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筆生花，詩意落地
——鐘書峰先生譯作《飛鳥集》讀后感
文瑞/文
今天想聊一本書，一本精美卻厚重的書。
說實在話，當我收到書峰兄寄贈的《飛鳥集》譯著時，第一感覺這是本小開本的口袋書。可當我打開它開始閱讀時，卻發(fā)現(xiàn)它一點也不小，它有豐饒的哲理、深邃的思想、卓爾的境界、雋永的語言，那一刻我好像觸撫到了晨露里的草葉，譯本中不只是泰戈爾關(guān)于生命、自然與愛的哲學輝靄在發(fā)光，更有譯者把自己的思辯與情感揉進中文漢字中，令讀者會心一笑的融融暖意。我們常說“讀書見人”，讀這本譯作，倒真見著了譯者對文字的那份“慢功夫”，和那份“慢功夫”下的情長紙短，以及細細打磨而成的精致與詩意。
一、煉字里藏著的精致心意
老祖宗寫文章講究“推敲”，有“兩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之說。書峰兄譯《飛鳥集》，把這份較真勁也融進去了。我翻到“生如夏花”那頁時，特意停下來琢磨。他沒有沿用“綻放”來譯，反倒選了“絢麗”二字。細細一想，“綻放”是一個慢慢的過程，“絢麗”卻是一眼便讓人心動的繁華，是把美定格的瞬間，也是平常人可以直觀的景致。我以為，這不是簡單的字詞替換，這是把美的事物譯成了能看見、能感受的現(xiàn)實場景，這是用在一顆精致的心煉制一部精制的文本呵。
還有“偉大者，不怕與卑微者同行，平庸者，卻疏而還之?！弊g者的精致，藏在對比與分寸的精準拿捏里。前句以“偉大者”對“卑微者”，用“不怕同行”的坦蕩，勾勒出格局；后句“平庸者”，以“疏而還之”的微妙動作對之。全句無冗余修飾，僅靠極簡的意象與對稱句式，便讓兩種心性的差異躍然紙上，字字都在刀刃上，既傳意又留白。
其實，書峰兄這種字句琢、事上磨的治學精神，在譯作過程中已經(jīng)讓我深有感受。每每見他在微信群里，將某個拿捏不準的句子拋給眾人討論時，我就在想：這是一個多么認真的人，這將會造就一部何等精致的譯作呵！
二、讓遠方風景落進眼前的雋美詩意
有人說外國詩難讀，難就難在隔著語言，隔著文化，總像看霧里的花一樣?？蓵逍值淖g筆則把這層“霧”吹散了。昨天，我在小區(qū)里散步，季風把樟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突然就想起他譯的“樹木，猶如大地的渴望，踮起腳尖，窺望天堂”。那會兒抬頭一看，滿樹的枝葉真像踮著腳尖往上湊，連風都像是替大地傳悄悄話似的。類似的譯句頗多，讀書峰兄筆下的泰戈爾詩，感覺他把遠方的風景拉近到了眼前，很有一種近識廬山真面目的妙趣。
我想，這就是好譯文的魔力，不把“詩意”當標簽貼，而是讓你在日常里撞見。他譯的詩有漢語的韻律，短句像鳥雀跳在枝頭上，脆生生的；長句像溪水繞著田埂走，慢悠悠的。你不用特意去想“這詩怎么這么美”，只要輕聲念出來，心里自然就跟著軟下來。比如“云巢擁鳥眠，沉默蘊千言”，譯得干干凈凈，沒加一個多余的字，可你閉上眼，就能看見鳥繞著云飛、云追著鳥跑，無言卻有形的生動樣子，這份靈動，比再多華麗的辭藻都管用。
我年青時讀法國作家羅曼.羅蘭的《約翰·克莉斯朵夫》時，長時間沉醉在傅雷用中文營造的漢字之美中，這回讀《飛鳥集》，也有完全類似的感覺。我以為，書峰兄是在用一顆美好、敏感的詩心翻譯《飛鳥集》。較之鄭振鐸先生沾帶些散文味和姚華先生五言詩風格的譯本，書峰兄的譯本文字更加凝練，更為精準，更有詩味。
三、把哲思譯成人間煙火的漾漾情懷
泰戈爾的詩里有許多關(guān)于生命、自然與愛的大道理，可書峰兄并沒有把道理“端著說”，反倒把它融進了平常中國人的平常日子里。他譯“我們熱愛這個世界時，才生活在這個世界里?！弊g者的情懷揉進了字里行間。他沒讓哲理懸在空中，反倒把“熱愛”與“生活”的羈絆譯得觸手可及，像一個深諳人間煙火的人，知道唯有帶著熱忱去碰晨光、撫草木、聽風語，才算真的活在這世界里。書峰兄借譯文捧出一顆溫軟的心，邀每個讀者在尋常里尋到存在的暖意，藏著對生命最樸素的珍視。
書峰兄才華橫溢，是一名法學博士，他的這份學歷恰好為其作品的人間味、接地氣，做了一個很好的詮釋。學法律的人講究精準、理性，可他卻在精準與理性中還注入了情懷。就像他譯“是誰，像命運一樣，催我前行？是我自己，騎在我背上的自己?！?，他在“是誰”后留了個小停頓，像怕你沒接住似的，特意等一等，讓你想起上次給路邊的問路人指了路，心里那點軟軟的滿足與溫暖。
誠然，書峰兄是一個很有情懷的人。我和他在微信上進行過諸多關(guān)于王陽明與龍南的討論，比如王陽明“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的論斷，以及王陽明“南贛鄉(xiāng)約”在龍南的實踐種種。交流中我明顯體會到，他對家鄉(xiāng)山水、人文的那份深深眷念。而這種對故鄉(xiāng)、對大地、對生命、對美好事物的繾綣情懷，與他在《飛鳥集》中的文字表現(xiàn)幾乎如出一轍，深情而細膩，熾熱且真誠。
合上書，客廳正好傳來兩個孫子的戲鬧聲，喧嘩一片。我突然明白，書峰兄譯的豈止只是一本外國詩集，他是把泰戈爾眼里的世界，經(jīng)過他的思想過濾或淬煉，變成了我們能摸得著的日?！L是軟的，花是香的，連飛鳥的影子都能落在心尖上。這大概就是翻譯的意義之所在吧！把遠方的光，引到我們的窗臺上，讓我們在翻開書頁時，能真切地感受那縷飄逸、精致的詩意，以及于譯筆間燦然可見的那份天地情懷。
2025.11.13于滬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