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載2014年廣州《作品》 第四期
無常五娘
石繼麗
“喜榮華正好，恨無常又到?！?nbsp;
——《紅樓夢》賈元春
一
五娘死了。
五娘死了三天甚至更早時間，那棟吊腳樓瓦背上飛出一群烏鴉時，人們這才想起更早之前沒見著五娘了，一定是她死了。
村支部書記打開門，發(fā)現(xiàn)五娘熟睡一樣地平躺在堂屋中央的棺木里：一身繡花青衣，一雙繡花布鞋，頭發(fā)梳理得十分整潔；左手心抓了一袋用手絹包好的飯團(tuán)，右手拿了一根桃樹枝。棺木旁邊是一口鐵鍋，里面盛滿了紙灰。屋中央依稀可見散落的靈錢紙，每一頁靈錢上凹凸不平的銅板印清晰可見。
村書記說，到底是“無?！焙?，知道自己的去日，自己送自己上路了。
二
五娘年輕時并非牛頭馬面，而是一個生得標(biāo)致極可人的女子，且讀了三年私塾，這在上世紀(jì)50年代的農(nóng)村算高級知識分子了。在張家界一個叫斗米溪的小鎮(zhèn)上，那是百里挑一。四歲時就會唱那首農(nóng)忙時的歌：“今天薅草又唱鑼鼓歌，唱首土家語漢語夾雜歌。土家人叫畢茲卡，土家語叫畢茲薩，公雞名叫日阿巴，乞丐名叫可哈，背簍叫窩撒，腦殼叫可巴，屁股叫色拉，兩只眼睛叫絡(luò)布，兩只腳叫吉巴。”7歲左右，她已經(jīng)站在門前的風(fēng)雨橋上唱那首流傳了幾百年的哭嫁歌《十想》了：一個雞蛋哪兩個黃呵，一個姐兒想呀十郎呀。想個大郎當(dāng)大官，想個二郎開錢莊；想個三郎賣綢緞，想個四郎開鹽行，想個五郎做木匠……
那時五娘叫五妹，鎮(zhèn)上沒有人不夸五妹的模樣好，嘴巴甜，嗓子畫眉鳥一樣千回百轉(zhuǎn)又干脆清亮，尤其是那個小腦袋管用，像個倉庫，那些鎮(zhèn)上人要搬著厚厚的本子看著唱的哭嫁歌《十剪》《十想》《十畫》《十繡》《十不》《十望》，沒有五妹不會的。盡管一首唱下來有一袋煙的功夫那么長，可是唱詞裝進(jìn)她的腦袋里去以后，就像老奶奶的耳環(huán)藏到匣子里，不拿出來看絕不會丟失。
這要說到五妹的爹。
湘西山多嶺陡、木多土少、潮濕多雨、夏熱冬冷，因此這里人住的都是依山而建的吊腳樓，外面來的文化人管這個叫“懸崖上的鳥窩”。一村村，一寨寨，小青瓦，花格窗，司檐懸空，木欄扶手，走馬轉(zhuǎn)角。當(dāng)?shù)亓鱾饕痪渌自挘骸吧礁韬贸y起頭，木匠難起轉(zhuǎn)角樓，巖匠難打巖獅子，鐵匠難打鐵繡球。”五妹的父親解放前正是這一帶有名的“墨頭”，會修單檐吊、雙吊檐、半截吊、半邊吊、曲尺吊、鑰匙頭吊、一字排吊、雙手推車兩翼吊以及重檐疊壓吊等各種吊腳樓。整個吊腳樓均以榫穿卯相連，不用一顆釘子。關(guān)鍵他狠在這些吊腳樓從構(gòu)思、設(shè)計到每一道工序的完成還不用一片圖紙，功夫了得！他身板結(jié)實敦厚，一年四季，一身青褂馬褲，冬不加棉衣，夏不打赤膊，又會輕功，解放前拖得有100多個徒弟，專給人家修吊腳樓、打風(fēng)車、水碾、家具之類，足跡遍布湘西、湘南，得的錢幾乎大家一起分。特別是他為人仗義坦蕩，每到饑荒時節(jié)，徒弟們都拖兒帶女來他家吃飯，常年如此，因此家里除了那棟七柱七棋的雙手推車雙檐吊的吊腳樓外，也沒有什么余錢剩米。1934年，賀龍在這一帶發(fā)動湘西攻勢以牽制國民黨圍剿紅一方面軍，曾到過五娘家。那天下雪，幾個人圍著火坑喝了一缸酒，席間賀龍還提出來跟她爹打老庚，要她爹跟他一起干革命去。終究是她爹舍不下她娘，沒有隨行，但連買帶借給賀龍部隊送了50擔(dān)谷子。1943年11月，日本鬼子侵略中國，打到了慈利赤松山、埡門關(guān)、通津鋪、龍?zhí)逗右粠?，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并且專找當(dāng)?shù)氐拇蠓孔佑米髦笓]部。埡門關(guān)一翻過來就是四十八座馬頭山，斗米溪就在山腳下。五妹的爹聽到這個消息后，趁著天黑把家里的幾桶新菜油澆到吊腳樓的中柱上，用火把點燃，一袋煙的功夫不到，10間屋全部化為灰燼。五妹父親還帶走了100多號徒弟，以及鎮(zhèn)上所有愿意參加抗日的男人，還帶走了自己的四個兒子，家里只剩下五妹和她的娘。
五妹爹臨走前給她娘的娘留下了一句話：“如果三年后我沒有回來，你自己另外找個人家。每到清明，你就往北給我燒三柱香，燒一只清明鳥，潑一碗米酒！”
鎮(zhèn)上人對五妹的娘很是敬重。五妹爹走后，鎮(zhèn)上的人自愿出勞力給五妹和五妹娘在原來屋基上新修了一棟木房，還是吊腳樓，只是小了些，三柱六棋的。
五妹的父親從此再也沒有音訊。土改時一個姓歐的人托人悄悄帶口信給五妹娘，說五妹的爹帶他們一起跟著國民黨的部隊到嘉善打日本鬼子，后來又到了云南騰沖，后來還去了緬甸，最后到了臺灣?？墒擎?zhèn)上人不相信，覺得五妹的父親絕對不可能跟著國民黨干，他們記得五妹爹說當(dāng)年是找我們張家界自己的將軍賀龍去了的。
于是這個消息便再也沒人提起。五妹的娘沒有改嫁，也沒有燒清明鳥。只是每到春節(jié)吃團(tuán)年飯的時候，總要在桌上恭恭敬敬地擺上7雙筷子，7個瓷碗，5杯米酒，給他們的碗里呈上半碗白米飯，夾上幾塊臘肉、雞肉和豬腳。在五妹的心里，她爹只是去了很遠(yuǎn)的地方，他和她的四個哥哥說不定哪天就會從風(fēng)雨橋的那頭走來，帶回一些好香的水果糖和松軟軟的饅頭，像以前給別人家打吊腳樓回來時一樣。順便說一句，五娘是她爹和娘在49歲時生下的唯一女兒，因此全家人都把五妹當(dāng)寶捧在手心里的。
五妹爹給她們娘兩只留下一樣?xùn)|西：門前的那座風(fēng)雨橋。長廊式橋梁建筑，五墩七孔，木結(jié)構(gòu)，長 40來米，寬6米余，橋面起涼亭18間，單檐懸山頂，檐柱間設(shè)"十"字斜撐，正中建四角攢尖頂亭閣，中間還有兩排長長的凳子供人歇息，橫跨溪河兩岸，十分漂亮。鎮(zhèn)上的人送公糧，趕場經(jīng)過這里時，都會將背簍靠在橋的凳子上歇一陣。即便是是農(nóng)忙雙搶，鎮(zhèn)上的人依然養(yǎng)成了在她門前那座長長的廊橋上坐下來點上一袋煙，才覺得一天的苦累得以遣散。
在這里，大家不僅可以聽到很多張家長李家短的事，還可以看到五妹兩把又長又粗的辮子，辮子的尾巴拖到了后腿上，上面還纏上了紅頭繩。不論是天晴還是下雨，五妹只要在家里，鎮(zhèn)上人總是央求她到風(fēng)雨橋上來給大家唱歌。五妹也從不拒絕：嫁到婆家要尊貴/不比娘家任你為/公婆面前莫頂嘴/家中不可翻是非/大伯小叔來吵嘴/暗地去把禮來陪/多說好話做好事/家中自然會和氣/姑姑當(dāng)成親妹妹/嫂嫂時常到一堆/莫分手掌和手背/侄兒侄女一樣對/早晨不可多貪睡/廚房煮飯莫相推……
每到這時，鎮(zhèn)上的那些婆婆們指著自家兒媳婦說：“聽聽，聽聽，五妹怎么唱的？五妹你再給我媳婦唱一遍，她和我兒子天天吵嘴！聽你的歌我就不用教她了……”
那時的五妹是這個小鎮(zhèn)上的出水芙蓉，是白花仙子，很多男子托媒上門求婚，都被五妹的娘拒絕。公社婦女主任上門講媒，想五妹娘把五妹許配給公社書記的兒子，說那兒子還在縣城里供銷社上班，可以買很多鎮(zhèn)上人買不到的東西，比如自行車、花布、紅糖等，跟著他不愁吃不愁穿的，幾多人想攀這門親都攀不上?？晌迕媚镉X得公社書記面相兇，那男子的娘嘴巴厲害，那男子也是一副吊兒郎當(dāng)?shù)臉幼?，就拒絕了。后來還有鎮(zhèn)上的糧店會計，鐵鋪里的鐵匠，大隊的獸醫(yī)，公社的民兵營長先后找媒人上門求親，五妹娘都沒有答應(yīng)。
五妹娘看起的是趙亮。趙亮雖父母早逝，但卻讀到了師范畢業(yè)，還斯文白凈，還個子高挑，還一手好字，還一手好手風(fēng)琴。
大躍進(jìn)那年，趙亮當(dāng)了上門女婿，五妹變成了五娘。
三
春夏秋冬象剝樹皮一樣，慢條斯里的。在這個偏僻的山村，十二年很快就捱過去了。這期間五娘遂趙亮心愿，連著生了三個兒子。
那時全國都在大興水利。斗米溪名字雖然叫溪，可是每到四五月份的時候，總是暴雨成災(zāi)，風(fēng)雨橋幾次只差被洪水沖走；每到八九月份的時候，又大旱，連人喝水洗衣都困難。加上那時上面正在貫徹“樓上樓下，電燈電話”的指示，于是縣委決定修馬頭洞水庫。
斗米溪鎮(zhèn)有13個大隊，五娘所在的隊還是叫斗米溪大隊。大隊總共600多號人，每個家里除去五六個孩子，男女勞動力加起來也就一百多點，因此都被派上工地，砍樹、挖土、挑土、打夯、炸巖石。早上六點多就由大隊書記點名開始派活；中午停一會兒，大家打開包袱，取出從家里帶來的煮熟了的紅薯，土豆，蕎麥粑粑，和著山上的涼水吃了，又接著干。體力消耗很大，有時大家聽得到彼此的肚子餓得咕咕叫?？墒欠路鹂匆娏俗约簛G棄了桌上那盞昏黃的老煤油燈，換上了一個亮閃閃的燈泡，大家干得很帶勁。每每這時，隊長總要五娘幾口吃完，給大家唱歌鼓鼓勁。不過五娘唱的歌已經(jīng)換調(diào)子了，盡是些當(dāng)時很流行的《北京的金山上》《洪湖水浪打浪》《大海航行靠舵手》了。大家也養(yǎng)成了習(xí)慣，仿佛她的歌就是一種口令，歌聲一開始就是吃飯，歌聲一結(jié)束就是再干活。
可是一天早上，挑著兩撮箕土的五娘突然倒地，不省人事。趙亮跌跌撞撞一路將她背到家。三天三夜后，五娘醒來，忽然哭著只怨趙亮：
“你怎么這么不懂規(guī)矩??？害得我回來也找不著路，多受了幾多皮肉苦！”趙亮小聲辯解道：“那荒山野嶺的，我不將你背回家，你不被狼叼了去啊！吃盡骨頭還要被老鷹啄去眼睛鼻子，連個全尸都揀不回來！”
五娘恐懼地抱緊著自己男人，說：“以后如果我倒地了，一定是閻王爺招我去派工，千萬不要搬動我，哪怕是打雷扯閃下冰雹，哪怕倒下去的地方有鬼哭狼嚎，千萬不能動我的鞋子，否則我就找不到回家的路?！?/font>
她又神秘地俯在趙亮的耳邊說：“陰曹地府委我有重任，要捉拿由閻王爺圈定的陽間該死或必須得死的人。閻王爺給我發(fā)了一升苞米，一粒苞米代表一個人頭，只到把米領(lǐng)完才完成任務(wù)?！?/font>
五娘再次將眼睛從遠(yuǎn)處轉(zhuǎn)向趙亮說：“閻王爺就是天，全世界的人都是閻王爺?shù)娜耍l能翻過他的手心，她沒有辦法不聽命……”
趙亮聽后，長嘆了聲氣，接著又伸出手摟著她，悄悄地說：“這如何了得，這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你卻要將他們捉去，害得人家家破人亡，妻離子散?！?/font>
五娘哭著說：“那也是命！有的人比我還慘，閻王爺給她的是一升粟米，那就比我的功夫還多！當(dāng)然有的人比我運(yùn)氣好，領(lǐng)的是一升高粱，有的人是一升黃豆，有的人是一升板栗，還有的人領(lǐng)的是一升李子、桃子，提不了幾個人頭就成了。是不？”
趙亮更緊地抱住五娘，聽她繼續(xù)說下去：“等我把一升苞米領(lǐng)完了，我就再不干這見不得人對不住人的事了。其實當(dāng)“無?！北炔逖砀罟冗€苦，殺豬宰牛一般一番搏斗，每捉一個人都要昏迷好久。如果幾天才醒過來，那是因為被捉拿的人火焰高，近不了身，必須等時機(jī)……”
趙亮聽爺爺說過，太公生前是斗米溪這一帶“五大趕尸匠”之一。明清時代，斗米溪還駐有五千多兵，有“永定的城、斗米溪的兵”之說，是湘西北軍事重地，曾輝煌盛極過一時。士兵戰(zhàn)死后，就由太公們行走千里，趕尸回鄉(xiāng)，葉落歸根，因此趙亮對于五娘受命當(dāng)無常見怪不怪。
五娘迷上了趙亮講他太公趕僵尸的事，這似乎給她找到了當(dāng)無常的理由。于是趙亮就不厭其煩地跟她講他太公。說他太公年青時相貌堂堂，力大如牛，是因為訂親的女方家看不起他家窮另嫁了他人才賭氣跟人學(xué)趕尸匠的。說他功夫如何了得，只憑一個辰州符、一個羅盤、一面鑼，就可將僵尸翻山越嶺趕回家，尸首不腐蝕，不變形。說他一個人同時可以趕十四五具尸，還管他們不作亂生事，還可令他們蹦跳得又高又快，千八百里的路程只稍一兩天就可抵達(dá)。說是咸豐年間，有十六個廣西兵平定叛亂，戰(zhàn)死在斗米溪的城門外。太公一身輕功，兩千多里，只用了三天穿越二千多里路，得了一千多個光洋。
趙亮說他太公還把這些寶貝給了他爺爺，爺爺又將這些傳給了父親，父親曾經(jīng)把這些法器給他看過了的：一個刻滿了天師咒的銅哨，一扎用紅色朱砂或雄雞血書寫的黃裱紙道符，一身黑色的道袍，一個銅哨，一個羅盤以及一面鋼制的招魂鑼。趙亮說黑色道袍是用來鎮(zhèn)邪的，可以防止尸體做怪，也方便在黑夜里行走；銅哨則是趕尸人在上路時吹給尸體們聽的，不同的節(jié)奏表示不同的命令。而那個貼在僵尸腦門子上的道符便是“辰州符”。這符是在黃裱紙上，用朱砂或雄雞血畫上的一些符號，又像字又像畫。羅盤是給自己指點方向，為死者的靈魂引路，也是趕尸匠人護(hù)身的最靈最高的法器。
最后趙亮總是望著五娘感慨地說：“我不當(dāng)趕尸匠，雖然趕一具僵尸可以有八十個光洋，可是當(dāng)趕尸匠是不能結(jié)婚的，否則就陽氣散失，我情愿沒錢過日子，也要娶你！”五娘就感動得抱住趙亮又灑一陣眼淚。
那一陣，趙亮一放學(xué)回來就做好飯菜，等五娘回家一起吃。雖只是些紅薯白菜，當(dāng)他的話是那么的貼心貼肺：
“知道有些事由不得你。但你要多捉那些壞人，比如那些不孝順的人，那些個當(dāng)土匪的，那些跟了別個男人的女人或睡過別個女人的男人。記住沒有？”
“那簡直是賭命，要幾天?！?/font>
“幾天你也要忍住，苦點累點，他們死早些是報應(yīng)，讓那些忠厚老實人活長些。”
“那也不是我說了算的。”
“逢著捉老實人了，你就捱啥，好人多活一天是一天?！?/font>
五娘就只是不停地?fù)u頭嘆氣。
仿佛是為五娘酒醉后遺忘這些虧心事，趙亮開始親自給五娘做包谷酒。上十日左右，酒就好了，酒勁卻很大。月光下你一杯我一杯地互相勸酒，常常是兩個人都醉了過去，睡在了桌子旁。
那兩年里，五娘和“無常”一起聲名雀起。誰也不知道“無?！痹趺磳懀瑱?quán)當(dāng)取“生命無?！敝x吧。只要五娘一倒地，人們就立刻將停下手中的活兒，尤其是女人格外感到恐懼，只盼著五娘早點醒來，生怕她掠走了自己的丈夫兒女。斗米溪水庫快完工時，一個在解放前做過土匪的向二被炸死了。這好象是人們所期望的。不過女人們能終于抱住滿身傷痕回家來的丈夫，好像真切感受到了五娘的恩賜，對五娘充滿了感激。女人們常常將自家地里最早結(jié)出的黃瓜、苦瓜、南瓜、絲瓜、蘆瓜、冬瓜摘下來送給五娘和趙亮吃。每每這時，趙亮眼里充滿了內(nèi)疚，五娘倒是接得理直氣壯，心安理得。之后五娘還會炒上一碗壇子菜，煎一個南瓜，和趙亮喝上幾小杯酒。那時，在這片窮鄉(xiāng)僻壤里，五娘像一個吉普賽女人一樣，活得有滋有味，人們常聽到她畫眉鳥一般的歌聲：丈夫若是喝酒醉，歡歡喜喜把他陪。把他扶到床上睡，枕頭與他高高堆。床邊放碗清涼水，做個解渴一只梅……
四
這種狀況一直持續(xù)到五娘參加了那場群眾大會。
那天是陰天，區(qū)公所的書記陪同縣里來的覃特派員來到斗米溪大隊。針對斗米溪大隊革命遲遲沒有動靜的情況，區(qū)公所的書記嚴(yán)肅地批評了大隊的幾個主要干部思想保守、行動遲緩，并立即在風(fēng)雨橋上召開生產(chǎn)隊以上干部和民兵骨干會議，研究確定地富反壞右名單，并進(jìn)行斗爭和改造問題。
覃特派員個子瘦小，鷹鼻尖牙，眉毛像倒三角形貼在額頭上，聲音卻大得很：“各大隊書記，民兵營長，各位群眾：當(dāng)前最大的任務(wù)是干革命促生產(chǎn)。什么是干革命？就是要響應(yīng)上級的號召，檢舉揭發(fā)地富反壞右。根據(jù)目前掌握的情況，大部分大隊走到前面去了，正在對那些牛鬼蛇神進(jìn)行徹底地清理。請斗米溪大隊立刻行動起來，不要拖整個革命的后腿！”
他取下頭上的草帽，手一揮，對著群眾說：“貧下中農(nóng)就是最高人民法院！今后殺人可以事前不請示，事后不報告。只要不和貧下中農(nóng)站在一起的，有海外關(guān)系的，不管職務(wù)多高，資格多老，不管是坐單車的，戴手表的，穿可可鞋的，都是我們革命的對象！”
當(dāng)聽到“海外關(guān)系”幾個字時，五娘的心像被人猛地用繡鞋墊的針扎了一下。 會上大家討論了很久，還是覺得群眾都是根紅苗正，沒有地富反壞右份子。覃特派員很著急，大吼道：“一個比一個沒有覺悟！這樣下去，我們怎么向上級交代？！”
公社書記盯著那棟吊腳樓看了很久，眼前忽然一亮，說：“五娘的娘，對，她男人和兒子聽說還在臺灣呢！”
覃特派員當(dāng)場拍板，斗爭就從五娘的娘和五娘開始。
當(dāng)民兵闖進(jìn)屋來時，五娘娘手里正拿著那只鞋墊，在繡“龍鳳呈祥”的 “祥”字。鞋墊是給趙亮做的。趙亮對五娘娘和五娘的好，做母親的看在眼里。她每年都要給趙亮做四雙鞋墊，讓他春夏秋冬都有新的換洗。每次的鞋墊中間的花也不盡相同，有時是繡的畫眉鳥，有時繡的是荷花，有時繡的是龍或者鳳。
五娘娘沒有說什么，不慌不忙地放下鞋墊，從里屋出來。民兵開始用麻繩把母女倆五花大綁起來，押到了風(fēng)雨橋上。五娘的娘也留著一把長長的辮子，結(jié)果兩母女的辮子都被公社來的民兵營長接在一起，中間再系二三十斤的大石頭，被民兵押著跪在了一張窄窄的四方桌上。
開始群眾中沒有人站出來揭發(fā)五娘娘。覃特派員掃了大家一眼，就首先向五娘娘開了頭炮：
“老太婆，貧下中農(nóng)揭發(fā)說你家土改時還藏有許多光洋沒交出來，還有存折。這是有人證無證的。你自己坦白，你男人在外面修吊腳樓，還帶了100多號徒弟，這就是剝削！今天你必須老老實實把錢交出來，還給人民！爭取寬大處理”
五娘娘頭都抬不起來，已經(jīng)貼到了桌面，說：“沒有錢，錢都是徒弟們一起吃了用了的！”
老貧農(nóng)章貴走上臺揭發(fā)說：“舊社會，你家里光洋是用升子量的，餐魚頓肉，連我們做長工的都跟著吃好的，臘肉切得巴掌大一塊，嘴巴都被浮得賊亮賊亮的。你騙誰也騙不過我！”
五娘的娘頭發(fā)被石頭拖住，快要摔下桌來。可又擔(dān)心把五娘的頭皮扯掉，五娘的娘就用牙齒咬住了桌子的一角。
隊上老會計朱四也站起來揭發(fā)說：“五幾年的時候，你跟你五妹傳授祖上的變天賬總是真的吧？！有天我修水庫回來，親耳在田邊看到你這個老不死的女人指著隊上的那些土改時分掉的田說，那里原來是你們家的田，隊上的曬谷場原來也是你們家的屋！你還有什么抵賴的？！”
五娘娘忽然發(fā)現(xiàn)這兩個人都是曾經(jīng)對她不懷好意的男人。
這時覃特派員說：“那些光洋你不交出來，是不是留給蔣介石反攻大陸用的？！你們有海外關(guān)系，隨時會叛變革命，所以我們要堅決和你們斗爭到底！”
群眾的憤怒情緒忽然一下子被激發(fā)起來，人們忽然記起有人說五娘的父親在臺灣。在臺灣就是跟了蔣介石，跟了蔣介石就是反共，反共就是反毛主席。尤其是還帶走了斗米溪的那么多男人，害得大家都跟著背黑鍋。那么五娘的爹就是頭號敵人。五娘的爹不在了，五娘的娘就應(yīng)該抵罪。這時斗米溪大隊的朱會計忽然站起來，拿出早已準(zhǔn)備好的稿子，帶領(lǐng)大家喊口號：
“打倒胡幺妹兒!”
“打倒胡幺妹兒！”眾人跟著振臂高呼。
“橫掃一切牛鬼蛇神！”“橫掃一切牛鬼蛇神！”
“革命不是請客吃飯?！薄案锩皇钦埧统燥?！”……
“交出光洋和存折就不殺你?！泵癖鵂I長再次交代政策。五娘的娘死死咬住桌子，不回答也不求饒。
當(dāng)晚，五娘的娘重新把那條長辮子梳理整齊，在后腦挽成一個發(fā)髻，走進(jìn)五娘的床邊拉著五娘手說：“倒算終究還是來了，看來躲是沒法躲了。但你爹走時帶走了那么多鎮(zhèn)上的男人，也不知道他們的生死。只有我抵罪了，他們才會心里痛快。以后他們說什么，你就把罪過都推到娘身上，切記??！”五娘點點頭，在不安中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那天夜里，五娘娘從風(fēng)雨橋上跳下了那條斗米溪。
第三天，上鋪隊來人向公社書記報告說：“趙亮的床鋪下藏有本紅書，里面全是封建迷信?！?/font>
民兵營長立即派人把趙亮從學(xué)校揪了出來，召開批斗會。他出身是趕尸匠家庭，在當(dāng)時屬于“封建流毒”，又是學(xué)校畢業(yè)的，具有反革命本領(lǐng)。趙亮還沒開口辯解，就給他下了結(jié)論：現(xiàn)行反革命份子，開除公職，遣送回村勞動改造。
趙亮下到當(dāng)時最偏遠(yuǎn)的蓋上林場，工作是栽衫樹。為了改造思想，他每天出工連草帽都不戴，總是出工走在第一個，收工走在最后一個。幾個月過去，蓬頭垢面，看上去像野人。但是趙亮把小屋卻收拾得干干凈凈。
五娘時常半夜里偷偷跑來看趙亮，還悄悄地在茅草地里撿野雞蛋，煮熟，給趙亮帶去。雞叫之前又偷偷地趕回去上工，有時怕耽誤隊上開斗爭會，還會更早起來，由趙亮送出林場，打著手電筒，一路跑著趕到隊里隊部。趙亮雖然感到屈辱，可是有五娘這樣巴心巴肝地疼著，多少還有安慰。
一天中午，林場總部突然響起了哨子聲，很急促。
趙亮被判處五年有期徒刑，被押往縣城服刑。
趙亮走后，五娘完全被傷心、恐懼、焦慮控制了，自己和三個孩子的明天又會是什么樣的災(zāi)難等著自己？不得而知。三個孩子，最大的女兒才14歲，小的還只有5歲。他們似乎感受到了危險，緊緊抓住娘的手。五娘把他們緊緊地?fù)г趹牙铮桓铱蕹雎暋?/font>
五娘想起還有50多塊錢，現(xiàn)在這錢就是娘，就是趙亮，就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僅存的依靠。她要孩子們到外面守著門，自己從床鋪下的稻草里翻出來那些擠壓得不成型的零碎角角分分，找了塊布在貼身的內(nèi)衣上縫了個口袋，把錢裝好，又把口子縫上。心里這才感到些安穩(wěn)。
接連幾個月，大隊老開斗爭會。五娘成了專業(yè)的批斗對象。每次會議開始之前，照例是把五娘押在風(fēng)雨橋上喊一陣口號，然后游行。到了冬天，社員的任務(wù)是上山砍樹，也就是把山上除去杉樹和茶樹外，其他所有的雜草和樹木都砍掉，便于來年茶樹結(jié)果子，杉樹成木材。
這天五娘從工地上回家，已經(jīng)很晚了，正路過一片茅草坡，忽然路上跳出一個黑影，聲音壓得低低地：“五妹，站??！”
五娘仔細(xì)一看，認(rèn)出是下命令殺她娘的覃特派員。他命令五娘說：“跟我走！”
“哪里去？”“不要問那么多，去了你就曉得了?！?/font>
當(dāng)翻過一座埡時，覃特派員忽然轉(zhuǎn)過身一把抱住五娘說：“你曉不曉得，不是我給講情的話，你，趙亮，還有你的三個崽子，早就上西天去了。你還不感謝我？”五娘立刻明白了他的心思，拼命推開他的手，驚慌地說：“你是干部，感謝，當(dāng)然感謝！”
“感謝的話，不要口里的，要拿出點實際行動來?！?/font>
“你去看我屋里有什么好東西，你就拿去吧。”當(dāng)五娘觸碰到褲袋的錢卷時，內(nèi)心鎮(zhèn)定下來。
“東西我不要，我只要你的人?！瘪嘏蓡T火急火燎地又要撲上來。
“趙亮是孤兒，也是貧下中農(nóng)，總得給他留份臉面，是不？我這里有50多塊錢，你都拿去，我也不告訴大隊！”五娘說著話，眼睛卻四處尋找著合適的地方，撕掉短褲上的口袋的地方，把錢取出來給他，好買個干凈。
“錢我也要，人我也要！你跟我睡就是給趙亮的臉面！我想睡你就是他趙亮家祖宗八輩子冒煙！”
說著一把抓住五娘的長辮子使勁一扯，五娘被摔在了茅草里。五娘又是用手打又是用嘴巴咬，可是這更激發(fā)了覃特派員的欲望。覃特派員用膝蓋狠狠地壓住五娘的肚子，左手鉗子一樣抓住五娘的兩手，右手就要去解五娘的衣服?！澳阋R相，你依我了，等于你三個孩子就有我保護(hù)了！”
五娘癡呆了，忽然停了掙扎，語調(diào)隨即變得異常溫婉，說：“覃特派員，今天你看得起我五娘，也是我的福分，是不？這樣的事，我們就不要搞得像打仗，是不是？來，你先躺下來，我今天就好好服侍你一次，全當(dāng)我全家感謝你大恩大德……”
覃特派員看五娘轉(zhuǎn)變了態(tài)度，這才裂開那滿嘴尖牙利齒，不懷好意笑道：“看來最近改造還是很有成效的嘛！你也懂得要為革命犧牲為人民服務(wù)了！行，依你的！”邊說邊按照五娘說的，仰面躺進(jìn)了茅草里。
五娘脫下自己的外衣，給覃特派員墊在腰下，說：“你眼睛閉著，我慢慢為人民服務(wù)，莫急?！?/font>
覃特派員看見五娘也脫去了上衣，又在聽話地給自己脫褲子，就愜意地望向天空，只等那些飄著的云像棉絮慢慢地落下蓋著他們兩個。
五娘卻在很短的時間內(nèi)，大腦快速地閃過幾個畫面：娘踮著腳在灶臺前給她蒸粑粑，在油燈下給她逢棉衣，給她扎辮子……可這暖人的畫面忽然又轉(zhuǎn)換成那天娘倆辮子連在一起吊著一塊打石頭的批斗會，覃特派員站在臺上帶頭喊口號……娘縱身跳進(jìn)了冰冷的斗米溪……緊接著，是丈夫被覃特派員押走時回頭望著她和三個年幼的孩子時的不舍……三個孩子，一想到那個和自己一樣漂亮的14歲女兒，驚恐瞬間變成了憤怒……五娘手起刀落，覃特派員的命根子變成一團(tuán)肉被五娘抓在了手心里。覃特派員殺豬樣嗷嗷大叫，血噴出來，立刻把墊在他腰下的五娘的衣服染紅。
“你這個牲口變的！你不配當(dāng)特派員！我們無冤無仇，你卻下命令整死了我的娘，又抓走了我的丈夫。今天我是替他們報的仇！你不是總是喜歡要證據(jù)嗎？現(xiàn)在我手里的這坨肉就是你欺壓老百姓的證據(jù)！你要不怕我告，你就派人來抓我！”覃特派員痛得在地上滾來滾去，只知道嗷嗷地叫，沒有任何力氣回應(yīng)。
五娘繼續(xù)說：“本來我想忍的，可你還不放過我，還拿我的三個孩子威脅我，你不是把我往死路上逼嗎？今天我們干脆來個一不做二不休，要么你死，要么我亡！你派人來抓我吧，我五娘敢作敢當(dāng)，在風(fēng)雨橋上等著你！”
五娘邊說邊一把覃特派員的褲子丟到一顆茶樹上，整理好自己的衣服，撿起地上的背簍，拿著那塊覃特派員的爛肉，轉(zhuǎn)身離去。
九天后，區(qū)公所來人，告訴五娘趙亮前夜畏罪自殺。
五娘連夜趕去收了尸。她也根本沒有力氣去思考，這一切的到來到底是為什么。給趙亮換衣服，抹澡，剪指甲，刮胡子，穿布鞋，挖坑，下葬，埋土，五娘始終沒滴一滴眼淚。她能做的就是把趙亮和娘埋在了一起，讓他們也好有個照應(yīng)。
從此五娘變了個人似的，一連幾個鐘頭望著遠(yuǎn)處，不說話，時而神智清醒，時而神智恍惚。有時從工地上跑到趙亮的墳前，老是重復(fù)著唱那首歌：一個雞蛋哪兩個黃呵，一個姐兒想呀十郎呀。想個大郎當(dāng)大官，想個二郎開錢莊；想個三郎賣綢緞，想個四郎開鹽行，想個五郎做木匠……
人們開始背地里嘲笑五娘沒本事，連自己的心上人都保不住。后來連那些曾經(jīng)一而再再而三求助過她的女人也開始用一種鄙夷的眼光看她，好像五娘欠了自己一輩子的柴米油鹽，甚至還當(dāng)面指責(zé)她是騙子，好吃懶做。
再過一陣，五娘開始不洗不梳，東奔西跑，長笑不止，有時還撿起路上的狗屎往嘴巴里塞?？匆婇L得好一點的像趙亮一般的男子還會主動迎上去抱住不放，要他陪自己喝酒，還要拽著人家往草叢里鉆。
五娘瘋了。
村里人開始討厭她，也懼怕她。那一段時日，五娘天天都坐在風(fēng)雨橋上，一看到人就追著要給別人背誦詩，說是趙亮留給她的趕尸用的咒語。詩很長，之乎者也的，大家也聽不懂。他們報告公社，要公社派人來看看，是不是五娘又在背反動標(biāo)語。派下來搞調(diào)查的是一個工農(nóng)兵大學(xué)生，姓范。當(dāng)他仔細(xì)聽完五娘的那首詩后，感嘆不已。原來五娘背誦的趙亮傳下來的趕尸符咒，竟然就是文天祥的《正氣歌》：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岳，上則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
皇路當(dāng)清夷，含和吐明庭。時窮節(jié)乃見，一一垂丹青。在齊太史簡，在晉董狐筆。
在秦張良椎，在漢蘇武節(jié)。為嚴(yán)將軍頭，為嵇侍中血。為張睢陽齒，為顏常山舌。
或為遼東帽，清操厲冰雪。或為出師表，鬼神泣壯烈?；驗槎山犊毯?。
或為擊賊笏，逆豎頭破裂。是氣所磅礴，凜烈萬古存。當(dāng)其貫日月，生死安足論。
地維賴以立，天柱賴以尊。三綱實系命，道義為之根。嗟予遘陽九，隸也實不力。
楚囚纓其冠，傳車送窮北。鼎鑊甘如飴，求之不可得。陰房闐鬼火，春院閉天黑。
牛驥同一皂，雞棲鳳凰食。一朝蒙霧露，分作溝中瘠。如此再寒暑，百癘自辟易嗟
哉沮洳場，為我安樂國。豈有他繆巧，陰陽不能賊。顧此耿耿在，仰視浮云白。
悠悠我心悲，蒼天曷有極，哲人日已遠(yuǎn)，典刑在夙昔。風(fēng)檐展書讀，古道照顏色。
再過幾個月，五娘不見了。人們照樣做著自己該做的活兒。日子慢條斯理地過去了。
五
當(dāng)鎮(zhèn)上實行聯(lián)產(chǎn)責(zé)任制后，人們突然發(fā)現(xiàn)五娘回家了，還梳頭洗臉，插秧種田，好像過去的一切都沒有發(fā)生。五娘的三個孩子也迫于生計，離開家鄉(xiāng)去東莞打工謀生。
五娘開始誦佛經(jīng)，焚香拜佛。
她的門前又漸漸熱鬧起來，常常農(nóng)事忙完后的間隙，那些留守在家里的上年紀(jì)的人會聚到五娘門前的那座風(fēng)雨橋上，忘記了五娘的曾經(jīng)，也忘記自己曾給與她的歧視和冷漠，聽五娘講前生今世，講生老病死，講前因后果，講命運(yùn)輪回。五娘記憶力還是那么好，她還結(jié)合著村里人的實際情況講，結(jié)果是風(fēng)雨橋上再度熱鬧了起來。
菊花問五娘：“為什么有人生出來就會八字好，有人生出來就八字壞？”
五娘將那個別再后腦勺的發(fā)髻整了整，又端起那只長銹了的缸子喝口水，煞有介事地說道：“這就要懂得佛學(xué)的三世因果?！?/font>
“什么是三世？”人群中有人問。
“三世就是前世，今世和來世?！蔽迥镉侄似鸶鬃雍瓤谒?，接著說：“有句話叫‘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來世果，今生作者是’。意思是說：你前生種了什么因，今生就會受到什么果。今生種了什么因，后世也會得到什么果。打個比方，蓋上的那個石支書，他就得 善報。當(dāng)年刮‘五風(fēng)’，害死多少人！他從公社開會回來，領(lǐng)導(dǎo)要他殺8個。而他卻只給大家開了會，說殺豬都得批條子，人不能隨便殺，結(jié)果救了很多人的命！是不？”
大家想想當(dāng)年的情況，覺得五娘說得在理，于是很信服地聽五娘講下去：
“人從落地之時，就注定了一生的命運(yùn)。所謂一朝落地命安排。一生的貧賤富貴就完全靠命運(yùn)的主宰所賜予。
比如說為什么光叔可以當(dāng)村支書而你二佬卻隊長都不是？因為二佬的爹文革時太霸道，殺了周雄和他叔叔，就是為了想當(dāng)個民兵營長。
為什么耀輝家白頭偕老，而你菊妹就偏偏男人病死讓早年守寡？就是因為你當(dāng)年不守婦道，男人挨斗時自己卻睡在公社書記的被窩里。
為什么三爺爺92歲了還耙田挖地，而四妹夫年少就癆病纏身，遭受疾苦之苦呢？因為這也是他們年輕時做了虧心的事情，偷了別個的老婆還欺負(fù)別個的姑娘，黑心。
為什么張英雄運(yùn)勢正昌卻突然遭遇車禍，命喪九泉呢？這也是因為他爹文革時喊殺人！你想想看，土改時殺人簡單也沒有簡單成這個樣子呢，還有個土改法，上頭還要發(fā)個文是不？自古以來，殺人總得要見官，要批準(zhǔn)，還要有人監(jiān)斬，犯到哪一條辦到哪一條，怎么能在我們這代就亂了規(guī)矩呢？毛主席教導(dǎo)我們，人頭不是韭菜，隨便割不得。但是張英雄的爹喊殺，全村殺了7個人！這叫缺德！幾代人要跟著還賬的，你信不？！
當(dāng)然為什么趙亮撇下我讓我一個人受氣挨斗呢？為什么我的娘早早守寡還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呢？為什么我會遭到上天如此不幸的安排呢？這些都用陰陽五行來解釋：這是出生的八字命理逢兇運(yùn)所致。而且我當(dāng)無常，捉了那么多人送死，我是該遭報應(yīng)的……"
周圍的人聽得入了心，終于明白原來自己所遭遇的一切都是命中注定，那么一切的不幸都是該自己承受的，人家的一切幸運(yùn)也是別人前世修來的福分，自己也沒什么好妒忌的。即便這世遭了人家的欺負(fù)，還有閻王代替自己懲罰他。
村里人之間開始變得超乎尋常地親近和睦起來，一改曾經(jīng)的不相往來，互相插秧，割谷，輪流幫忙，尤其是逢老人過世或新起樓房時彼此之間鼎力相助，鎮(zhèn)上又恢復(fù)到很久以前的那個樣子。
再后來，五娘因為生計，開始穿上那件繡有兩條金龍的紅色長袍，戴上一只黑色的高帽，走村串戶，云游四方，以給體弱多病的孩子“燒胎”、“打整”為生。桃花嬸家的孫子特別愛生病，媳婦生下這孫子時難產(chǎn)去世了，孩子沒有吃過一口奶。桃花嬸為了治好孫子的病，跟親戚借遍了錢，找了大隊赤腳醫(yī)生看，公社醫(yī)院看，縣城醫(yī)院看，可是沒有什么好轉(zhuǎn)，孩子依然肌黃寡瘦，四肢無力。鎮(zhèn)上老人要她找五娘“打整打整”。于是桃花嬸抱著最后一線希望帶著孫子來找五娘。
五娘正在抱著那根竹子做的長煙槍在吸吮，那點火星子一明一暗地在閃著，滿屋都是旱煙的氣味。待她心滿意足地呼完最后一瓣煙絲時，要桃花嬸找來一捧黃泥巴和一個雞蛋。要孩子自己坐在一張條凳上，兩腳并攏，挺胸抬頭，兩手手心朝上放在膝蓋上，眼睛閉上。接著她又拿出一把生銹了的剪刀，熟練地剪去孩子的十個手指甲和十個腳趾甲，又抓住前額的頭發(fā)剪下一縷，然后將指甲、頭發(fā)、黃泥用水裹在雞蛋上，放在火坑里燒。接著見她兩眼緊閉，手拿八寶銅鈴，有如被鬼附身，輕飄飄地跟著一個引路的小鬼，邊敲擊銅鼓邊念念有詞：手啊 收啊 ，我張開五釘手。收！收！收收收！那戶主堂里啊 年年有鬼鬧啊，月月有災(zāi)難，我五釘手！病在滴水床啊我五釘手！倒在爛木房，我五釘手！痛在心上啊我五釘手！痛在肺上啊我五釘手！痛在肝上啊我五釘手！痛在骨頭啊我五釘手！痛在腦殼啊我五釘手！鐵釘釘了三尺三 ，銅釘釘了九丈九 ，我五釘手！釘進(jìn)九千九百九十九 ！夢里被鬼追的我五釘手！是非小人撥弄的我五釘手！白天看見蛇交尾的我五釘手！夜頭聽到野貓叫的我五釘手！收他一個活鬼去，再收一個活頭目！ 天上來了天神啊我五釘手！地上來了地神啊我五釘手！ 本神到此啊天地太平！再無病痛再無煩憂！
接著五娘靜默下來一袋煙的功夫，忽然大吼一聲：“我來了”，瞬間刀起火燃，五娘便仿如一個燃燒的舞姬，時而兩手舞刀，時而兩手舞燃燒著的錢紙在孩子周圍瘋狂歌舞。四川變臉般轉(zhuǎn)一圈燃一疊紙，火光滿天，場面十分壯觀?！昂拦忾W閃、火焰登天！” “豪光閃閃、火焰登天！”刀與刀擊撞，火光四濺。如此邊歌邊舞長達(dá)三袋煙功夫。
五娘大汗淋漓，氣喘吁吁。孩子驚魂未定，驚恐地睜大雙眼。
最后五娘親自在那顆雞蛋上面畫一個井字符號，叮囑孩子分九口吃掉。又拿來黑線分別在孩子的脖子、左手、左腳打一個小圈，千叮萬囑要孩子父母三個月后才解開。
五娘還留桃花嬸和她孫子在家里住了一夜，說是晚上要給土地爺“灑水飯”，好保佑她兒媳婦在陰間有田耕有地種。半夜時分，五娘端一碗剛煮起的熱飯，腳底生風(fēng)，翻山越嶺灑在一顆大樹下。第二天在雞未打鳴之前，又從山上把碗取回來。據(jù)說那飯是任何生靈不能觸碰的，狗更不能吃，那是敬神吃的，所以要翻山越嶺，要不被任何人看見。
此后果真見孩子神采奕奕，活蹦亂跳了。
那一段時日里，村里人把自己未知的未來和結(jié)局都寄托在了五娘身上。五娘活得很尊嚴(yán)，像當(dāng)年趙亮在身邊時那么有滋有味。閑來無事時，五娘還會跑到趙亮的墳前給趙亮唱那首《十想》：一個雞蛋哪兩個黃呵，一個姐兒想呀十郎呀。想個大郎當(dāng)大官，想個二郎開錢莊；想個三郎賣綢緞，想個四郎開鹽行，想個五郎做木匠……
六
九十年代初，斗米溪人開始紛紛外出打工。人們好象忽然間明白自己的生死不在五娘的手里，更不在閻王爺?shù)暮诿麊卫铩Ｉ钤陴囸I和卑微中就是跪著的生，是生不如死，是活著的死。人們好象忽然間意識到每個人從一出生開始，自己就已經(jīng)排在了一列通向死的長長隊伍后面，只是生與死之間隔著一條醒目的紅線，這邊是生，那邊是死，不努力掙扎奔跑，就會到死的那一邊。
五娘老得很快。她已經(jīng)很難走到趙亮的墳前唱歌了，但是她還是會面朝趙亮的墳坐著，上氣不接下氣地唱那首《十想》：一個雞蛋哪兩個黃呵，一個姐兒想呀十郎呀。想個大郎當(dāng)大官，想個二郎開錢莊；想個三郎賣綢緞，想個四郎開鹽行，想個五郎做木匠……
慢慢地很多人家里蓋起了磚房，斗米溪又變成了曾經(jīng)繁華過的漂亮小城。只有五娘的吊腳樓已經(jīng)破敗不堪，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那些曾經(jīng)背著臘肉提著雞給她敬供的女人們也學(xué)著姑娘們的模樣在腦后別根花針，將些稀落的長發(fā)盤起來，站在那些很古典的破舊的風(fēng)雨橋上，津津樂道自己遠(yuǎn)在廣東深圳打工的兒孫們，再不聽她預(yù)言東南西北方誰死誰又能死里逃生。
五娘走得很凄涼。
按照鎮(zhèn)上人的習(xí)慣，人死了要做三天道場。五娘的三個孩子從廣東鞋廠打工回來，沒有多少余錢剩米，于是道場改為做一夜。在這個鎮(zhèn)上，做和尚的做道士的脫了衣便和普通人毫無差別地種地養(yǎng)家娶妻生子，喪葬時再把行頭戴上，賺點煙錢。因此，四位黑袍高帽的先生大紅法衣紅白相間，手握銅鈴，指繞司刀，頭戴紙質(zhì)鳳冠，綁腿彩裙，鑼鈸齊全候在靈堂，等候天黑得看不清后敲敲打打、追追趕趕、鬧鬧唱唱做場法事?？礋狒[的人群主動給四個道士讓出靈柩四周的地方，象看電影一樣做好準(zhǔn)備。
四個道士粉墨登場了。只見他抓起一把燃燒著的紙錢玩花燈一樣圍著棺材上下左右揮舞著，其他人“哐哐哐”地敲鑼打鈸。人群一下子安靜下來。
一探亡者往西行，閻魔一到不留情。堂前丟下妻和兒，哭斷愁腸悲斷魂。憂悶長眠黃泉下，從此下到地獄門。山崩哪怕千年樹，船開哪顧岸上人。死了死了真死了，生的莫掛死的人。丟了丟了全丟了，千年萬年回不成。從此今夜別離去，要想再見萬不能。棺木恰是量人斗，黃土從來埋人墳。在生人吃三寸土，死后土掩百歲人。琉璃瓦屋坐不成，黃土嶺上過千春。人人在走黃泉路，任你幾多空牽魂。二探亡者…… 道士隨鼓點而唱，聲音慢慢地弱了下去。
道場上又做起了火燒道士的戲，那個敲鑼鈸的人手持火把繞棺材追趕唱法的道士，個個都像有輕功一般。五娘的孩子已退去孝子的身份，在靈樘前為道士喝彩?？礋狒[的人則伸長了脖子，渾然忘了這不是演出而是祭典。他們似乎早已習(xí)慣，所有的人已排好隊，一個接一個，按順序地死，不能停下。
道場做完后，人群散去。人們似乎記起五娘本來就是陰曹地府的人，是閻王爺?shù)闹覍嵤肿?，是往來于陰陽兩界的一個邪惡信徒。她不屬于這有日月星光的溫暖陽間。她像一道惡符，催著人從生的地方向著死走去。她只是回到她應(yīng)該回的那一邊去。這些都是五娘自己今世的因果報應(yīng)，是命中注定。
五娘的老大請遍了周圍的鄰居親戚，可是別人都推說自己家里有事脫不了身。老大來到和五娘崗上的桃花嬸家里，央求才叔幫幫忙，可是他背轉(zhuǎn)身上山砍柴去了。
最后村支書勉強(qiáng)找來四個上了50多歲的男人給五娘抬棺木。穿過那座長長的風(fēng)雨橋，人們已經(jīng)完全忘記了，在這座風(fēng)雨橋上，他們都曾經(jīng)聽過五娘唱過哭嫁歌。
一個人漠然地?zé)?，殺雞，一個人象征性地放幾掛鞭炮，三兩個人在趙亮的墳邊挖墳坑又填墳坑。五娘的三個孩子跪著，沒有感激也沒有眼淚。
四年后，五娘的大哥和四哥從臺灣回來了，做了三件事：一是花了二十萬在那座老吊腳樓的地基上重新翻修了一棟四層高的磚房，那棟吊腳樓徹底從斗米溪的歷史消失；二是花了六萬元把五娘娘，五娘，趙亮的墳按照當(dāng)?shù)刈罡叩臉?biāo)準(zhǔn)重新整修，打了四頭人多高的獅子立在了墳的周圍。三是遍請了本村的鄉(xiāng)親喝酒。那些天里，那座風(fēng)雨橋上天天聚集很多老人，爭著跟五娘的大哥四哥說起他們的娘，說起他們的妹妹五娘，甚至說到動情處，還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五娘的孩子帶著孩子們依舊去南方打工。
又一個清明來了，五娘和趙亮的墳前沒有一只清明鳥的蹤跡。曾經(jīng)威嚴(yán)聳立的墓碑上，爬滿了縱橫交錯的葛根藤，曾經(jīng)盛開過的瘦弱的杜鵑，也被野薔薇的紛繁花事代替。
誰也不會在意這里：
一朵花開了，一朵花謝了。
一個人來了，一個人去了。
2011.12.26
作者簡介：石繼麗，苗族，1968年出生，中國少數(shù)民族作家協(xié)會委員，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南民族大學(xué)英國語言文學(xué)學(xué)士，現(xiàn)為張家界市政協(xié)一級調(diào)研員，市文聯(lián)副主席（兼）。兩次進(jìn)入魯迅文學(xué)院學(xué)習(xí)，第49屆貝爾格萊德世界作家聚會代表兼翻譯。出版了小說集《庸城筆跡》《狗尾巴草上的青春》、詩歌集《我和我曾路過的青春》（上下）、旅游文學(xué)《品讀張家界》《翻開那一頁山水》《王家坪密碼》《戒不掉的天門山》《腳尖上的大湘西》《庸城簡讀》《張家界人文縱橫》等九部曲；與鄧奕琳合作出版中英文對照《在張家界老去》《下一站就到湘西》《美麗到張家界止》;精心編纂了《黨和國家領(lǐng)導(dǎo)人在張家界》等總計23本書700多萬字。2011年，受中國作協(xié)委派，參加貝爾格萊德世界作家代表聚會兼翻譯；2013年，受中國少數(shù)民族作家學(xué)會委派，赴俄羅斯交流；2018年，參加接待美國國務(wù)卿顧問和非洲聯(lián)盟主席，兼翻譯。癡迷音樂，創(chuàng)作歌詞120多首，推出歌曲40多首。其中《土家兒郎》 獲中央電視臺舉辦的2021年建黨一百周年“感動中國好歌曲歌詞創(chuàng)作先鋒獎”。《天山雪蓮》網(wǎng)上點擊量突破87萬。2024年12月6日，舉辦了個人原創(chuàng)音樂會----寫給張家界的情書，市電視臺同步直播。
民俗專家陳自文老先生說“她愛張家界是愛到骨髓里去了?！奔状髮W(xué)美術(shù)學(xué)院院長舒湘漢多次在市美協(xié)會上說：“畫湘西，讀沈從文；畫張家界，讀石繼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