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 燕語信，亳州市文明辦四級調(diào)研員，亳州市第八批、第九批選派干部，現(xiàn)任渦陽縣標里鎮(zhèn)李大村第一書記、駐村工作隊隊長。多年扎根鄉(xiāng)村一線，以腳步丈量民情，用文字記錄變遷，將駐村干部的責(zé)任與擔(dān)當(dāng)、村民的質(zhì)樸與期盼，凝練成一篇篇飽含溫度的駐村手記，成為鄉(xiāng)村振興實踐中鮮活的“基層注腳”。】
剛到黃莊駐村那年，秋陽把玉米秸曬得發(fā)燙，空氣里飄著芝麻的焦甜香。村部臺賬本上，“汪萌香”三個字旁的墨漬還沒干透，備注寫得明明白白：父親患尿毒癥，母親智力殘疾三級，已辦理孤兒救助，在渦陽城東中心校讀八年級，村東頭三間平房院角，那口壓水井銹得厲害，卻還在穩(wěn)穩(wěn)往外冒水。窗臺上幾盆綠蘿順著瓷盆邊往下垂，綠秧子蹭著臺賬紙，給滿是文字的屋子添了點活氣——只是每次翻到這頁，我總?cè)滩蛔∧﹃堖?，想起接下來三個月里，為這孩子跑遍的部門、撥通的電話，還有那些沒說出口的牽掛。
汪萌香蹲在灶洞前，借著火苗的光在紙箱皮上畫。鉛筆頭磨得只剩一小截，卻一筆一劃勾著院角的壓水井——井身畫得歪歪扭扭，井繩上的結(jié)倒用重筆描了又描，旁邊小人咧嘴笑著，手里端著碗冒熱氣的藥。聽見腳步聲，她慌忙用秫秸蓋住畫紙，校服肘部的毛邊蹭過地面，作業(yè)本上的紅叉像枯樹枝似的橫在分數(shù)欄。里屋藥罐突然“咕嘟”冒起了泡，她猛地站起來：“俺爸的藥熬好了！”
第一次見她這樣慌慌張張，是在2023年8月初。我和邵比比踩著田埂去她家，剛到院口就看見滿院雜物，她蹲在井邊洗校服，水濺得褲腳全濕，卻沒舍得把畫著壓水井的紙箱皮挪開?！昂⒆?，想不想接著讀書？”邵比比蹲下來跟她聊，從莊稼收成說到外面的世界，近一個小時里，她只偶爾點頭或搖頭，始終沒開口說一句話?；厝サ穆飞希郾缺葒@著氣：“這孩子心里的結(jié)，得慢慢解?！?/div>
那天起，我開始往城東中心校跑，找她的班主任王永前老師。第一次微信聊起汪萌香，王老師的消息帶著無奈：“燕書記，這孩子成績不太理想，生活學(xué)習(xí)都沒目標，我試著激過她學(xué)習(xí)的念頭，可真不敢保證她能堅持?！蔽叶⒅聊换貜?fù)：“成績差不要緊，先讓她愿意抬頭說話。你看她總蓬頭垢面，家里也亂糟糟，能不能先從個人衛(wèi)生教起？”后來王老師說，學(xué)校里勸了無數(shù)次，甚至請心理老師跟她談，可她還是不開口，有次急得老師忍不住說“神仙難救該死的鬼”——我知道，這話里藏的不是放棄，是急著幫她卻沒轍的心疼。
日子就像這灶火旁的紙箱皮，糙是糙了點，卻藏著細碎的盼頭。她天不亮就起來燒火、喂雞，放學(xué)先給爸熬藥，忙完所有活，才能湊著灶火的微光在紙箱皮上畫。畫里的壓水井總在出水，畫里的小人總在笑，好像這樣，現(xiàn)實里的苦就能少一點。同村的施素云路過院門口，總?cè)滩蛔《嗤麅裳邸菚r我們已經(jīng)商量好，讓她幫忙管著后續(xù)籌集的善款，專門給汪萌香辦張銀行卡，每筆支出都記臺賬，可孩子連學(xué)都沒說愿意上，這張卡暫時還沒交到施素云手里。
二、井臺微光：照亮前行的暖意
9月初的天還透著熱，抗旱隊的皮管剛盤進汪萌香家院子，就撞見她把月考卷撕得粉碎——59分的墨跡濺在壓水井旁的水洼里，慢慢暈開。“這可不行……”她爸支著浮腫的腿想下炕，被我按?。骸澳鷦e操心，我們來勸。”其實那天早上，我剛跟市委組織部副部長張守雨匯報完幫扶計劃：物質(zhì)上籌善款、找村干部代管銀行卡，精神上聯(lián)系亳州雷鋒車隊、亳州市巾幗志愿者服務(wù)隊、渦陽縣愛心者協(xié)會搞“多對一”結(jié)對，心理疏導(dǎo)和學(xué)習(xí)輔導(dǎo)也都找好了志愿者。張部長在電話里說“全力支持”，可眼下這孩子把試卷撕了，我心里又沉了沉。
傍晚，村部門口多了只塑料桶，桶里鯽魚尾巴甩著水珠，桶底壓著張歪扭的紙條：“謝謝叔叔們幫俺家澆地，魚是俺爸讓俺撈的?！蔽夷笾垪l往她家走，遠遠看見邵比比蹲在槐樹下，正跟她比劃著什么——后來才知道，邵比比是在說自己種花生的事，說機械化播種多省力，說以后日子會越來越好，就像他種的300畝花生，只要肯下勁，總會有收成。
沒過幾天，渦陽縣副縣長王亞彬（掛職）特意跟著駐村工作隊去看她。王縣長沒說大道理，就坐在炕沿上跟她聊家常，說自己小時候也吃過苦，說生活里的難都是暫時的，只要愿意學(xué)，會有好多人幫她。十多分鐘里，汪萌香還是沒說話，只偶爾點頭，可我注意到，她攥著衣角的手，慢慢松開了些。王縣長走前跟我說：“這孩子心里有數(shù)，再給她點時間，咱們多找條路試試?！?/div>
就是這天下午，穿紅馬甲的志愿者停下車，從三輪車座底拽出個新畫板：“這是亳州雷鋒車隊的師傅們湊錢買的，以后不用在紙箱皮上畫了。”汪萌香指尖摸著畫板邊緣的木紋，眼里亮了亮，又很快暗下去——她還惦記著爸的醫(yī)藥費，覺得這些“閑東西”是負擔(dān)。這時，邵比比的聲音從老槐樹后傳來：“王縣長特意交代，給你爭取了技校護理專業(yè)的名額，學(xué)費有補貼，以后能給你爸治病。”她轉(zhuǎn)身時，肘部不小心碰掉了窗臺上的油紙包——那是陳明明前幾天送的中秋月餅，滾進車轍里碾成了泥餅，她眼圈紅了紅，卻沒掉眼淚，蹲下身把碎渣攏到手里。
周末課堂的水泥地還沾著拖把水，王永前老師特意過來，捏著她的手腕教她運筆：“你看這向日葵，得轉(zhuǎn)著圈長才精神，日子也一樣，慢慢熬就有盼頭?！蹦翘焱趵蠋熯€帶了本筆記本，里面記著學(xué)校老師輪流幫她補功課的計劃，語文老師幫她改作文，數(shù)學(xué)老師幫她補基礎(chǔ)，連美術(shù)老師都愿意教她畫畫。窗外，施素云舉著電話跟縣婦聯(lián)的人聊：“孩子要是愿意上學(xué)，咱們的‘春蕾計劃’也能幫上忙?！敝钡接刑?，我們在她滿墻的涂鴉里看見幅特別的畫：壓水井噴著彩虹，彩虹下的玉米地綠油油的，虹光盡頭，坐輪椅的老人捧著藥碗笑，畫角還寫著“謝謝明明姐的月餅”。那道彩虹，是她藏不住的希望，也是我們跑了無數(shù)趟、說了無數(shù)話，終于盼來的微光。
三、雪夜心愿：白衣天使的憧憬
臘月修屋頂那晚，電池?zé)舻墓饴湓谠钆飰恰皽嘏^冬”的紅紙箱上粘著試卷碎片，底下壓著張寫得密密麻麻的單子：
“透析四次×380元”
“白蛋白兩支×220元”
茅草檐上的雪粒子掉下來，砸在藥罐蓋上“當(dāng)當(dāng)”響。她踮著腳給藥罐添水，腳邊碾著凍土塊，小聲說：“俺想念護校，三年就能當(dāng)護士，就能給俺爸治病了，不用再求別人幫忙?！?/div>
聽見這話時，我手里的錘子差點掉在地上。這是三個月來，她第一次主動跟我說這么長的話。我趕緊掏出手機，給張守雨部長發(fā)消息，給王亞彬縣長報信，給王永前老師、施素云、陳明明都打了電話——那天晚上，駐村工作隊的燈亮到很晚，我們把之前的幫扶計劃又細化了一遍：縣民政局的“特困學(xué)生助學(xué)補助”要盡快申請，街道志愿者每周上門做飯、測血壓的時間要定好，施素云管的臺賬本得提前準備，連她上學(xué)后的生活費，都聯(lián)系好了渦陽縣愛心者協(xié)會的臨時救助。
沒過幾天，專項幫扶會在村部開起來，陳明明、星園街道包點干部張建宏、朱興茹都來了。陳明明先翻開筆記本：“我從民政救助站爭取了‘特困學(xué)生助學(xué)補助’，你讀護校每年能有點補助費，生活費還能走‘臨時救助’。另外，20件軍大衣留了兩件，冬天給你爸媽用?！睆埥ê昝掳妥聊ィ骸肮庥绣X不行，你上學(xué)后家里老人沒人管，我聯(lián)系街道志愿者服務(wù)隊，每周派兩人來做飯、測血壓。”朱興茹接著說：“我懂財務(wù)，后續(xù)愛心捐贈的錢物，施素云同志幫忙建臺賬，每筆支出都公開，你也能安心?！?/div>
施素云坐在旁邊，立刻點頭：“我早把賬本準備好了！之前沒幫上忙，這次一定把賬記好，讓捐助人放心，也讓你能專心讀書?！睅讉€人你一言我一語，幫扶方案越聊越細，汪萌香坐在角落里，雖然沒怎么說話，卻偶爾會抬眼看看我們，眼里的光比之前亮多了。
開春后，老槐樹抽了芽，技校招生簡章攤在炕桌上。“你看，護校包分到縣醫(yī)院，實習(xí)期每月有工資，以后既能照顧爸爸，又能自己掙錢?！蔽抑钢猩撋系陌滓绿焓箞D案說。她爸顫巍巍伸手想按手印，卻被“啪”的一聲攔住——汪萌香把儲蓄卡推到爸面前，卡面還沾著點廢品站的灰，里面是她賣塑料瓶、舊報紙攢的800元，卡下壓著張畫：穿白大褂的姑娘推著輪椅，輪椅輪子轉(zhuǎn)成兩朵金向日葵，陽光灑在上面，亮得晃眼。
“俺攢的錢夠交第一年雜費，以后還能勤工儉學(xué)?！彼椭^，聲音不大卻很堅定。后來志愿者每周都來，施素云也常帶著臺賬本上門核對捐贈物資，她總拉著大伙的手說：“謝謝你們這么幫俺，俺肯定好好學(xué)，不辜負大伙的心意?！蔽抑溃@話里藏著的，不僅是感謝，還有她終于肯向生活敞開的心意。
四、畫板晴空：夢想綻放的模樣
開春后，曬場的水泥地上滿是汪萌香的畫——火箭飛船、白衣天使，都畫得有模有樣。她縮在槐樹下勾速寫，畫的是九個紅馬甲抬著輪椅過田埂，車轍深得像壟溝，卻沒擋住腳步。那紅馬甲里，有亳州雷鋒車隊的師傅，有亳州市巾幗志愿者服務(wù)隊、渦陽縣愛心者協(xié)會的志愿者，也有駐村工作隊的人——我們總說幫她，其實是她讓我們知道，每一點微小的努力，都能在孩子心里種下希望。
亳州雷鋒車隊副隊長劉興倫春節(jié)前帶著慰問金和學(xué)習(xí)用具專程到汪萌香家看望慰問，渦陽縣愛心者協(xié)會會長尹冬冬帶領(lǐng)志愿者們攜著節(jié)日禮品也到了汪萌香家，兩股暖流匯聚，為這個困境中的家庭增添了更多暖意。院角的壓水井被志愿者刷了天藍漆，旁邊釘著塊鐵牌：“筑夢井 癸卯年秋”，鐵牌旁還掛著施素云幫忙釘?shù)男∧鞠洌锩娣胖鴲坌娜耸烤璧漠嫻P。張建宏來村里時，特意給她帶了本《基礎(chǔ)護理操作手冊》；王永前老師也常來，給她帶學(xué)校的復(fù)習(xí)資料，跟她聊班里的趣事。她抱著書坐在井臺邊讀，陽光落在書頁上，暖得像畫里的光景——有次我路過，聽見她跟爸說：“王老師說，我要是好好學(xué)，以后也能考護士資格證，跟醫(yī)院里的護士一樣厲害?！?/div>
晌午，一群娃娃踮著腳往槐樹枝上系畫板，風(fēng)一吹，紙頁飄得像白鴿振翅。最頂上那幅畫里，穿白大褂的人胸前別著向日葵徽章，背景是藍天和彩虹，彩虹下寫著“謝謝所有幫俺的人”。村里人路過，都停下看兩眼，笑著說：“這是咱村的小畫家，以后要當(dāng)大護士哩！”陳明明來送救助款時，還帶著潘莉的小兒子——小家伙一進村就扯著陳明明的衣角問：“明明姐，萌香姐姐在哪？我要給她看我的畫?！?/div>
后來收到她寄的快遞，駐村辦公室的舊景好像就在眼前：臺賬本上壓著半塊干硬的饃，鉛筆屑灑在“汪萌香”的名字上，畫角的小字寫得清楚：“護理考試考了第三，俺爸的透析從每月四次減到兩次，謝謝大伙一直幫俺，也記著‘大葦子’叔叔之前修過俺家的壓水井?！毙欧饫镞€夾著張新畫：井臺邊，藍漆壓水井旁，穿白大褂的姑娘給輪椅上的老人喂水，旁邊站著舉畫筆的小孩，天邊的彩虹跨過大田，把整個村子都染得暖暖的。
這道彩虹，不僅映在畫板上，更照進了汪萌香的日子里——從最初的沉默寡言，到后來的主動說心愿，從在紙箱皮上畫畫，到有了嶄新的畫板和明確的目標，她的變化里，藏著市委組織部、縣教育局、民政局、婦聯(lián)，還有學(xué)校老師、志愿者、村干部們的心血。有時候我會想，駐村工作就像給鄉(xiāng)村播撒微光，也許單個人的力量很小，但當(dāng)這些光聚在一起，就能照亮像汪萌香這樣的孩子的路，也能照亮鄉(xiāng)村振興的路。而那些跑過的路、說過的話、付出的努力，不管有沒有立竿見影的結(jié)果，只要能在孩子心里種下一點希望，就不算白費。
（燕語信）
編輯/劉興倫
審核/蔣國輝
監(jiān)制/任安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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