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鄉(xiāng)的秋天
贠靖
山里人的秋天總是很忙碌的樣子,人們忙著采摘,忙著收秋,根本無暇停下來,欣賞身邊的美景。
有一年我回去幫家里收苞谷,我媽看著我:快跟媽說說,城里人這個時候都忙些啥?我咳了一聲,環(huán)顧一下四周說:這個嘛,他們要干的事兒可多啦!比如一家人去公園里看楓葉,賞菊花。或者去城外撿銀杏葉,那滿樹的金黃,可好看了!
那樹葉有啥好看的?又不當飯吃!我媽撇撇嘴,指指山坡上掛滿紅燈籠的柿樹林說:你快看,那才好看呢!我啊了一聲,我媽問:這是啥意思?我忙說:好看,好看!
實際上我是不認同我媽那些觀點。我老覺得我媽骨子里缺少了一種浪漫的情愫,覺得她太過現(xiàn)實,不懂得欣賞生活中的美。在我媽眼里,最好看的東西恐怕就是她種的那些白菜蘿卜豇豆了,還有秋天掛滿屋檐下的苞谷棒子。
有時手里正干著家務活,我媽會停下來,擦擦腦門上的汗,指著門前的菜地說:今年的雨水足,你瞧這白菜蘿卜長勢多好??!或者指指屋檐下黃燦燦的苞谷棒子說:你瞧這苞谷棒子多齊整多好看呀!
這個時候,我就學著我媽的口氣說:這苞谷棒子有啥好看的?我媽似乎察覺到了我的語氣有些不對,笑著嗔怪道:臭小子,在這兒等你媽呢,你懂啥呀!又若有所思道:什么時候餓你個十天半月的,你就知道這些東西有多金貴了!
我知道,我媽經歷過災荒年饉,一定是餓怕了,才總覺得這些和吃有關,能填飽肚子的東西最好最美。她老對我說:你是不知道,五八年大躍進,全國糧食短缺,餓死了不少人。就咱這兒,到處都是逃荒討飯的,別說白菜蘿卜,山上的樹皮都被吃光了。很多人瘦得皮包骨頭,走著走著就一頭栽倒了……
我有些不耐煩道:媽——您都說一百遍了!
這孩子!我媽搖搖頭,不滿地白了我一眼:飽漢不知餓漢饑!
話說回來,山里的秋天的確是盛大而隆重的。在夏收過后,人們就在為迎接秋天的到來做著準備。
這個時候走在村街上,相互見了面的招呼也是:柿子棚搭好了?菜窖拾掇好了嗎?除了這個,好像再沒什么可說的。
對我們這些山里長大的孩子來說,秋天最開心的事兒莫過于摘柿子。而在我們家,摘柿子的活兒,似乎理所應當由爺爺包攬了。我爸我媽從不提說這件事兒,爺爺說什么時候摘就什么時候摘。有一回我問我媽:您就不怕爺爺年紀大了,一不留神從樹上跌下來?我媽笑笑說:你爺爺是誰呀?他可是當過兵上過戰(zhàn)場的人呢!再說了,不是還有你和你姐嗎?一個個爬起樹來猴子似的!
我點點頭:這倒是呢。
爺爺每年在摘柿子這件事上總是很沉得住氣的樣子??粗鴦e人家的大人小孩收完地里的苞谷就前腳挨著后腳去坡上摘柿子,我和姐姐都很著急。爺爺卻咬著煙卷,不緊不慢道:小孩子家急個啥子嘛!
直到早起院子里落了一層霜,爺爺才有些興奮地翕著鼻子說:走,摘柿子去!
爺爺說,霜殺過的柿子才更加軟糯香甜。
到了坡上,找到自家的柿樹,自然是我當仁不讓地爬上樹去,用接了長桿木柄的鐵勾子,將紅透的柿子折下來。爺爺在樹下用兩根木棍撐開編織袋接住輕輕地倒在地上。他一邊接一邊仰起臉一遍遍叮囑:慢點,當心點!
這時姐姐負責把摘下來的柿子折掉枝葉,放進筐子里。如遇到軟熟的柿子,她會挑出來一只,兩手捧著,喜岀望外地跑到爺爺跟前說:爺爺,柿子軟了,您吃吧!爺爺看看姐姐說:爺爺不吃,留給弟弟吃吧!
我在樹上說:我也不吃,姐姐你吃!爺爺聽了笑道:臭小子,知道心疼姐姐讓著姐姐了!
而最終這顆柿子推來讓去,誰也不肯吃。姐姐就拿回家去給媽媽,媽媽也不肯吃。直到爺爺假裝生氣,黑著臉說:不吃喂狗去!姐姐才吐吐舌頭,掰一半塞到我手里,將另一小半悄悄含進嘴里。
每年霜降后,村里都會來很多收購柿子的商人。爺爺就和我們把摘下來的柿子拉到村口的收購點上賣掉。情況好的話,一次能賣百十塊錢呢。爺爺臉上這時堆滿了笑,朝手上吐口唾液,刷刷地數(shù)著錢。數(shù)完了,思忖一下,從中抽出兩張一角二角的紙幣,塞給我和姐姐說:拿去買糖吃吧!
剩下的錢爺爺拿回家全交給媽媽。媽媽從中拿出幾塊錢給爺爺,爺爺擺擺手說:快收起來吧,我又不差吃不差穿的要錢干啥?!
賣柿子的時候,爺爺會留一些,在院子里的墻角用苞谷桿棚起來,苫上谷草,過年的時候媽媽就用柿子給我們拌炒面或烙柿子餅吃。我媽烙的柿子餅色澤金黃,香甜綿軟,現(xiàn)在想起來還讓人直流口水。
到了八十年代末包產到戶,人們不再為吃不飽肚子而發(fā)愁。這時大伙開始琢磨著怎樣掙點錢花。俗話說,餓死膽小的,撐死膽大的,這話的確不無道理。
當時縣里號召大面積栽植果樹,我媽這個不識多少字,種了一輩子地,把糧食看得比啥都重的農村婦女,想都沒想,做出一個大膽而英明的決定:在大伙都猶豫不決的情況下,一下子拿出家里最好的五畝堰地,全栽了果樹。等到掛果的時候,我媽又動員全家人齊上陣,把家里積攢的土肥全運到果園里,給那些胳膊粗的果樹喂得飽飽的。
果樹也沒辜負我媽。白露剛過,又紅又大的果子就掛滿了樹梢。掛果第一年我家就賣了一萬多塊錢,不僅一舉擺脫貧困,而且成為當時人人羨慕的萬元戶。
后來,就是靠這五畝果園,我家在村里率先蓋起了青磚大瓦房,家里還有了存款,真正過上了不愁吃不愁花的好日子。
家里的日子好過了,我發(fā)現(xiàn)我媽在穿衣打扮上竟講究起來。她還讓我爸買來青磚,在院里砌了一個小花園,種了菊花、指甲花。
到了秋天,白的、黃的、紫的菊花競相開放,煞是好看,聞著也有一股淡淡的花香味。
我媽說:瞧這花兒開得多好看呀!我故意擠擠眼說:那有啥好看的,又不能當飯吃!說完拔腿就跑,我媽反應過來,臉兒紅紅的,在后邊追著我:臭小子,日子好過了,你媽就不興把家里捯飭得好看點呀!
當然可以呀,我一邊跑一邊躲閃著:在咱們家,您說啥做啥都有道理嘛!
如今,我媽已去世多年,但家里的小花園還在,每年的秋天,花園里的菊花都開得姹紫嫣紅,一片生機勃勃的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