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索性留他在村部等“娘”。電扇在頭頂嗡嗡轉(zhuǎn)，我坐在他旁邊嘮村里的瑣事：“大爺，西頭玉米正灌漿，穗子沉墜墜的，今年準是好年成；村部院子里的茄子是我自己種的，掛了滿架，紫瑩瑩的，回頭摘兩個給您嘗嘗。”老人渾濁的眼珠偶爾轉(zhuǎn)一下，干裂的嘴唇跟著念：“茄子……俺娘愛吃蒸茄子?！?/div>
聊著聊著，老人縮在藤椅里睡著了，手里還攥著半塊糕點，嘴角掛著絲笑意——許是夢見和娘坐在炕頭吃熱飯。沒過多久，他的孫子匆匆趕來，握著我的手連聲道謝：“燕書記，多虧你們照看，爺爺最近總這樣亂跑?！焙髞砦也胖?，這是邵大爺最后一次來村部找娘：去年開春，他安詳?shù)刈吡?，手里還攥著沒送出去的糕點，那是他想留給“娘”的念想。
而在這之前，邵大爺還常來村部。幾天后一個清晨，我剛到村部，就見他蹲在門檻上，藍布衫沾著露水，顯然等了許久?！拔艺野衬铩彼匆娢遥曇衾飵еc委屈。我舀了碗熱豆?jié){遞給他，和他坐在檐下石階上。
“燕書記，俺給你講講俺娘的事。”老人眼神飄向遠方，像穿過了漫長的歲月，“小時候俺發(fā)燒，燒得迷迷糊糊，娘背著俺蹚冰碴子過河看病，水涼得刺骨，她把俺的腳揣在懷里暖著，一路小跑往衛(wèi)生院趕。”說到這兒，他混濁的眼里閃過一絲清亮，像暗夜里的星，“俺娘這輩子遭了不少罪，卻把最好的都給了俺?！?/div>
我陪著他在村里轉(zhuǎn)，走到村西頭老井臺邊，他舉起棗木拐，篤篤地敲著青石板：“俺娘以前就蹲在這兒捶衣裳！天不亮就起來，把一家人的衣裳洗得干干凈凈，捶衣聲能傳到村東頭?！本谛缕龅乃噙?，還留著當年拴洗衣繩的凹痕，老人伸手輕輕摩挲，指尖溫度似能觸到遙遠的過往，仿佛那捶衣聲還在耳邊回響。
補漏的暖意：點滴關懷暖人心
邵大爺家屋頂漏雨，是我?guī)退说貢r發(fā)現(xiàn)的。走進屋里，潮濕的霉味撲面而來，土灶旁擺著三個塑料盆，都在接屋頂漏的雨水，黃泥地被洇成深褐色。我立刻給邵比比打電話，讓他和施偉一起帶油氈、水泥和梯子來。
邵比比和施偉很快騎著三輪車趕來，兩人分工利索：施偉扛著梯子搭穩(wěn)，踩著椽木仔細查補裂縫；邵比比在下面裁剪油氈、調(diào)和水泥，時不時遞上工具。我在一旁搭手，老人則在院子里不停轉(zhuǎn)圈，反復念叨：“小心點，別摔著，天熱歇會兒再干?！泵畲蟀胩?，屋頂終于修好了，再也不用怕下雨漏水。臨走時，他從屋里拿出一袋花生硬塞給我們：“燕書記，比比，這是俺自己種的，你們拿著，給娘……也帶點嘗嘗。”那袋花生帶著泥土氣息，硌得手心發(fā)暖，藏著老人最樸素的謝意。
入秋后，我們在村部廣場辦重陽節(jié)文藝匯演。邵大爺被孫子扶著坐在前排，看著臺上的梆子戲，跟著節(jié)奏點頭，手指在腿上打拍子，臉上露出久違的笑容。演出間隙，我和小鄒、小陳一起給他送了件新軍大衣，他摸著厚實的面料，抬頭看著我們：“燕書記，你們心眼好，待俺像親人。這大衣暖和，和俺娘當年給俺做的棉襖一樣暖?！蹦且豢蹋冶亲右凰帷瓉砗唵蔚呐惆?，就能給老人這么大的慰藉。
扎根的深情：把心貼近群眾
后來，邵大爺常坐在院墻根下曬太陽，瞇著眼睛，臉上帶著安詳?shù)男?，偶爾念叨幾句，像是在跟娘說話。有一回我和邵比比、施偉路過，見他手里攥著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幾顆水果糖，見了我們便顫巍巍地遞過來：“比比，吃糖，甜……俺留著給娘的，你們也嘗嘗?！蔽覀兘舆^糖，指尖觸到他溫熱的掌心，心里滿是酸澀與暖意。
村西頭的井臺邊，我和小鄒、小陳、邵比比、施偉一起新栽了棵榆樹苗。栽樹時，施偉特意選了向陽的位置，邵比比還從家里帶來腐熟的羊糞當肥料，笑著說：“讓樹苗長得壯點，以后能給路過的老人遮遮陰，就像邵大爺記掛著娘一樣，咱們也記著他?！贝猴L一吹，嫩芽冒出來，綠油油的迎著陽光長。每次路過，我總想起邵大爺眼里閃過的光——那是九十三年歲月里，從未磨滅的對娘的思念，是刻在骨子里的牽掛，也讓我和隊友們更明白駐村工作的意義。
駐村日子里，我漸漸懂得：駐村不只是抗旱搶種、調(diào)解矛盾的“硬任務”，更多是把村民冷暖放在心上的“軟關懷”——是和小鄒、小陳一起為留守兒童籌備文具，是跟邵比比、施偉一同幫邵大爺修屋頂、栽樹苗，是重陽節(jié)為老人搭臺演出的熱鬧，是用點滴行動溫暖他們晚年的真誠。他們需要的不只是物質(zhì)幫助，更需要有人愿意聽他們嘮過往、陪他們度過日常。
如今，黃莊村的日子越來越有奔頭：水泥路修到家門口，文化廣場上每天有老人孩子的歡聲笑語，特色產(chǎn)業(yè)也在逐步落地。那口老井雖已填平，可井臺邊的暖光、邵大爺念叨“找娘”的聲音，還有我和小鄒、小陳、邵比比、施偉一起留下的身影，成了我駐村記憶里最柔軟的印記，時刻提醒我：駐村干部肩上扛的是責任，心里裝的得是百姓，唯有扎根基層、把心貼近群眾，才能把溫暖送到心坎上，讓鄉(xiāng)村的日子越過越紅火。
這份扎根泥土的深情，也將伴隨后續(xù)的駐村旅程，在黃莊的田埂上，續(xù)寫更多帶著煙火氣的溫暖故事。（燕語信）
編輯/劉興倫
審核/蔣國輝
監(jiān)制/任安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