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dǎo)讀 朱海燕
《苗家三兄弟》
朱海燕導(dǎo)讀：周綱是鐵道兵第一代重量級作家，他寫詩、寫報告文學(xué)，也寫電影劇本，其作品吸引和征服了眾多讀者。他的《苗家三兄弟》這篇報告文學(xué)，1964年發(fā)表后，在軍內(nèi)外引起強烈反響。今日讀來，仍給我們很多啟示。
啟示之一：它是一幅當(dāng)時部隊與社會的真實寫生圖。作品的真實性，決定了作品震幅的強弱、格局的大小，也決定了作品的寬度、厚度與高度。雖然有些段落，與現(xiàn)在人們的認(rèn)知有差異，但在當(dāng)時那個時空的維度中，它就是“那樣”，只有在作品中兌現(xiàn)了“那樣”，它才是那個時代的作品。
啟示之二：周綱心中裝的是兵，只有心里裝著兵的人，才能真正寫出兵的樣子，寫出兵的感情，才能把文字灌進兵的血脈之中。兵的一切，觸動了他生命的情感，苗家三兄弟入伍前的人事，入伍后的情境，三兄弟同時探親的經(jīng)歷，一切是那么真真切切，沒有隱，沒有諱，平實地記錄，真實地再現(xiàn)，虔誠地抒寫，將生活活靈活現(xiàn)的和盤托出。鐵道兵提出的“三榮思想”，在這篇報告文學(xué)中，讓人們真實地感受到不是空中樓閣。給鐵道兵榮譽感的，社會的共識更應(yīng)重于自己的吶喊；人民的給予更應(yīng)忠于自己的初心。周綱此文，向那個時代作了最好的詮釋。
啟示之三：在苗族特點上做文章。尤其最后三兄弟探親，作家將苗家風(fēng)物風(fēng)情描寫得淋漓酣暢，令人拍手叫絕。如果心中沒有經(jīng)典意識，沒有對創(chuàng)造經(jīng)典的自覺追求，這一筆很可能被省略和淡化。有了這一筆，作品的獨特性拔地而起，直指藝術(shù)高處。
啟示之四：是作品的語言，清新流暢，有明清小說的韻味，流露出周綱深厚的文學(xué)功力。
稍有遺憾的是，作者沒有披露苗家三兄弟入伍在鐵道兵哪支部隊。既然他們?nèi)チ诵∨d安嶺，那么他們是三師、六師，還是九師。他們的故鄉(xiāng)在貴州省的重安江鎮(zhèn)，經(jīng)查，此鎮(zhèn)在貴州的凱里市。1959年入伍的苗家三兄弟，都是近90歲的人了，你們現(xiàn)在可好？鐵道兵們想念你們……
苗家三兄弟
作者 周綱
[一]
正是黃昏時分。初春的太陽，下山甚早，但只見，叢林上歸鴉陣陣，山野間，薄霧蒙蒙。通往重安江鎮(zhèn)的大路上，走來三個青年。身著一色的藍布對襟小夾襖，腳穿一樣的麻耳子草鞋，小青年可愛好打扮，半新的斜紋布解放帽，代替了青年包頭。此三位，不是別人，正是我們的苗家三兄弟。
從相貌上，難分出他們的大小。都是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結(jié)結(jié)實實的中流個，又都長著一張十分俊秀的臉盤。不同的，是那三雙熠熠發(fā)光的眼睛。一個老實，一個機警，一個活潑。再就是老三那雙手，比兩位哥哥少許多繭巴……
老大吳征美，是個不多說話的人。扁扁的嘴唇，好似用糯米漿糊粘著，輕易不吐出話來，更多的感情，貯存在胸中。只是偶爾之間，才見他嘴角上閃過一絲微笑，仿佛是心中歡樂裝不下了，從嘴邊漫了出來。
老三吳光明。不！他原來叫吳征蓮，對！蓮花的蓮。媽媽最嬌他。平日趕場回來，買的粑粑總要多分給他一個。常言道：皇帝愛長子，百姓愛幺兒。在老人眼里，他正是愛在心上的一朵花哩！何況模樣，長得比哥哥姐姐都俊，這名字，可算得是稱心如意。誰知到了學(xué)校，同學(xué)們都笑他：哎??！男娃子家取個女同學(xué)的名字，羞死人羅！他生氣了，下決定把名字改過。他想：算我運氣最好，生下來沒幾年就解放了，背著書包進了學(xué)堂。如今這苗家山寨，真是山青水秀，春光明媚，好景無限。好！就改吳光明吧！當(dāng)然，二老爹娘沒有不同意的，就憑這光明二字，改得何等聰明，對他更是百般寵愛了。
老二吳征貴，卻又不同。他為人精細(xì)，辦事機警。做活路，雖不如老大在行；論學(xué)問，也不及老三高深?？墒翘焐桓焙每诓?。大小事情，能讓他說得頭頭是道；家中諸事，他能夠出謀獻策，也頗得二老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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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此刻，三兄弟一路行來，說也奇怪，平日里，大家話多語多，今日卻悶聲不響。你道為何？原來各有各的心事。這吳家兄妹共是九人，三位姐姐，都已出嫁；大哥吳征元，不幸于解放前慘死；二哥吳征華，在家務(wù)農(nóng)，自從娶下嫂嫂，便分家獨過；三哥吳征學(xué)，復(fù)員回鄉(xiāng)不久，正在地方工作。所以二老膝下，只有他們兄弟三人為伴。（按排行他們是老四、老五、老六，為了叫起來方便，大家都將吳征美叫做老大，把吳征貴叫做老二，吳光明叫做老三。）如今三兄弟不約而同，報名參軍，都獲得批準(zhǔn)，心中自然高興，但是，一想到事前未同父母商量，萬一爹媽不答應(yīng)，留下一個兩個，豈不是空喜一場，一路之上，各人心里暗自盤算，便無平日那些許多打趣逗鬧的話兒了。
一路無話，轉(zhuǎn)眼到了家門。
果然，母親聽得三兄弟都要走，眼里的淚水，恰似那斷線的珍珠，撲籟籟掉個不住。老人家一手理著頭上的青紗，一手扶著門框，霎時間，話都說不出來。
吳征美上前一步：“媽，莫難過嘛，叫他們兩個留下就是了?！眳钦髻F一聽，唷，你說得才乖哩！上得前去，話未出口，先帶三分笑容，親親熱熱地叫了一聲媽，然后說道：“媽，我知道你老人家疼我們，是哩。光榮參軍，你老人家從心里就高興，就是舍不得我們都走，嫌家里沒個伴，是哩。這個好辦嘛。光明年紀(jì)小，又乖又聽話，留在身邊該要得？四哥（吳征美）會做活路，留下也在理。我嘛，不大不小，中中間間，參軍該合適？”
一席話好甜！說得老人家心都酥了，笑微微不住點頭。只把個吳征美急得舌頭在嘴里打轉(zhuǎn)，但恨自己嘴笨，半天找不出詞來。吳光明更急得差點沒哭，也不管青紅皂白。推開兩位哥哥，撲在母親懷里，哼哼唧唧，撒起嬌來：“媽，我要去！我就是要去嘛……”他雖然不講什么理由，可心里明白，平日，媽對他百依百順，只要多撒賴一陣，媽的心自然就會軟的。
正在相持不下，父親荷鋤歸來，問明了情由，老人家咬著葉子煙桿，沉吟半晌，慢慢說道：“要得！都去。年輕人志在四方，要想有出息，硬是要在解放軍里鍛煉鍛煉。好，你們各自去吧！”三兄弟聽得父親應(yīng)允，歡天喜地。母親一見父親點頭，腿卻軟了，坐在門坎上，長嘆一聲；“哎，三年，夠我想啊，到時候了，你們各自給我回來……”
當(dāng)夜，全家人一番忙碌，自是不必細(xì)說。吳征美躺在床上，翻了幾個身，便聽得門外的公雞，啼叫起來。連忙披衣下床，推門一望，只見明月當(dāng)空，一片清輝。吳征美彎下身來，拍著雞籠，說道：“吔！我說我心慌哩，你比我還心慌。半夜三更，你叫啥子嘛！”此時正是二月天氣，貴州山區(qū)，入夜春寒逼人。吳征美打了一個寒噤，縮進門去，眼巴巴等到天明……
[二]
1959年3月，三兄弟到了鐵道兵部隊。
一張嘴難說兩件事。且說吳征美，入伍不久，甚得同志們好評。生活再苦，他燒兩只辣椒蘸點鹽巴就能下飯；施工再累，他不聲不響地鉆進隧道，就休想見他直起腰來。班長說：你跟我來！他抬腿就走；副班長說：下午歇班，你休息！他規(guī)規(guī)矩矩坐著，一聲不吭；同志們說：打球去！他把頭一點，衣服一扒就上場。贏了他不笑，輸了他不急。難怪連長常說：“這樣的兵不用多，給我一個排，指哪打哪，保證完成一個連的任務(wù)！”
可是吳征美剛來時，二班的小伙子，卻根本沒有把他放在眼里。見班長領(lǐng)來吳征美，貌不驚人，背后亂嘀咕：“瘦精精的，扛不扛得動風(fēng)槍??？”班長眼睛一瞪，小伙子們怕挨克，嘴皮上才站了崗。
吳征美上得工地，一雙眼睛，哪還夠使喚！這一邊，發(fā)電機比打雷還響；那一邊，壓風(fēng)機震得地皮打顫。抬頭看：彩旗飄飄，標(biāo)語林立；低頭瞧：人來車往，穿梭如織。真叫人眼花繚亂。再看那一個個風(fēng)槍手，頭戴藤盔，腳蹬長靴，昂首闊步，神氣得很！吳征美心想：“吔！當(dāng)鐵道兵硬是要得！”眼望隧道口：這么高的大山，要戳個洞洞過火車，除非是有天王菩薩的趕山鞭哩！正看得出神，班長走來，把他肩膀一拍：“走，我?guī)氵M去看看！”
走進隧道，吳征美的眼睛，看上不看下：那七棱八尖的石頭，該不會掉下來吧！腳底下磕磕絆絆，走幾步就撞班長一下。班長樂了：“別看上頭，掉不下來?！薄鞍グ?！”吳征美應(yīng)著，眼皮還是往上翻。剛走了一半，放炮了！吳征美撒腿就跑，班長快趕沒攆上，炮放完了，他才喘過氣來。
排完煙，班長又領(lǐng)他進去，快走近導(dǎo)坑，又聽得突突連聲怪響，吳征美一聽不妙，正待轉(zhuǎn)身，班長這次眼明手快，一把將他揪??！吳征美指著煙霧騰騰的導(dǎo)坑：“炮！炮還在響……”
/鐵道兵 風(fēng)槍手施工中/
班長忍住笑，放開嗓門，對著他的耳朵，說道：“不是炮響，是風(fēng)槍，就是老百姓說的開山機！”吳征美定睛一看：可不！影影綽綽好些人，端著根丈把長的鐵桿子，正對著石頭戳！一團團石粉，噴云吐霧一般，從那鐵桿子盡頭射了出來。吳征美看得呆了：吔！老同志好大的力氣，拿根鐵桿桿，就能把石頭戳個眼眼……
從此，吳征美跟著班長，學(xué)習(xí)打風(fēng)槍。
有道是：萬事起頭難。丟下放牛鞭子，放下挖地的鋤頭，端起風(fēng)槍，當(dāng)一名祖國鐵路建設(shè)的突擊手，談何容易！開頭幾天，吳征美的日子過的艱難。風(fēng)槍一開，抖得他頭昏眼花，石粉一噴，悶得他大氣難喘。在家種地，擦兩把汗水，唱幾句山歌，一天就過去了。現(xiàn)在才干幾個鐘頭，身子好像抖酥了，骨架子好像抖散了，渾身上下，酸不溜溜。下工回來，吳征美往床上一躺，望著房梁，心里捉摸：難怪老百姓都稱贊鐵道兵，這份光榮，不好掙哩！
連長走進來：“小吳，累不累？”
怎么回答？搖頭也不是，點頭也不是。
老同志們過來：“躺倒干啥子？打籃球去！”
打籃球？說得輕巧，吃根燈草，動還不想動呢！
還是班長會體貼新兵，笑瞇瞇那么親熱：“身上有點痛吧！不要緊，過幾天就好了?！闭f了不算，班長還把洗腳水端到跟前，說著就要動手給他洗腳。吔！這可使不得！吳征美一下彈了起來！
不過，他還是不想動。洗完腳，坐在床上，兩只手抱著膝蓋，尋思起來：老同志們是鐵打的？看玩得多歡！都是一樣的戰(zhàn)士，都是風(fēng)槍手。別人干得，我為什么干不得？同志們過去是受苦出身，我也不是少爺！我9歲就當(dāng)了長工……
是??！9歲。吳征美才是多大的孩子？那時節(jié)，苦難的苗家，過的是什么日子？真是：柴禾當(dāng)棉襖，蕨根當(dāng)糧食，松膠當(dāng)燈照，赤腳當(dāng)鞋跑。小小的吳征美，是黃蓮水泡大的唷！
是鎮(zhèn)上一個逢集的日子。大清早，母親就替他梳洗收拾，雖然是破衣爛襖，倒也穿戴得比往日整齊。吳征美以為媽要帶他去趕場，心里好安逸，哼哼呀呀，唱起歌來。一看母親的臉色，好像陰慘慘的黃梅天，一陣風(fēng)就能把眼里的淚水吹下來。他想問，又不敢。莫奈何，牽著母親的手，一步步挨到鎮(zhèn)上。母親把他交到一個陌生人手里，喉嚨哽住了，半天才說了一聲：“乖，你要聽話啊！……”話沒有說完，就背過身去。他看不見母親的臉，看不見母親紅濕濕的眼睛，冷清清的晨風(fēng)里，只見母親的身子在顫，肩膀在抖。他想撲過去，抱住媽的腿：“媽，我不去！”可是媽狠著心，頭也不回地走了……
/解放前的童工（圖片來源網(wǎng)絡(luò)）/
砍柴、放牛、打豬草……就是吳征美童年的功課。幼小的心靈，深深打上了孤苦的烙印。天色晚了，聽見鄰家的孩子，應(yīng)和著母親的呼喚，唱著山歌歸去。只有他，還獨自兒留在山上，癡癡地望著村里的炊煙，好像那炊煙下，小路邊，媽媽還等待著他……但是，哪里有親昵的呼聲傳來？何處有母親的臂影召喚？陪伴他的，只有牛群、鐮刀、青草……他心中的孤苦，向誰傾吐？他日夜的思念，向誰訴說？他只能把這一切，埋在心底，只能默默地低下頭來，抬起那沾滿草屑的小手，擦著無聲無息的眼淚……
最苦，苦不過舊社會離娘的孤兒！
吳征美翻過身來，把頭埋在被子里，喘著一陣陣粗氣。突然間溫暖的手，輕輕撫著他的前額。他抓住這只手，偏過頭來，啊，指導(dǎo)員。他連忙坐起，望著指導(dǎo)員親切的笑容，恨不得把洶涌在心中的話，像黃果樹的瀑布一樣，盡情傾瀉。可是吳征美心里，此刻好像橫著一道閘，擋住了沖撞的浪濤。指導(dǎo)員沒有多說話，只是默默地陪著他。吳征美望著指導(dǎo)員，一剎那，母親的面影，竟同指導(dǎo)員的笑容重疊起來。待到指導(dǎo)員給他端過一碗水來，吳征美才從幻覺中蘇醒。他慌忙去接，卻將開水灑了指導(dǎo)員一身。哎，吳征美，干嘛這樣緊張呢！真是……他捧著開水，喝了兩口，這開水，恰似一股暖流，一下涌到心上。
[三]
再說老三吳光明，同吳征美分在一個連里，當(dāng)材料員，不久，又代理文教。
這一天，干部們都上工去了，他留下來守電話。閑下無事，又翻開初中代數(shù)，用心演算起來。不一陣，忽然聽得球場乒乒乓乓，響個不停。探首一看，驚得呆了，就是他哥哥吳征美，一個人搶個皮球，使勁拍打。吳光明覺得奇怪，便問道：“哥，下了夜班，怎么不睡呵？”
“哎，我沒得瞌睡?！?/span>
“閉起眼睛躺一下也好嘛！”
“吔！哪里有拍皮球好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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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得哥哥這番言語，吳光明心中好生不解。哥哥怎的突然變了？記得在家時，星期六下午沒有課，約哥哥去打籃球，哥哥把籃球抱在懷里，左看右看，不知道這一拍就蹦得挺高的皮球，究竟有什么樂趣。把球一揚，腦袋搖得像貨郎鼓：“有力氣我想留著做活路哩，沒得事情拍這個！”
吳征美果實是有些變了。大概是他從前受苦太多的緣故，現(xiàn)在，他覺得一天到晚都快活。特別是習(xí)慣了隧道勞動之后，下了班，換洗干凈，他便一個人自由自在地耍去了。他這里走走，那里游游，不時到木工棚去舞弄一陣斧頭刨子；便到鐵匠爐去拉幾下風(fēng)箱，恨不得自己也卷起袖子，較量他幾下；
要不，便到機械站去，摸摸機器的鐵殼殼。這一切，他都覺得有趣得很。如果碰上假日，他玩得更歡了。約上幾個相好的苗族戰(zhàn)士，吆吆喝喝，到山上唱歌去了。怪！有歌不在家里唱，偏到山上去，唱給誰聽嘛？唱的是什么：山上的竹子節(jié)節(jié)高，砍根竹子做洞簫，我吹一個東方紅，你吹一個趕馬調(diào)……唱起來就沒個完。部隊集合了，半天找不到他，你說急不急人！
記得有一次，大家已經(jīng)吃過飯了，他才回來。飯，班長給他留著，洗臉?biāo)?，班長給他燒著。大家都瞪著眼瞅他，班長卻笑微微坐在門前，正給他擦風(fēng)槍……哎呀，班長，你罵我一頓好不好？這比挨打都難受！
現(xiàn)在，吳征美又愛上了籃球。他覺得把偌大一個皮球，隨手就丟進那鐵圈圈里，真是了得！更別說十來個人一同來搶了。他想不通，大白天，為什么硬要蒙著腦殼睡覺呢？再說，自己身上的力氣多得很，拍兩下皮球，咋個用得完哩！
俗話說：做者無心，看者有意。這一切，班長，排長，黨小組，指導(dǎo)員，自然都看在眼里。解放后的春光，照化了他心中的寒冰，連隊的生活，喚醒了他青春的活力。吳征美變得活潑了，同志們都十分為他高興。但是，大家又替他著急。這樣一個招喜歡的戰(zhàn)士，早一些提高了階級覺悟，成為一個共產(chǎn)黨員，自覺的革命戰(zhàn)士，該有多好！尤其是班長，恨不得一夜之間，就叫吳征美冒尖拔節(jié)！有一次，班長找他個別談話，班長說：“吳征美，匯報一下你最近的思想吧？”吳征美一聽，樂了：班長真有意思，思想還興匯報？差點沒笑出聲來。班長也不急，慢慢給他解釋。吳征美邊聽邊想：我上星期存在的那個缺點，我不說班長也曉得；我前幾天有過的那個思想，我自已都沒有把它捉住，我咋個講得出來？要談現(xiàn)在？現(xiàn)在我心里快活得很，好像還沒得啥子“思想”。班長見他一言不發(fā)，忙又說道：“一個人，做什么事情，都有個思想，比方說，你現(xiàn)在——”
“我高興！”
吳征美沒頭沒腦的一句“我高興”，倒把班長怔住了?？刹唬睦锞褪歉吲d。班長說希望他努力進步，提高覺悟，爭取入黨，他怎么不高興？不但高興，而且高興得說不出來，心還撲嗵撲嗵亂跳。班長又說：“那你談?wù)剬h的認(rèn)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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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你談吧！”
“硬是好！”
“你怎么不說呢？”
怎么？我聲音小，班長沒聽見？又使足了勁，說了一個：“好！”
班長這才明白，原來這一個字，就是此刻吳征美的認(rèn)識。我的天！班長再能干，怎能僅從這一個字里，發(fā)現(xiàn)其中包含的全部思想感情呢！除了吳征美自己，誰又能一下稱出它巨大的分量呢！
班長只好點點頭，細(xì)細(xì)去體會這一個字的容量。他知道，像吳征美這樣的戰(zhàn)士，他的認(rèn)識，不僅是他的語言，更多的是他的行動；他的認(rèn)識，不是成套的理論，更多的是勞動和斗爭。班長又不是不知道，吳征美現(xiàn)在還是個文盲。
可是，卻有一個人，比班長更急！
[四]
此人就是老二吳征貴。
吳征貴參軍以來，進步很快，1960年6月入了團，1961年1月入黨。不但自己上進心切，更十分關(guān)注哥哥和弟弟。他摸得透哥哥的脾性，人很老實，就是不大愛想事。見吳征美一天到晚，東游西逛，耍得挺歡，好像不甚關(guān)心自己的進步。怎不叫吳征貴暗暗為哥哥著急呢！
正巧，這一天晚上看電影，三兄弟又聚在一處。吳征貴心里藏了一肚子話，想對哥哥說，一時又不便啟齒，只是悄悄察看吳征美的神色。他知道，哥哥嘴緊，三鋤兩鋤，刨不出話來。見吳征美出神地望著村里飄動的炊煙，便故意拿話逗他：
“哥！想家啦？”
“吔！出門才幾天，想做哪樣？”
“你想啥？”
“啥都不想?！眳钦髅来鸬溃皨屨f過：出門在外，不要胡思亂想，聽上級的話，老老實實做活路就是了?！?/span>
吳征貴一聽，正中話題。心中暗道：你不想？我今天定要逼你想一想。便將身子往前挪了挪，笑嘻嘻說道：“光老老實實做活路就行啦？在家也是做活路，當(dāng)兵也是做活路，你說，一樣不一樣呢？如今是革命戰(zhàn)士了，不管干什么，都該想到，這是革命哩！心里頭，不想遠(yuǎn)一點？”
幾句話，把吳征美問得答不上來，嘴唇動了動，想說又說不出。扭著身子，狠狠地用腳蹭著地上的砂士，低著頭，使勁地揪手上的繭皮……
吳征貴接著說道：“哥，你想想，在部隊怎么能同在家里一樣呢？在家里放牛，做活路，可以這山轉(zhuǎn)轉(zhuǎn)，那山游游。部隊是個集體，怎能那么隨便。再說光做活路不學(xué)習(xí)……”
吳征美的臉皮薄，那一雙蹭著砂土的腳，好不自在；手上的繭皮，怎地長的這般死硬，半天也揪不下來？哎！班長批評我，還客客氣氣的，弟弟批評哥哥，咋個直通通就來？雖然句句在理，可是少有點那樣……嗐！還偏偏當(dāng)著老三。他拿眼看著吳征貴，好像說：你的意思我明白。常言道；響鼓不用重捶，話到嘴邊，你也該留兩句嘛……
吳征貴頭一偏，裝做沒看見。趁這個空當(dāng)，嘿嘿！老三吳光明也插上嘴來。你瞧，他還站得挺遠(yuǎn)，聲音還挺大。你小聲點不行？是怕別人聽不見？扯開嗓門，跟教歌一樣：“五哥說得對。你嘛，平時學(xué)習(xí)太差啦。過去在家咧，打籃球請都請不動的?，F(xiàn)在嘛，有空就抱著皮球亂拍，喊都喊不住。一寸光陰一寸金，年輕人，青春是最寶貴的。”你聽聽，他還有新名詞呢！哪個不曉得你讀過初中嘛！
吳光明話音剛落，吳征貴又接了過去，這句更加尖銳。其實，哥哥的忸怩神態(tài)，他早就看在眼里?？墒?，為了幫助哥哥進步，他想了許多晚上，難得今天一五一十，說個透徹。吳征美聽著，暗暗吃驚：我同老三在四連，他在六連，我的事情，老三都不大清楚，他是怎么知道？莫非他天天在背后盯著我？吳征美哪里知道，為幫助他，好心的弟弟，曾經(jīng)和四連的指導(dǎo)員，談過多少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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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征美像跳在油鍋里，心里頭毛焦火辣。若不是天色將晚，看不甚清，粗脖子紅險站著，那才難看呢。兄弟們以往相見，縱然也說上幾句，不過是蜻蜓點水，蕩起點微波；今天，兩個弟弟卻像揀了一塊大石，向他投將過來，濺起了丈把高的水花子。參軍才多久，吳征貴是在飛？這些只有指導(dǎo)員才能說透的道理，聽他說的，跟唱山歌那般順溜。想當(dāng)初，1955年我入團的時候，吳征貴還拿袖子揩鼻涕呢！弟弟進步快，當(dāng)哥哥的做夢都笑醒了。不過，哥哥總是哥哥嘛，多少應(yīng)該……吳征美看了老三一眼，正巧碰著吳光明射來的一道眼光。那眼光，平日看來，活潑可愛，今朝瞧著，厲害得很，好像說：“哥，小心我也攆過你！”
吳征美抬起衣袖，擦了擦滿頭的汗水。一陣晚風(fēng)吹來，涼悠悠的。山區(qū)的夏夜，天氣并不熱，可這頭上的汗水，剛剛擦去，偏又無端冒了出來。
[五]
吳征美站在喇叭底下，聽得入迷。喇叭里，正在播送表揚老二吳征貴的稿件。吳征美像吃了一塊冰糖，心里甜滋滋的。見老三吳光明哼著歌，笑嘻嘻向他走來，正想迎上前去，擺談幾句，腳跟未動，心里犯愁：不說還好，說起來哥哥又落在弟弟后頭，也不怕弟弟笑話？轉(zhuǎn)身便朝宿舍走去。
吳征美回到宿舍，兩腿一盤，坐在床上，看周圍的同志，有的在學(xué)習(xí)，有的在寫信，有的在穿針引線，專心縫補……我做什么呢？掃地？地上干干凈凈的；收拾工具？工具早收拾好了；出公差？現(xiàn)在又沒有什么公差好出啊！萬般無奈，還像許多新戰(zhàn)士那樣，沒事就折騰自己的包袱。吳征美彎過身來，正待掀開被子，額頭一拍，頓然想起一樁大事。
只見他輕手輕腳，從挎包里取出一套文房四寶：一管毛筆，一碇“松茲矦”，一疊水紙，一個當(dāng)硯臺用的瓦碟兒。吳征美把床單掀開，把紙鋪好，磨了半盤墨。又學(xué)過去鎮(zhèn)上算命先生那樣，用牙齒和舌尖兒把筆咬開，又在手心里畫了兩個圈兒。（干嗎非得如此，他也不十分了然。）只見他鄭重其事地調(diào)了一筆飽墨，可是，那筆半天落不到紙上。寫什么呢？就連吳征美這三個字，雖然已經(jīng)跟了他20余年，他也弄不清那橫一筆，豎一道，是怎么架起來的。是啊，舊社會只有他受苦的義務(wù)，哪有他學(xué)文化的權(quán)利？解放后，為了讓兩個弟弟念書，他和父親成了家中的主要勞動力。有多少夜晚，他和父親在院壩里刨著油柴（北方叫松明子），準(zhǔn)備明朝到集上去賣。吳光明在屋子里，用一只破瓦盆，架起幾支油柴當(dāng)燈，咿咿呀呀，念起書來，那朗朗的讀書聲，勝過那節(jié)日的蘆笙，月下的長歌，多么誘人！當(dāng)?shù)艿苣畹剑骸懊飨瑦廴嗣?，他是人民的大救星……”他再也忍不住了，丟下手中的活路，跑了過去，站在弟弟的身后，望著毛主席的像，看呀，看呀……父親站在門外，也不叫他。老人家心里，苦辣酸甜，萬般滋味都有，可眼下，一時只能先顧小的。哎！孩子癡心，想看，就讓他多看一會兒吧……
如今，吳征美提起筆來，重有千斤！跟前有書，身旁有報，可那上面黑糊糊一片，誰知他們叫張三，還是叫李四呢？吳征美這一邊愁眉不展，班長那一邊笑逐顏開，嘴一努，學(xué)習(xí)小組長輕輕走了過來：吳征美，我給你寫一張字格好不好？”
“要得！”
“寫什么？你說我寫?！?/span>
“寫……”吳征美的心里，恨不得能把想認(rèn)的字都寫下來。可這張一尺見方的紙，又如何容納得下？半天，迸出一句話來：“寫……共產(chǎn)黨萬歲！毛主席萬歲！解放軍萬歲……”
“好。寫一個萬歲呢？還是都寫？”
“三個萬歲都寫。請你再寫個吳征美，這三個字，小小的，寫在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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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征美蒙上字格，擦干手心的汗水，重新提起筆來。筆啊，你可千萬別抖，吳征美要寫他十幾年來心上的幾顆字哩！手啊，你可別顫，吳征美要傾瀉他胸中十幾年的感情哩！你瞧這一筆下去，雖然歪歪扭扭，可你知道，這是一只拿過鐮刀的手，握過放牛鞭子的手呀！這手上，有被舊世界刺傷的血痕，有新社會辛勤勞動的厚繭，有蓋過攬工賣身文契的墨跡，有撫摩過翻身大地的泥土，還有建設(shè)祖國的汗?jié)n……難道你沒有看出，這一筆蘊蓄的力量么！
吳征美寫著，寫著，他眼前不是一筆一畫的字跡，而是一個比高山更雄偉，比日月更光明，比大海更深廣，比母親更慈祥的一個偉大的形象！他看見，毛主席正向他微笑，正對他點頭，他兩滴豆大的淚珠，奪眶而出，落在紙上。那第一篇字，更叫墨跡拌著眼淚，模糊了……
字頁，一張張翻過去……
在小小的工具棚里，在山坡的樹蔭下，在繁星閃爍的夜晚，吳征美度過了一個又一個不能平靜的時刻。從前，他只知道受苦，不知道為什么受苦；他只知道，出門在外，千萬別說自己是苗家，說是苗家，要挨揍，別人要罵“臭苗子”，不知道為什么會受百般凌辱；他只知道共產(chǎn)覺來了窮人翻了身，不知道為什么非要有了共產(chǎn)黨，窮人才能翻身；他只知道新社會好，不知道還有比今天更好的前景，不知道還有大半個世界的兄弟姊妹，在苦難中戰(zhàn)斗和掙扎，渴望解放……他翻著前些時候指導(dǎo)員拿來的那本小書，哎，這書上的字，原來并不難認(rèn)呢！那上面，好像寫著他的歷史，印著他走過的道路，畫著他向往的未來……嘿！眼前的世界，寬得很哩！
不知不覺，一股新鮮的血液，在身上奔騰起來。吳征美覺得，走著路，腳底下像有彈簧，時時要把他彈起來；唱起歌，喉嚨里像裝了一管玉屏簫，實在是好聽。下導(dǎo)坑，他覺得干得不過癮，只有那艱苦的上導(dǎo)坑，才是他應(yīng)該去的地方。站著不能打風(fēng)槍，他就跪著，趴著，用整個胸膛，貼著巖石。只覺得風(fēng)門一開，不是風(fēng)槍，而是他的心臟，震動得鐵一般的巖層，歡快地顫抖起來！眼前那團團石粉，怎地變作了天安門前射出的禮花。煙囪里冒出的云團，火車噴出的白氣；這手里的風(fēng)槍，如何又這等輕巧？輕得宛如一支筆，由著他任意揮灑，精心描畫！那撼山震谷的炮聲，竟似他的拳頭，重重落在鼓上，喚來一聲聲汽笛，仿佛高山大河都在呼喊：鐵道兵戰(zhàn)士呀，前進！
[六]
吳征美，成了一個出色的風(fēng)槍手。
黨的號召，恰似漫天東風(fēng)，鼓滿了戰(zhàn)士心帆。參加社會主義建設(shè)，改變祖國一窮二白的面貌，鐵道兵戰(zhàn)士，恨不得使出渾身的干勁?？删驮谶@時，隧道進口，發(fā)生了瓦斯爆炸，隧道出口，鉆進數(shù)百米時，也發(fā)現(xiàn)了厚厚的煤層，隧道施工，變得危險了，一次微小的疏忽，便有可能造成一場災(zāi)難！
/鐵道兵的風(fēng)槍手隧道施工圖片/
吳征美，擔(dān)任了義務(wù)安全員。
同志們?yōu)榱藫寱r間，趕任務(wù)，洞子里煙未排完，不顧危險，就想沖進去?？墒?，偏偏碰著吳征美，站在洞口，像一員守關(guān)的大將。有他在，你休想進得去！有人心眼多，想便個花招鉆進去，一把讓他揪住，拽了出來。嗐！來武的，他力氣大，你拖不過他；來文的，任你說破嘴皮，他紋絲不動。用激將法，刺他兩句，可他笑瞇瞇的，態(tài)度挺好！你能生氣？是嘛，大家干勁沖天，吳征美高興得很哩！可是洞子里煙未排盡，戰(zhàn)況不清，一旦出了問題，你負(fù)責(zé)？
在深深的隧道里，吳征美端著風(fēng)槍，鉆著厚厚的煤層，心里憋了好大一股勁！大山里，藏著多少寶貝?。】墒?，貧窮和落后，就像這一座座大山，幾千年來，壓在祖國的肩上。今天，要揪掉它呀！吳征美打開風(fēng)槍，心里的千言萬語，都想借風(fēng)槍傾吐出去。仿佛這人世間，只身這開山劈路的風(fēng)槍，才懂得鐵道兵戰(zhàn)士殷切的心愿；只有這震天撼地的風(fēng)槍聲，才能表達鐵道兵戰(zhàn)士火熱的語言！可是，在這緊張的勞動里，吳征美還得時時小心，洞察秋毫，捕捉那不易被發(fā)現(xiàn)的危險信號。放炮了，他總是最后一個出來；炮響過了，他總是第一個搶先進去，日復(fù)一日。就這樣，掘進的高產(chǎn)記錄，仍像影子一樣，伴隨著他。但是，終因過度勞累，吳征美病倒了。
排長下了一道命令，不許他上工。可是吳征美腦袋一歪，瞅著排長直笑，真沒見過，害了病還樂。誰知第一排炮剛放完，他又站在洞門口，兩手一攔，擋住大家，轉(zhuǎn)過身，自己搶先進去了。吳征美呀，你擔(dān)心同志們進去出危險，難道同志們就不擔(dān)心你有個三長兩短么？常言道：階級兄弟心連心，平日里，你攔大家，情有可原，今天你是病號呀！大伙追了進去，將他拖了出來，按在床上，同志們的心，這才舒坦了一些。
今天的成績，分外突出。吃飯的時候，大家正在興高采烈地談?wù)?，忽聽誰喊了一聲：“吳征美！”同志們掉頭一看，只見一個風(fēng)槍手，從洞口歪歪斜斜地走來，可不，就是吳征美?。∷裁磿r候又偷偷上工了呢！同志們端著碗，圍上前去，此刻，就是山珍海味，也難咽??！可是吳征美的身子一挺，又笑了：“嗨！我又不是下飯菜，看著我就吃得飽呀？”這句話，你說是玩笑吧，聽了之后，竟差點叫人掉下淚來……
三兄弟雖說分在兩個連，但都在一個隧道口，消息靈通，形式上沒下過挑戰(zhàn)書，暗中卻像在比賽。你進一尺，我跳一丈。吳征美受了表揚，吳征貴受了獎；等吳征美受了獎，吳征貴又立了功，吳征美好像跑百米，來了一個沖刺，跟著也立了功。他兩人你追我趕不打緊，把個老三吳光明急得頭上冒汗，心里發(fā)熱，一天到晚，坐臥不安。三兄弟一同入伍，寄回家只有兩張喜報。真是，這簡直像小學(xué)考語文，唯獨這道“填空”沒答上。
吳光明見了二哥，吳征貴說：“人吃五谷雜糧長大，咋個沒得病痛，沒得缺點。在家里，媽把你寵慣了，惹你一下就哭，我們還冤枉挨些罵?，F(xiàn)在是戰(zhàn)士啦，犧牲都不怕，哪能重話都聽不得。連首長輕輕說你幾句嘛，是為你好，你就哭浠浠的樣兒，那還要得！”
吳光明見了大哥，吳征美說：“你認(rèn)字認(rèn)得多，有學(xué)問，上級才叫你當(dāng)文書。你要多讀毛主席的書，不要光畫洋碼碼（學(xué)代數(shù)）。你不像我。白天學(xué)幾個字，晚上還要在肚皮上畫。連部的事情忙完了，就到工地上來做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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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位哥哥說得有理，吳光明一一點頭稱是。再加上連首長和同志們的處處關(guān)心，工作學(xué)習(xí)，一天更比一天好。大家都說：這三兄弟真叫人羨慕，你追我趕，爭著要拔尖！
[七]
歲月如流。不覺過了三年。
想當(dāng)初，參軍時節(jié)，母親有言在先，三年期滿，你們各自回來。如今已是1962年，服役期滿了，怎么辦？
三兄弟開了一個小會，商議的結(jié)果是：如果上級叫走，就讓大哥回去，其余兩個請求超期留隊。哥哥年長，一來該娶嫂嫂了，二來父親去年去世了，回去也好照顧母親。
吳征美懂得弟弟們的一番好意，心里都另有主張：什么25不25的，一本舊黃歷還能翻一輩子？在部隊，我是喜鵲落在梅枝上，石頭打我也不飛。到時候走不走，你們兩人作不了主。我自己有嘴，還不會向上級請求！現(xiàn)在，你們兩人一舉手，我就算少數(shù)，爭不過你們。
正在這時，祖國東南沿海，刮過一陣陰風(fēng)，卷來一團烏云，踞守臺灣的國民黨軍隊妄想竄犯大陸。戰(zhàn)士們怒不可遏，紛紛要求上前線！
兩三個夜晚，吳征美輾轉(zhuǎn)反側(cè)。他憤然拿起筆來，寫下“決心書”三顆大字。再也寫不下去了。那字，變成解放前大哥血淋淋的面孔，變成大哥的聲音：“好兄弟，替你屈死的哥哥報仇??！”
1943年。一個陰云密布的夜晚，父親剛剛被抓去給美國人修機場回來，回到家中，板凳沒坐熱，國民黨又找上門來，要抓大哥當(dāng)壯丁。大哥聞訊，提一把柴刀，竄出后門，上得后山，躲進了草叢。
保長搜不著大哥，文明棍把父親一指：“跑！廟子倒了旗桿在，抓不住小的捉老的！”保丁一擁上前，捆起父親就走……
柴門一響，大哥提刀進來，一步跪在母親腳邊。話未出口，淚如雨下：“媽，孩兒不孝，讓爹娘受苦了。弟妹們都還年幼，媽，你老人家要千萬保重??！”說罷，大哥理了理破爛衣衫，向母親磕了一個響頭，轉(zhuǎn)身出門，飛也似地去了……
大哥把父親喚了回來。
時過不久，噩耗傳來。大哥被國民黨兵打得遍體鱗傷，奄奄一息。傳話回來：叫吳家來人，把他們老大抬回去！
這是什么世界?。∪硕伎毂淮蛩懒?；還不許白天抬，只準(zhǔn)晚上走！一家人含悲忍淚走去，一見大哥血肉模糊的身軀，母親心如刀絞，痛昏過去。心中難過，哭還不準(zhǔn)出聲。夜黑風(fēng)高，山路難行，還不許點燈照路。走到半路，大哥把手一擺，長嘆一聲，抓住父親的手，叫道：“爹，我不行了。等弟弟們長大，叫他們別忘了哥哥的冤仇！”
母親撲在大哥身上，哭得死去活來，撫著大哥的眼皮：“兒啊，你死得冤枉！你死了連眼睛都不肯閉上啊！”父親站在旁邊，把腳一跺：“他活著是一片漆黑，死了難道還不許他見點亮光！點起火把，抬回家去！”
火把點起，照著大哥的尸體，走向家門……
舊社會苦海無邊。一支火把，照不透這沉沉黑夜，倒不如一把火，將這吃人的世界，燒它個一干二凈！
血淚往事，歷歷在目。吳征美咬著嘴唇，臉色鐵青，抓著吳光明的手，指著一張白紙：“你，把這一切，都往上寫?。 ?/span>
吳光明的心，像被萬把鋼刀剜著！這個甜水喂大的人兒，一派春光，將他撫育。今日不聽哥哥言講，怎知家中往事。真是，寫來字字都是血和淚，書來筆筆都是恨和仇！
恨不得將這顆顆大字，變作粒粒子彈，對準(zhǔn)仇敵，立即射將出去！
三兄弟的決心書，送進了連部。
仇恨化作了無比的力量，憤怒化作了殺敵的怒火。戰(zhàn)士啊，到前線去！
戰(zhàn)斗的列車，馳向東南……
炮火連天響，戰(zhàn)號頻吹，勝利在召喚！在前線，三兄弟一齊名列光榮榜：三張紅色喜報，飛越千山萬嶺，落在苗家山寨！正是：三朵紅花，同放異彩，風(fēng)吹不落，雨打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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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誰不羨慕鐵道兵！一把風(fēng)鎬在手，一支鋼槍在肩，走南闖北，千里轉(zhuǎn)戰(zhàn)。苗家三兄弟，1962年，經(jīng)受了前線斗爭的考驗，1963年，又迎接小興安嶺艱苦的初春，原始森林繁忙的夏季！才是晚秋時令，大森林便壓上了幾尺深的白雪?，F(xiàn)在三兄弟早都成了共產(chǎn)黨員，模范班的班長，連續(xù)三年的先進戰(zhàn)士！真是可喜可賀！
突然一道命令，叫三兄弟同時休假探親。1963年10下旬，三兄弟又一同踏上了故鄉(xiāng)的土地。煙塵滾滾，喇叭聲聲，汽車載著建設(shè)邊地的士兵，歸來了。
吳征美坐在車上，心情分外激動。山未改，河未變，而今，人卻是兩樣了。吳征美真想跳下車去，站在冬水田邊，對著那一方方明鏡，看看五年前的莊稼漢，今朝是個什么模樣？
他回過頭來，看看兩個弟弟。吳光明的臉，正貼著車窗，飽覽一路的山光水色；再看吳征貴，正低頭翻閱《雷鋒日記》。行！都快到家了，他還沉得住氣哩！
吳征美落下車窗，南國的風(fēng)，清新濕潤，撲面吹來，窗外的景色，真是爽心悅目，好一派風(fēng)致。一層層梯田，波光閃閃，鋪上云端；一排排油桐樹，在路邊站立，墜著血紅的果子，仿佛滴得下油來；遍山的茶子樹，白花盛開，暗暗放著幽香；村前寨后，蓬蓬春竹，疏影亂搖，那彎彎的竹梢，俏似魚鉤，鉤住了瓦房的飛檐。家鄉(xiāng)勝景，直叫吳征美贊不絕口，一顆心，早就順風(fēng)飄進了家門……
按下三兄弟歸家探母不提，再說這苗家聚居山區(qū)。雖然是高山重疊，氣候倒也溫暖，土地十分肥沃。每年秋天，過了農(nóng)歷9月9，糧食收進倉，翻耕了炕冬田，播下了小春作物，秧田里蓄滿了冬水，千萬擔(dān)烤煙，香飄飄出了熏房，正當(dāng)農(nóng)閑時候，臨到了一年一度的歡樂季節(jié)。
這時節(jié)，老人們張羅著兒女的親事，小伙子唱著歌，姑娘伙嗑著葵花子，笑笑鬧鬧，成群結(jié)伴，出門“擺馬郎”，真是山山嶺嶺，處處皆聞馬郎歌。遇上九月盛會，更是熱鬧非凡。人們選定一片山坡，劃作會場。那賣狗肉燒酒的，賣糯米糍粑的，賣絲線顏料的，賣蘆笙洞簫的，七十二般行業(yè)，各選一塊地盤，順山一擺幾里長，真是好一個熱鬧所在。會場上對山歌，跳蘆笙，看斗牛賽馬，算得是人潮海浪，于是，親朋好友，便在會上備辦了禮物，互相拜訪，吃酒唱歌，歡慶豐收年，頌贊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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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這歡樂時節(jié)，通往重安江鎮(zhèn)的大路上，走來一行人。為首一人，乃是本縣楊縣長，身后是公社黨委書記潘新華，手提一刀肉，約莫四五斤；其后是區(qū)委書記王祖昌，斜挎一只竹籃，裝了幾封“茶食”，無非是些芝麻糖，核挑酥，江米條之類本地自制的糕點；再后，并排走著兩個人，一是縣武裝部的吳政委，一位是文化館的館長王治平，挎了一架照相機，提了幾斤粉條。這行人，一不省親，二不訪友，聽說三兄弟自林海歸來，大家便湊了份子，備辦了各色禮物，一是來探望連續(xù)三年立功受獎的戰(zhàn)士，二來拜會這位可敬的老媽媽。
老人家聽說客人要來，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大清早，便打發(fā)吳光明，請回了三位早已出嫁的姐姐，又叫老二吳征貴，上山砍了幾擔(dān)柴。至于吳征美，辦事應(yīng)酬，他不是場面上的人物，便在家推了一天磨?？伤先思易约海裉觳恢趺吹牧?，平日把家事弄得井井有條，現(xiàn)在像突然亂了章法。忙忙碌碌，進進出出，不知該做哪樣才好！是??！她吳家三代，何曾有過這般興旺；她勞苦一生，何曾受過這等敬重；古往今來，何曾有過這樣好的“官家”，待苗家勝過親人；祖祖輩輩，她做夢也曾想到，奴隸的子孫，會有今朝這遠(yuǎn)大前程！老人家的心，就像一只小船兒，在幸福歡樂的大海里飄來蕩去。一會兒，她在廚房站站；一會兒，她在院壩里停停；一會兒，又望著兒女們笑笑；一會兒，又背著人擦起眼淚來。還拿著把鐮刀到山坡上挖起幾株蕨根，嘴里喃喃念道：“砂糖吃多了，喝水都不甜，后人們可別不知好歹啊……”嗐！我說老人家呀，今天是個喜慶的日子，你干嗎又去挖它呢？去挖那塊被人們忘卻的記憶呢？你是不是要用這往日苗家的活命草，當(dāng)作禮物，送給你遠(yuǎn)道歸來的兒子呢！
客人們到齊了。
照完“全家?！?，賓主入席。楊縣長、王書記及眾位賓客，將老人家請入上座。酒過三巡，只見老人家叫過五個兒子，三個女兒，兩個媳婦，雙手捧過酒碗，高舉過頭，含淚說道：“這碗酒，我不敬天，不敬地，只敬恩人共產(chǎn)黨！只敬救星毛主席！毛主席呀毛主席，你老人家遠(yuǎn)在北京，近在苗家的身旁。這碗酒，請你老人家干了吧！我知道，你老人家不嫌苗家的酒淡，苗家的心是熱的；你老人家不嫌苗家的碗粗，苗家的心是細(xì)的；你老人家不嫌苗家的手臟，苗家的心是干凈的。這酒，是苗家的心釀的呀！我雖然有三個會唱歌的女兒，可是，唱完普天下的歌，也唱不完你老人家心恩情啊……”
誰計算過，這頓飯吃了多少時辰！誰能寫出，這頓飯有多片滋味！時而，高興得叫人嗆住喉嚨，時而，淚水滴在碗里，叫人咽不下去。碗筷撤下去了，可那熾熱的情緒，像那6月的山水，還在上漲！那一邊，縣長和區(qū)委書記，肩靠肩，和三位姐姐對起歌來。苗家的酒歌啊，最能傾訴人們的衷腸！這一邊，兄弟們陪著老媽媽，圍坐在火塘邊。苗家的火塘哪，最能燃燒人們的理想！可是老媽媽的話卻不多，只是默默地聽兒子們談?wù)?，只是靜靜地看著兒子們，好像三天三夜也看不夠。是哩！孩子再大，在母親眼里總是孩子。你瞧吳光明，這孩子那對黑黝黝的眼睛，還是那么調(diào)皮，那模樣，真比哥哥姐姐都俊哩！你看吳征貴，這孩子拿煙倒茶，招待客人，真是大大方方的，該有多懂事！你看吳征美，哎！這老實孩子，還是不聲不響的。有那樣高興的事，你倒說呀！總是抿著嘴笑。這一笑，叫你能看透他的心，清很跟重安江的水一樣。只是那對眼睛，亮晶晶的，閃著一道異彩，跟他往昔的記憶，不大相同。哎，今年都26了，那山坡上的“馬郎歌”，他是沒聽見？瞧那自由自在的樣兒，他急不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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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征美撥著火塘，偶抬頭，見母親正入神地瞧著他，又抿著嘴笑了笑。突然，冷丁丁冒出一句話來：“媽，這是不是說，三年期滿，就要我們各自回來嗎？過幾天，我們又要回部隊了，你該不得扯后腿？”
老人家一聽，故意繃著臉，嗔道：“你們年輕人的事，我不管！”
吳征美說：“媽，說話算話喲！”
“不算話我把你們的鼻子穿起來？”
老人家一句玩笑，把大家逗樂了，她自己更笑得彎下腰來。伸出手，打了吳征美一巴掌。你當(dāng)是真打么，俗話說得好，打是心疼罵是愛。老人家這是高興哩！
吳征美折了幾枝松枝，投進火塘，站起身來，走到門邊。門外，夜黑如漆，只有點點火星，在遠(yuǎn)處跳躍。一陣陣悠緩的酒歌，像一片微波，從四面蕩了過來，又被姐姐們婉轉(zhuǎn)的歌聲，蕩了回去。不知何時，天上悄悄下起雨來。吳征美伸出手去，只覺得手心漸漸有些潮濕，涼絲絲的……
今天晚上，小興安嶺又下雪了吧？
朱海燕簡介
朱海燕，安徽利辛人，1976年入伍，在鐵道兵七師任戰(zhàn)士、排長、副指導(dǎo)員、師政治部文化干事。
1983年調(diào)《鐵道兵》報，1984年2月調(diào)《人民鐵道》報任記者、首席記者、主任記者。1998年任《中國鐵道建筑報》總編輯、社長兼總編輯，高級記者。2010年3月調(diào)鐵道部工程管理中心任正局級副主任，專司鐵路建設(shè)報告文學(xué)的寫作。
第六屆范長江新聞獎獲獎?wù)?，是全國宣傳系統(tǒng)“四個一批”人才，中國新聞出版界領(lǐng)軍人物，中央直接掌握和聯(lián)系的高級專家。八次獲中國新聞獎，九十多次獲省部級新聞一、二等獎，長篇報告文學(xué)《北方有戰(zhàn)火》獲中宣部“五個一工程”獎。出版各類作品集四十部，總字?jǐn)?shù)2000萬字。享受國務(wù)院津貼待遇，系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
編輯：樂在其中
