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四川省廣元市利州區(qū),嘉陵江西岸、烏龍山東麓的崖壁之上,一處承載著千余年歷史煙云的文化瑰寶靜默矗立,這便是被譽為中國古代石窟藝術瑰寶之一的皇澤寺摩崖造像。2025年11月18日,記者實地探訪了這一首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感受其跨越時空的歷史厚重感與藝術感染力。


皇澤寺摩崖造像始鑿于北魏晚期,其后歷經北周、隋、初唐、盛唐的持續(xù)營造,至中唐漸趨衰落,開鑿史長達三百余年。這一漫長的創(chuàng)作歷程,使其成為研究中國南北朝至唐代佛教藝術發(fā)展、演變不可或缺的實物序列。寺廟建筑依山而建,最高處為大佛樓,其下則天殿、小南海、望江亭、五佛亭、呂祖閣等建筑錯落有致,與自然山水和諧相融。


據文物部門統(tǒng)計,皇澤寺現(xiàn)存造像窟龕57個,大小造像1200余軀。其中,編號為12、13、15、28、38、45、51、55、56等洞窟尤為珍貴。這些造像皆鐫刻于臨江絕壁,充分利用了天然崖體,體現(xiàn)了古代工匠巧奪天工的技藝與對自然的敬畏。


探訪中,幾處代表性窟龕引人注目。開鑿于北魏晚期的中心柱窟,是皇澤寺現(xiàn)存最早窟龕,亦是四川地區(qū)孤例。窟內方形空間與中心五級塔柱的結構,三壁鑿龕并飾以千佛像的布局,展現(xiàn)了早期石窟建筑的典型特征。規(guī)模宏大的大佛窟,窟內主尊佛像莊嚴肅穆,二弟子、二菩薩侍立左右,龕口力士威猛,后壁浮雕的人形化天龍八部護法神像更是栩栩如生,體現(xiàn)了盛唐時期造像藝術的精湛與氣度。


五佛亭石龕則以一組五龕聞名,主像衣紋流暢,菩薩像寶冠瓔珞、披紗絡羅,盡顯唐代雕刻的華美與細膩。尤為值得一提的是寫《心經》洞,不僅因相傳存有唐代書法大家顏真卿手書《心經》刻石而聞名,洞內三面分布的19龕造像題材豐富,東面經幢與六道輪回、西面三世佛及釋迦多寶佛、南面相傳為武則天父母祈福所刻的武氏夫婦禮佛圖,共同構成了一個多元的佛教藝術空間。


皇澤寺得名,與一代女皇武則天緊密相關。史載,武周天授元年(690年),武則天登基稱帝后,為紀念其龍興之地,賜名“皇澤”,取“皇恩浩蕩,澤及故里”之意,并敕刻其真容像于寺內。如今,則天殿內供奉的武則天真容石刻造像,是國內僅存的武后晚年真容石刻,其頭戴飾坐佛的高寶冠,身佩瓔珞,手施禪定印,神態(tài)安詳,藝術與歷史價值極高。殿內同時陳列的后蜀廣政二十二年所立“新廟記”碑,是研究皇澤寺沿革及武則天出生地考證的重要文獻依據。

此外,寺內還收藏有展現(xiàn)清代蠶桑生產全過程的《蠶桑十二事圖》陰刻石刻,以及從當地宋墓出土的二十四塊宋墓浮雕石刻,這些文物進一步豐富了皇澤寺的歷史文化內涵。

專家指出,皇澤寺摩崖造像不僅是中國佛教石窟藝術鏈條上的重要一環(huán),其洞窟形制、造像風格接近中原石窟的特點,對探究佛教文化自北向南的傳播路線、四川地區(qū)佛教造像的本土化進程、不同時期的宗教信仰形態(tài)以及古代政治與宗教的關系,都具有不可替代的史料價值。其高超的雕刻技藝、豐富的題材內容,也使之成為研究中國古代雕塑史、藝術史的寶貴資源。



自1961年被國務院列為首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以來,皇澤寺得到了持續(xù)的關注與保護。先賢郭沫若先生曾以“廣元皇澤寺,石窟溯隋唐。媲美同伊厥,鬼斧似云崗”的詩句盛贊其藝術成就。如今,這處千年古跡依然以其深邃的歷史底蘊和卓越的藝術魅力,向世人述說著往昔的輝煌,吸引著無數訪客前來探尋、瞻仰,成為傳承中華文明、增強文化自信的重要載體。

鳳凰觀察 | 皇澤寺摩崖:刻在崖壁上的文明對話與歷史印記
在嘉陵江畔的崖壁間,皇澤寺摩崖造像已靜立了超過十五個世紀。它并非冰冷的石頭,而是一部鐫刻在天地之間的立體史書,記錄著佛教東傳的足跡、藝術流變的韻律、王朝更迭的印記以及一代女皇的傳奇。今日我們審視皇澤寺,其價值早已超越宗教藝術本身,成為我們理解中華文化多元一體、交流互鑒的生動樣本。

首先,皇澤寺是文化交流與融合的見證者。 其造像始自北魏,歷經北周、隋、唐,這正是中國歷史上民族大融合、文化大交流的關鍵時期。石窟藝術自西域傳入,經河西走廊至中原北方,再南下入蜀?;蕽伤碌亩纯咝沃婆c造像風格“接近中原石窟”,清晰標示了這條文化傳播的路徑。同時,它扎根于巴蜀大地,必然也融入了地方審美與工藝特色,這種“中原風范”與“蜀地情懷”的結合,正是中華文化包容性與創(chuàng)造力的體現(xiàn)。中心柱窟在四川的“唯一性”,更凸顯了其在區(qū)域文化交流史上的獨特地位。

其次,皇澤寺是藝術演進與時代精神的折射鏡。 從北魏的古樸莊重,到隋代的承前啟后,再到唐代的豐滿圓潤、氣勢恢宏,皇澤寺三百余年的造像史,幾乎是一部微縮的中國早期佛教雕塑風格演變史。大佛窟的宏大氣象,五佛亭菩薩的華美細膩,無不映射出對應時代的審美趣味與經濟社會的繁榮程度。藝術在這里不僅是信仰的寄托,更是時代脈搏的石質記錄。

再者,皇澤寺是政治與宗教互動關系的特殊載體。 武則天賜名“皇澤”,并刻真容像于寺內,將自己“菩薩轉世”與“真命天子”的形象結合,是利用佛教鞏固皇權、神化自身的典型例證。這尊國內唯一的武后真容石刻,以及則天殿內的“新廟記”碑,使得皇澤寺超越了一般宗教場所,成為研究唐代政治史、女性史乃至意識形態(tài)建設的珍貴實物。歷史的偶然與必然,在此交織于崖壁之上。

此外,皇澤寺更是多學科歷史研究的寶貴資料庫。 寫《心經》洞關聯(lián)著書法史(顏真卿)、佛教典籍流傳史;《蠶桑十二事圖》是古代農業(yè)科技史、社會經濟史的直觀教材;宋墓浮雕則是宋代民俗生活、喪葬制度的研究素材。這些不同時期、不同類型的文化遺產匯集于一寺,極大地豐富了其歷史信息的層次與維度。

穿越千年風雨,皇澤寺摩崖造像能較為完好地保存至今,得益于一代代人的珍視與守護。1961年其被列入首批“國?!?體現(xiàn)了國家對其價值的高度認可和保護的堅定決心。站在新的歷史起點,我們對皇澤寺的保護、研究與利用,應有更深遠的思考。不僅要繼續(xù)做好本體的科學保護與環(huán)境整治,更要深入挖掘其蘊含的哲學思想、人文精神與價值理念,通過現(xiàn)代傳播手段,講好這片崖壁所承載的中國故事,讓沉睡的文物“活”起來,使其在滋養(yǎng)當代人的精神世界、提升文化自信方面發(fā)揮更大作用。

皇澤寺的每一尊造像,每一處刻痕,都是先民智慧與情感的凝結,是與我們跨越時空的對話。保護好、傳承好、利用好這份珍貴的文化遺產,不僅是對歷史的尊重,更是我們走向未來的文化根基與力量源泉。(蘇東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