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輔國與燕堂書齋
文/喬新賢
(原創(chuàng) 靈秀師苑風2025—12—12河南)
宜陽縣韓城鎮(zhèn)的福昌閣下,有一處非常別致的古建筑——燕堂書齋,乃是宋人樂輔國所建。關(guān)于樂輔國,史冊著墨無多,我們只知他筑了此齋,卻不知其生平仕宦,不解其性情抱負。然而,單是“燕堂”二字,便足以引人遐思了。是取“燕居”之意,求一份退食委蛇的閑適?還是慕“燕集”之趣,存一份詩酒唱和的雅懷?這名字里,藏著他的一份心思,一點寄托。更不必說,這書齋的格局也頗精巧,前后各三間殿堂,中間以弓形連廊相接,這般形制,在方正端嚴的北方建筑里,算是別具一格了。那一道彎彎的連廊,仿佛一卷翻開的書冊,又似一道溫潤的虹橋,將前堂后殿的氣息悄然勾連,讓肅穆的學思之地,平添了幾分流轉(zhuǎn)不息的生動意趣。
這書齋的魂魄,一半系于樂輔國所筑的形骸,另一半,則要歸于兩位鼎鼎大名的人物所賦予的文心與風骨。
一位是北宋名相富弼。想來當年,富公或曾在此盤桓,或曾聽此地主人說起筑齋的初衷與燕居的樂趣,心有所感,便提筆寫下了那篇《燕堂記》。如今,他的煌煌奏議、經(jīng)國大論,多半已封存在泛黃的史卷深處,獨獨這篇為一方書齋所作的記文,卻被鄭重地鐫刻于石,嵌在了這墻壁之上。宰相的文章,自是金聲玉振,一字千金。他的筆墨落下,便如一道璀璨的華光,永遠地照亮了這方清寂的天地,使其從一座私人寄寓性靈的所在,升華為一處足以載入史冊的文化地標。那碑石雖冷,文字卻是有溫度的,默默訴說著當年士大夫的襟懷與眼界。
另一位,則是千古文豪蘇東坡。史料確鑿地記載著,東坡先生初入仕途,任福昌縣主簿時,其生活與理事之所,正是這福昌閣下的燕堂書齋。遙想當年,那位日后將要光耀千秋的巨人,還只是一位初出茅廬的青年官員。我們無從確知他在此度過了多少晨昏,處理過多少瑣碎的簿書,又于閑暇時,在這書齋里寫下過怎樣的詩句文章。然而,我們盡可以想象,在一個雪夜,他或許正于燈下展讀杜詩,為
“碧海鯨魚”的壯闊而心潮澎湃;在一個春日,他或許曾負手立于弓形連廊之下,看庭中草長鶯飛,心中已萌發(fā)出那無可羈勒的才情與灑脫。這書齋,是東坡仕途的起點,它那清幽質(zhì)樸的氣息,想必也如一滴露水,悄然滲入了這棵未來參天巨木的年輪之中。
于是,這燕堂書齋便成了一只歷史的甕,將樂輔國的創(chuàng)建之功、富弼的如椽巨筆、蘇東坡的青春身影,一并收納、封存,釀出了一壇足以醉倒后世無數(shù)憑吊者的醇酒。那墻壁上嵌著的十余塊古碑,明清的重修碑記固然記錄著它肉身的延續(xù)與衰榮,但它們加起來,其分量或許也抵不過富公一篇文章、東坡一段因緣所賦予它的那不朽的靈魂。
我總覺著,那弓形的連廊,不僅連接著空間,也連接著時間。它的一端,牽著樂輔國與富弼所在的北宋,那一派士大夫的雍容與沉靜;另一端,則系著蘇東坡將要奔赴的,那波瀾壯闊而又風雨凄迷的未來。而書齋本身,便是這時間走廊的中樞,靜默地見證了一切。
今人若至宜陽,訪福昌閣,于那高閣之下尋覓舊跡,所見或許也只是尋常屋舍,數(shù)通古碑而已。然而,若能靜心諦聽,那穿過連廊的風聲里,或許還夾雜著富弼落筆時的沉吟,與東坡青年時代那清朗而又充滿無限可能性的笑聲。樂輔國之名,雖已模糊,但他所筑的這方天地,卻因承載了這般厚重的文脈,而永遠地活在了歷史溫潤的記憶里。
2025年秋于宜陽
作者簡介:喬新賢,洛陽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散文學會會員,曾任報紙、電臺記者、編輯等。1987年以來先后在《人民日報》、《河南日報》、《洛陽日報》等發(fā)表各類作品千余篇,獲得國家和省市獎項30余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