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子胥一夜頭白過昭關(guān)（外四首）
大雷霆詩派創(chuàng)始人：陳東林
今天上午，我登上了這道山梁，
腳步輕輕，怕驚擾了沉睡的時光。
風(fēng)從楚江吹來，帶著兩千年前的寒意，
吹過斷壁殘垣，吹過荒草萋萋的古道，
也吹動我心頭那一縷，無法言說的悲涼。
就在這里——
兩山對峙，一線天光，
一道鐵關(guān)橫亙于吳楚之間，
像命運冷酷的唇，咬住了逃亡的方向。
眼前的昭關(guān)，不是石砌的城樓，
而是生死的門檻，是命途的窄門，
是英雄被困于絕境時，那無聲吶喊的喟嘆。
我仿佛看見他來了——
伍子胥，楚國的貴胄，伍家的少主，
曾執(zhí)劍立于朝堂，目光如炬。
可一夜之間，父兄被斬，家門傾覆，
他成了畫像上被懸賞的囚徒，
成了追兵口中“活要見人，死要見尸”的亡命之徒。
他躲進(jìn)山林，藏身于東皋公的草廬，
七日七夜，不敢出戶，不敢高聲。
他聽著關(guān)外馬蹄聲碎，
聽著守卒翻查行囊的呵斥，
聽著自己的心跳，如鼓點般敲打胸膛。
而最可怕的，不是刀劍，不是追捕，
是那夜夜啃噬靈魂的愁緒——
是父親臨刑前的目光，
是母親哭瞎的雙眼，
是楚宮血染的臺階，
是故國淪喪的悲鳴。
這愁，如千鈞重?fù)?dān)，壓在他的肩上，
壓得他無法入眠，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終于，那一夜，
他在銅鏡前驚醒——
滿頭青絲，竟在一夜之間，
被愁緒染成白雪！
不是漸變，不是衰老，
是愁到了極處，是恨到了盡頭，
是天地?zé)o路、鬼神共泣的剎那白頭！
青絲變白發(fā)，只在一宿之間，
這哪里是歲月的痕跡？
分明是血淚熬干的印記，
是靈魂被撕裂后，飄散在風(fēng)中的灰燼！
他摸著自己的頭，指尖冰涼，
他笑了，笑得比哭還苦：
“天欲亡我，卻賜我白發(fā)為衣；
仇未得報，我豈能就此死去？”
于是，他裹緊皮囊，橐橐而行，
那囊中不是金銀，是家國的冤屈，
是未冷的血，是未熄的志。
他扮作老樵，低頭混入過關(guān)的人流，
白發(fā)成了他最好的偽裝，
愁容成了他最真的面具。
守卒盯著畫像，來回打量，
卻認(rèn)不出這個白發(fā)蒼蒼的“老人”。
他一步一顫，走過城門，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每一步，都像踏過生死的邊界。
終于，他跨過了那道門檻——
身后是楚國的追殺，
眼前是吳地的晨光。
他沒有回頭，也不敢回頭，
他知道，從此以后，
他不再是那個溫文爾雅的公子，
他要點燃復(fù)仇的火焰，
掀起翻江倒海的怒濤，
而今，我站在這昭關(guān)之上，
看殘陽如血，灑在青石板上，
仿佛還映著那夜倉皇的足跡。
我撫摸著古老的墻磚，
指尖傳來冰冷的觸感，
卻仿佛聽見了那夜的風(fēng)聲，
聽見了他輾轉(zhuǎn)反側(cè)的嘆息，
聽見了他對著銅鏡，那一聲撕心裂肺的低吼。
兩千年的風(fēng)，吹過這片土地，
吹走了王朝，吹散了戰(zhàn)火，
吹老了山河，吹變了人間。
可那“一夜白頭”的愁，
卻如烙印般，刻在歷史的額頭上，
讓每一個讀史的人，
都忍不住心頭一顫。
這個復(fù)仇青年的滿頭白發(fā)，
已然化作歷史長河中，
一道永不熄滅的光。
2 沿著王安石的足跡追尋褒禪山
石階上青苔帶著宋朝的韻味，
掩埋了北宋的腳印。
你曾在此停駐，
看山色漫過衣袖，
而幽洞深處，
黑暗比政見更濃。
我數(shù)著千年的裂隙，
聽見鐘乳滴落——
一粒水，
便是一個未盡的變法。
下山時，
滿林蟬聲突然寂靜，
像被你的筆鋒，
削去了半截。
如今碑文已斑駁，
你的嘆息卻仍在石壁上回響。
山風(fēng)翻動舊時奏章，
每一頁都寫著“難”字。
暮色四合處，
有僧人在掃階前的雪，
那沙沙聲，
多像當(dāng)年新法推行時，
民間竊竊的私語。
我彎腰拾起一片落葉，
脈絡(luò)里藏著半闋《游褒禪山記》。
夕陽斜照下，
整座山忽然變得沉重——
原來你未說完的話，
都化作了地底的暗河。
3 假如霸王沒有別姬
帷幕始終低垂
他站在鐵鑄的暗處
擦拭一根不肯彎曲的戟
那些說書人總在傳唱
渡江 渡江 渡過發(fā)亮的烏江
可他只是把劍橫在帳前
靜候四面楚歌
長出霉斑
垓下的土開始松動
無數(shù)虞姬的倒影
從地底涌出
她們不舞 也不歌
只是用水銀般的目光
澆灌將死的晚霞
烏騅馬突然開口：
“大王 你欠江東的
不是六百顆頭顱
而是一船未載的月光”
他忽然大笑 震落
甲胄里棲身的無數(shù)只螞蟻
這時帷幕裂開縫隙
有舟子撐來整條銀河
船頭坐著
另一個佩玉的項羽
他終于想起那夜
其實有兩條船：
一條飄向東南的稻花
一條仍在江北
用火把書寫
從未抵達(dá)的軍報
而此刻他坐在漢宮
看呂雉調(diào)試琴弦
突然有雪白的脖頸
橫在案前
“大王 該排練了”
戲服里伸出
無數(shù)只執(zhí)戟的手
帷幕轟然倒塌
觀眾席空無一人
只有那柄劍
仍在自動起舞
劃出的每道弧光
都在切開
某個平行的時辰
假如 假如
江水突然倒立著流淌
他會選擇
把虞姬推上玉輦
自己唱出那首
遲遲不來的挽歌？
可鐘聲始終沒有響起
戲臺持續(xù)生長
幻化出更多未自刎的項羽
他們互相鞠躬
互換佩劍
在無限延伸的甬道里
練習(xí)如何
正確地
錯過死亡
4 宇宙星空里的一顆常青樹
在走遍了地球的山山水水
飽覽了蓊蓊郁郁、萬木蔥蘢之后
我幻想著能夠在宇宙星空里
看到一顆綠色的常青樹——
它或許扎根于火星的紅色土壤
枝葉伸展成黃道面的光暈
每當(dāng)彗星掠過穹頂
便撒下億萬顆發(fā)芽的星塵
銀河是它纏繞的藤蔓
星云在葉脈里吐納呼吸
獵戶座的弓弦繃緊時
常青樹的年輪
便多了一圈螺旋狀的銘文
那些被火箭尾焰燎焦的葉片
在每一次涅槃中長出新的星座
像酒泉發(fā)射場旁的“樹堅強(qiáng)”
用灼傷的疤痕記載飛船的啟程
而最年輕的枝椏正伸向天路
百年榕樹讓軌道為綠意拐彎
航天人用隔熱布護(hù)住新苗時
常青樹的根系已穿過暗物質(zhì)的海
總有人類在樹下仰望：
農(nóng)民畫師用顏料涂抹星軌
孩童在天文臺指認(rèn)木星斑紋
他們說常青樹的果實落地成詩——
一半結(jié)出胡楊林的堅韌
一半化作藍(lán)花楹的紫霧
當(dāng)太陽風(fēng)掠過樹冠
每一片葉子都變成信號塔
傳輸著古老的密語：
“生命不是悲劇，是搏斗的快感
是樹根與巖石的對話
是星光穿越光年仍不熄滅的旅程”
而今夜我站在太湖側(cè)畔
看魚鱗壩倒映星河璀璨
忽然懂得常青樹的種子
早被栽種在每顆向往蒼穹的心里
【2025年11月4日夜，寫于江蘇省無錫市江南影視藝術(shù)學(xué)院附近的微小單人旅店】
5 陋室銘閃耀的星光
我推開吱呀的木門，
灰塵在斜光里翻身。
這低矮的屋檐下，
曾住著一個
把月光當(dāng)俸祿的詩人。
他的硯臺早已干涸，
卻仍能聽見
墨汁在凹陷處
與清水辯論的聲音。
案頭那支禿筆，
夜夜在紙上
種植帶刺的薔薇。
苔痕爬上磚縫時，
他正用食指
在虛空里臨摹
某個比官職更圓潤的字。
草色侵入簾櫳的姿勢，
像封遲遲未拆的
貶謫詔書。
西廂的蛛網(wǎng)顫動——
原來是他
在竹簡上翻身時
抖落的半句牢騷。
蟲蛀的典籍里，
突然滾出
幾粒發(fā)霉的平仄。
我俯身去拾，
卻摸到
床底藏著整條銀河。
那些被貶低的星辰，
此刻正通過瓦縫，
往他洗白的衣冠里
灌注清輝。
夜半忽然明白：
所謂陋室，
不過是天地
特意為他
定制的鏡框。
而那句
“惟吾德馨”，
至今仍在梁上
繞著不肯投胎的
孤魂，一圈圈描金。
【作者簡介】：
陳東林：學(xué)者、詩人、教授、評論家，大雷霆詩歌流派創(chuàng)始人，中國工信部高級職稱原資深評委，紅學(xué)批評家，唐宋詩詞專家，唐詩之路國際詩歌學(xué)會副主席，絲路文化院副院長，江蘇省南社研究會副會長。出版著作十部，發(fā)表學(xué)術(shù)論文八十多篇。獲得首屆國際王維詩歌節(jié)金獎、國際華文詩歌大賽金獎、絲綢之路國際詩歌節(jié)“金駝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