還給她包，你答應過的，要帶她來吃的……”
彭總看著眼前的人，看著墳頭的餃子、鐵坯和柴火，突然覺得喉嚨里堵得慌。他想起左權生前說的話，“只要這太行山里的人還在，這烽火就不會滅”，現(xiàn)在才明白，左權沒說錯——這些人，就是太行山的根，是烽火不熄的念想。
“鄉(xiāng)親們，師傅們，”彭總站起身，聲音漸漸有力，“伯崇走了，可他走得值。他用命護下了兵工廠，護下了咱們的根。咱們不能讓他白走，兵工廠得重新開爐，隊伍得接著打仗，鬼子一天不滾出中國，咱們就一天不歇！”
“對！”廠長猛地攥緊拳頭，舉起手里的鐵坯，“俺們今天就回黃崖洞，把機器修修，把爐子燒起來！就算只剩俺們幾個人，也得把槍造出來！”
“俺們也去！”張老漢身后的幾個后生齊聲喊，“俺們跟師傅們學打鐵，給參謀長報仇！”
李嬸抹了把眼淚，把木桶遞給彭總：“彭總，這餃子您吃點，還有鄉(xiāng)親們湊的白面饅頭，您帶著。隊伍打仗苦，可得吃飽了，才能打鬼子?！?/b>
彭總接過木桶，熱氣撲在臉上，暖得他眼眶發(fā)燙。他拿起一個餃子，咬了一口，還是那個熟悉的味道，和冬至那天左權吃的一樣。他想起左權當時的笑臉，想起兩人在雪地里抽煙的樣子，想起左權說“勝利不遠了”的語氣，突然覺得，左權沒走，他還在，在黃崖洞的爐火里，在戰(zhàn)士們的槍桿里，在老鄉(xiāng)們的餃子里，在太行山的每一寸土地里。
“好，”彭總咽下餃子，聲音堅定，“咱們今天就回黃崖洞，重新開爐！伯崇看著呢，咱們不能讓他失望！”
隊伍出發(fā)時，太陽已經(jīng)升得老高，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彭總走在最前面，手里提著那個裝著餃子的木桶，懷里揣著左權妻子的信。戰(zhàn)士們跟在后面，抬著搶回來的機器零件，廠長和師傅們扛著工具，老鄉(xiāng)們提著柴火和糧食，隊伍浩浩蕩蕩，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深的腳印，一直延伸向黃崖洞的方向。
走到半路，彭總回頭望了望磚壁村的方向，左權的墳頭在白雪中若隱若現(xiàn)。他在心里默念：“伯崇，你等著，咱們一定把鬼子打跑，一定讓太北看到太行山的春天，一定讓這太行山，再也沒有戰(zhàn)火，只有莊稼和笑聲。”
黃崖洞的山洞里，爐火很快就燒了起來?！岸．敗．敗钡拇蜩F聲再次在山谷里響起，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響亮，都堅定。老師傅掄著大錘，年輕后生們扶著鐵坯，火星子濺在地上，落在雪上，融出一個個小坑，像星星落在了人間。
彭總站在爐火旁，看著眼前的景象，想起左權上次在這里幫著遞鐵坯的樣子，嘴角慢慢翹了起來。他掏出左權妻子的信，慢慢展開，信紙還是糙得剌手，字里行間全是想念。這一次，他拿起筆，蘸了蘸墨，慢慢寫了起來：
“志蘭同志，見字如面。伯崇同志在黃崖洞戰(zhàn)斗中犧牲了，他是為了兵工廠，為了戰(zhàn)士們，為了咱們的國家，光榮犧牲的……太北還小，你要好好照顧她，等她長大了，你告訴她，她的爹爹是個英雄，是太行山的英雄，是中國的英雄……等打跑了鬼子，我會帶太北來太行山，來看她爹爹戰(zhàn)斗過的地方，來看黃崖洞的爐火，來看太行山的春天……”
爐火映著彭總的臉，映著信紙上的字跡，映著山洞里每一個人的臉。打鐵聲、錘擊聲、戰(zhàn)士們的吶喊聲，混在一起，在太行山里回蕩，像一首永不熄滅的歌。
雪漸漸化了，露出下面的土地，黑黝黝的，帶著生機。遠處的太行山，在陽光下漸漸顯露出青灰色的輪廓，像一頭蘇醒的巨獸，等著春天到來時，披上綠裝。
彭總寫完信，把信疊好，小心地放進信封。他抬頭望著洞外的天空，天很藍，云很白，陽光很暖。他知道，左權說的春天，很快就要來了。
這烽火，不會滅；這薪火，不會熄。因為太行山還在，太行山里的人還在，左權的念想還在。
百團烽火，燃遍太行；英雄忠骨，永鎮(zhèn)山河。
2025年深秋作于宿州麗水人家
作者：（桃花溝人）代強
通聯(lián)：13637184724
地址：安徽省宿州市埇橋區(qū)道東辦事處崔園華府
原創(chuàng)首發(fā)
文中插圖 作者/代強
作者簡介：
代強,六零后,本科學歷,中共黨員,市政協(xié)委員,從事高級中學教育39年?，F(xiàn)為宿州市作家協(xié)會理事，中國散文學會會員,安徽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李百忍紀念館理事,半朵中文網(wǎng)簽約作家,中文網(wǎng)高級專欄作家，絲路都市文化匯簽約作家。2025年被半朵文學全國性評選為“十佳作家”，獲得全國文學大賽“國彩杯十佳文學獎”,獲得新青年“十大金獎”,歌曲《軍魂永駐》獲得“強軍高歌”一等獎。作者40年來筆耕不輟，作品散見于《安徽商報》、《鄂州周刊》、《山東商報》《河南經(jīng)濟報》、《中國礦業(yè)報》、《三角洲》、《山西科技報》、《德育報》、《中國鄉(xiāng)村雜志》、《參花》等報刊雜志。其著作有《相遇清歡》、《代強文學精品集》、《流金歲月》等二十一部書籍。
主播簡歷：
美美 安徽合肥人
一個喜歡用聲音詮釋生活中的一切，在薄情的世界里深情的愛著，平凡自由的誦讀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