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山河處,文心逐云行
——讀朱強新著《行云》有感
文瑞/文
近日,收到朱強寄贈的新著《行云》,感慨良多。
《行云》封面上一行話,乃點睛之筆,我頗以為然。朱強認為,“血水與汗水澆灌的土地,他們以及我們的故事在不斷蔓延、繁殖?!彼?,有《行云》這部書的出現(xiàn)。是呵,供我們每一個人生存的腳下這塊土地,都承載著無數(shù)先人耕耘的痕跡與精神的積淀。一代代先人,不僅以體力耕耘這片土地,更用靈魂與筆墨,記錄一個個時代的發(fā)生與結果,用文字滋養(yǎng)著這片家園。而朱強的《行云》,正是這一文脈的當代延續(xù),他以靈魂之筆,憑借一雙慧眼,將生活的所見所思,一一凝練于文字之中。
曾記得,南昌青山湖畔。茶煙裊裊的化文書店里,我與朱強及一簇茶人散坐于此。一不小心,佛珠散落在青花紋的坐墊四周,“福灑滿地”的笑語中,禪樂依舊,輕繞如絲。那是發(fā)生在2011年春日的故事。彼時,朱強剛到百花洲任職不久,我則在一家五百強企業(yè)供職,彼此常借公務之余聚首,聽他以古調吟誦《將進酒》《赤壁賦》,聽我說贛州古城的宋明舊事。如今,再讀他的新著《行云》,稼軒路、衛(wèi)府里、茶芫下、古城墻、辛棄疾、喬遷之宴……一個個稔熟的地名、人名或俗事,如行云流水一般在他的筆下呈現(xiàn),字里行間的熟稔感撲面而來,讓我仿佛又回到了那個茶氣縈繞的一個個午后。正是這份對故土人事的深切聯(lián)結,讓《行云》自翻開便透著“墨染山河處,文心逐云行”的底色——他以筆墨為舟,載著我穿越了更遼遠的時空山河。
稼軒路的名字,是當年我為家鄉(xiāng)奉獻的。初衷只是將一批名山、名鎮(zhèn)、名村、名人,從山鄉(xiāng)田野或歷史深處聚攏過來,為贛州新開發(fā)的城區(qū)道路安放些滋潤人的文化符號。如朱強所說:“稼軒路作為贛州人日常生活中的一條尋常街道,可說處寥寥。人們沉淪于生活的瑣屑中,感受路上的熱鬧氛圍,早已經(jīng)不記得稼軒留在贛州的深長背影了?!被蛟S正是基于此,朱強不甘于讓一條深含文化內容的街道沉淪,便有了行云意象下的宏闊敘事——《行云》。
稼軒路上堂姐家的一場喬遷之喜,讓他由少奶奶而起,串聯(lián)起大伯、叔叔、爺爺及至祖上朱學賓、朱文焌,又及父親、外公,甚至衍及南宋任職于贛州的辛棄疾,鋪展開一場豪華盛宴般的人物與故事。茶芫下與稼軒路兩處地名,因他的筆墨開始有了錯綜復雜的人事交織;番薯、菜籽油、卷心菜等鄉(xiāng)野日常,與馬路、菜場、磚樓等城市物事,在歲月流轉中交疊。其中,普通人的雞零狗碎與英雄的豪情萬丈碰撞,引發(fā)出他關于“行云”的哲學思考——“天上有行云,人在行云里”,行云既承載普通人的苦難,也承載辛公般英雄的憂思。
我特別欣賞朱強的這段話:“英雄與普通人都難逃在路上的命運。他們都可能是行云的化身……歷史的正面向來由英雄書寫,歷史中的小日子多數(shù)由普通人提供。”這恰是他敘事的精髓——不割裂英雄與凡人,只以筆墨串聯(lián)起完整的人間。
而《行云》中的《行磚小史》,更將這份“以小見大”寫到極致。有一陣子,我們常一起走贛州的街巷,從陽街、陰街到龜角尾碼頭,從馬祖岸到清水塘,他總能從現(xiàn)場擷取文學感應。《行磚小史》便以一塊刻著模糊銘文的城磚為主角,讓它從宋代窯火中“走”出,砌進城墻聽大明晨鐘、見清軍煙塵、挨民國彈雨,直至躺在當代博物館。一塊磚的千年流轉,恰是朱強“墨染山河處,文心逐云行”創(chuàng)作理念的生動注腳:不寫空泛山河,只借尋常物事織就歷史肌理;不抒浮泛文心,只從煙火日常里打撈精神回響。
十一年前,他的《墟土》在《人民文學》刊發(fā)時,我就認定朱強是天生的作家。初識他時約二十年前,他還是高中生,電話里談論文學條理清晰得不像少年;后來見他的文字,沉穩(wěn)老道,無半分青澀浮躁,反倒有古代文人的氣韻。這份天賦,在《行云》里愈發(fā)透徹——他從不是“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寫手,而是能從日常肌理中挖出文學金礦的匠人。
優(yōu)秀的作家?guī)缀醵茧x不開故土寫作,魯迅、莫言如是,朱強亦如是。他對贛州的眷戀,從不是空泛的“熱愛”,而是具體到一塊磚、一條路、一個人的深情:寫磚的前世今生,寫路的曾經(jīng)過往,寫人的日常生活,也寫墟土上“堅硬又充滿流動性的現(xiàn)代城市”與“根從泥土中拔出來的錐心之痛”。這份稔熟讓他的文字有根有魂,透著宏闊而不失細膩、蒼勁而不失飄逸的美感。
朱強寫作的另一特點,是在“回望”與“當下”間找平衡。他寫歷史是為看懂當下,寫故土是為理解自己?!渡讲亍防铮凶呲M南油山,遙想紅軍游擊戰(zhàn)士的浴血,更關注如今這片土地上人們的生存——“新的天地,農民對土地的愛,較之過去,似乎更加地深沉熱烈了,因為經(jīng)汗水澆灌換來的收獲總算是自己的了”。這種源自田野的思考,讓《行云》不止于懷舊,更有對當下的觀照。
總之,《行云》不是普通的散文集,而是他用文心織就的山河長卷:卷里有土地的血淚,有古人的悲歡,也有今人的煙火。他以天賦之筆,以生活為墨,以山川為紙,寫下的是對歷史的尊重、對土地的敬畏、對人間的熱愛。
朱強還年輕,未及不惑已有如此筆力,未來不可限量。江西的山水滋養(yǎng)人,也滋養(yǎng)文章——從陶淵明的田園到黃庭堅的詩,文脈從未斷過。朱強是江西的驕傲,也是中國散文的希望。我盼著他一直寫下去,把更多山河故事、人間煙火寫進文字,讓更多人知道:在中國南方,有一個叫朱強的作家,正以筆墨追逐著行云,也踐行著“墨染山河處,文心逐云行”的初心,追逐著中國人的文心。
2025.11.21于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